京师的寒风还没消散,张文弼接旨后,就踏上了上任的路。
这一次,兴许是张文弼本人没有得罪杨思忠,或者是杨尚书忙著“迎接”即將到任的吏部侍郎,朝廷给了张文弼非常宽鬆的上任期限。
二十多年寒窗苦读,中了进士之后张文弼就一直在京师为官,这一次上任荆州,竟然成了他一生中难得的悠长假期。
张文弼也想开了,既然如此,那就不急著上任,正好游歷一番。
张文弼的职位是长江航运总督,既然如此,他决定乘坐海船抵达吴淞口,然后从长江入海口逆流而上,乘船前往荆州。
这样正好可以看一看长江流域的景象,也为他今后工作提供思路。
这一段路,同样也是名胜古蹟聚集,就当是游山玩水散心了。
张文弼也没有穿官员的衣服,也没有打出仪仗,而是换了身绸缎商贾的衣裳,带著两个扮作伙计的亲隨。
这位掌管长江航运的要员,就这样登上了前往松江的棉船。
张文弼身为都水司主司,直沽他还是经常去的,但是从直沽出发后,抵达莱州之后,他见到了一个比直沽更繁华的港口。
张文弼这下子惊了。
直沽是什么地方?
直沽是北方海运的最重要节点,入京的海船都会停靠直沽,然后从运河將货物运输到京师。但是莱州的繁华,超过了张文弼的预期。
莱州港的喧闹声浪几乎掀翻了海平面。
商船的桅杆密如丛林,各种各样的商船挤满锚地,码头力夫扛著卸下装满生银的箱子,铸幣局的官吏,在官兵的保护下清点生银。
登莱铸幣厂已经换上了蒸汽压锤,最早的水力冲锤已经成为了歷史。
使用了蒸汽机压铸之后,登莱铸幣厂铸造的银元和黄铜元,印花更加的精致,铸幣效率也大增。这是东北亚生银贸易的终点,海量的倭国白银,在这里变成大明银元,而这些大明银元如同血液一样,流入到大明的商品经济网络中。
如果仅仅是生银贸易,还无法支撑如此繁华的港口。
港口区还有一座火车站。
一些从倭国运回来的商品,一部分以莱州港中转,继续南下,一部分则装上了站台停靠的货运火车。火车的汽笛声轰鸣,一列满载商品的蒸汽火车正缓缓出站。
莱州港,是大明第二座海陆联运的港口。
第一座自然就是直沽了,京直铁路是大明第二条铁路,但是毕竟这条铁路本身就不长,而且直沽和京师之间也有运河,京直铁路的客运需求更旺盛。
张文弼在工部任职,他知道今年刚过完年,莱济铁路就已经修通了,只不过还处於试运行阶段,没有全面通车。
而莱济铁路连接的另一端,张文弼实在是太熟悉了,正是大明漕运重镇济南。
所以莱济铁路连接的海运和漕运两条命脉,又横贯了山东北部地区,盘活了这个区域的產业。看到这样的景象,张文弼对苏泽更敬佩了。
如今整个大明的衙门中,崇拜苏泽人数最多的不是他执掌的中书门下五房,而是工部。
没办法,技术官僚是十分看重实效的。
苏泽一天都没有在工部任职过,但是他的很多政策,最后都是工部执行的。
就比如说,整个莱济的產业布局,都是苏泽绘製的。
身为一名工部的技术官僚,张文弼明白这有多难。
苏泽在莱州发展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全盘规划,留足了发展余量。
这才让莱州这个北方港口,能够赶上每一次的发展机遇,成为如今北方第一大港。
张文弼在莱州只是稍作停留,他又换上了一艘运煤船,前往吴淞口。
煤是山东淄博煤矿出產的,淄博採煤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唐代,如今已经是山东煤矿的核心產区。加上如今採矿技术的发展,淄博煤矿掌握深井开採的技术,產量大幅度提升。
原本淄博產煤,只能先用人力运输到济南城,然后再用漕运运输。
而山东本身不缺煤,煤矿的需求不大,价格也不高。
但是莱济铁路修通了以后就不同了。
淄博的煤矿,通过铁路运输到莱州,然后换上海船直接南下。
江南地区工厂林立,煤矿的需求很大,煤炭也能卖上高价!
这艘运煤船开的很稳,等船过吴淞口时,江面陡然开阔,千帆竞发的景象撞入眼帘。
张文弼身边的亲隨,忍不住嘆道:
“乖乖!这阵仗!”
大小船只如过江之鯽,漕船、沙船、闽粤的鸟船,当然更多的,还是新式的三桅大帆船。
张文弼有些自豪。
这三桅大帆船,是结合了西洋造船技术和大明本身的造船技术,经过多次改进的型號。
他这个前任都水司郎中,也在设计定稿中出了很大的力气。
这种帆船,结合了两边的技术优势。
使用竖帆结构,比以前大明的横船更容易操纵。
船舱却使用大明传统的厢式货仓,独立舱室一旦漏水,可以封上舱室继续航行,这种方式也要比西洋的龙骨造船更灵活,不需要寻找巨木来製作龙骨。
更重要的是,这种三桅帆船的船舱灵活。
使用火炮就是炮舱,可以做为仓储舱,船员舱,每一艘船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定製船舱。
倭银公司那些击败毛利水师的,正是这种三桅帆船样式的武装商船。
而大明水师的战舰,就是摒弃了运输功能的三桅帆船。
但是张文弼也看到了另外一种船。
数艘冒著黑烟的明轮船,拖著长长的木驳船队,在江心主航道缓缓移动。
这些明轮船发出汽笛声,一艘漆著“江南乙字参號”的明轮船正超越他们,甲板上堆满鼓囊囊的麻包,吃水极深。
张文弼状似无意地问船老大:“都是江南厂的船?”
他知道都水司的漕龙號试航之后,还在设计定稿阶段。
因为工部的需求,是建造一种可以在各种漕运航段都能通航,满足各类漕运需求的蒸汽明轮船。正如工部上一个得意作品三桅大帆船一样。
所以虽然技术上已经没有难度,但是工部依然在反覆修改设计。
相反,江南造船厂作为一家民营的造船厂,它的目標就是生存下来,所以有了成果就要立刻投入市场。“可不!”船老大啐了口唾沫,指著喷吐黑烟的轮船说道:
“客官瞧见没?江南造船厂的船!如今长江下游跑得快、装得多的船就是它家的!”
“连松江府运漕粮的差事,都包给他们好些了!”
船老大不无忧虑地说道:“他们的船还能在浅海航行,据说那江南造船厂放出话来,要造出能航行到倭国的蒸汽船,真是痴人说梦!”
船老大的不满,张文弼自然明白。
蒸汽船吃下去的运力,原本是属於帆船的。
这是两条技术路线,也意味著两种职业发展路径。
煤船驶入了吴淞口后。
码头喧囂震耳,力夫们喊著號子,將成箱的铁钉、成捆的南洋硬木从泊著的海船上卸下,又扛起一袋袋雪白的松江棉布、一箱箱景德镇细瓷装船。
空气里混杂著桐油、汗水和江水腥气。
张文弼踱步上岸,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木料场。
而看到这些木料都被装上了江南造船厂的船,张文弼有些忧虑。
他是造船的行家,他知道这些木材大料,都是要在建造船身的重要材料,显然这些木材都是江南造船厂的造船原料。
现在的明轮船,都是木质船体加上蒸汽机动力,船体的稳定性至关重要,所以需要上好的木材。江南造船厂的造船速度也太快了!
这都让张文弼感到了危机感。
明明是自己的漕龙號先试航,江南造船厂的“江南壹號”,外形和构造都和漕龙號神似。
可如今漕龙號还没有正式使用,江南壹號已经在长江上乱跑了。
“號外號外!江南造船厂再次预售新船,欲购从速!”
见到叫卖的报童,张文弼拦住报童,买下报纸。
看完之后,张文弼更是心头一凛。
原来,顾宪成从番商手里圈钱之后还嫌弃不够。
於是顾宪成又改变经营方式,对新船採取预售的制度。
先到先得,船厂还没动工的新船,需要先缴纳十分之一的预付款。
等到船体建设超过一半的时候,再补齐一半的造船款。
等到蒸汽明轮船完工交付再付剩下的部分。
这套预售制度,大大缓解了江南造船厂的资金压力,同时也可以让顾客在造船初期就可以提需求,按照自己的要求造船,並隨时检查造船进度。
所以预售制度虽然占用了购船者的资金,但也得到了市场认可。
江南厂不仅船造得快,这手空手套白狼的弄钱本事,都让张文弼背后发凉。
张文弼想了想,决定再去一趟江南造船厂的工厂,也就是苏州府太仓县刘家湾,打探一下江南造船厂是怎么造船的。
张文弼带著亲隨,以考察船厂的名义乘坐江南造船厂的蒸汽船,前往他们位於太仓的工厂。这一段路浅海航行了,张文弼在船上感觉十分的平稳,果然江南造船厂的船,如同他们宣传的一样,是淡水海水都能行驶的。
这一点上,甚至超过了漕龙號。
唯一让张文弼欣慰的,江南造船厂在核心技术还是有欠缺,蒸汽机效率不够高,船只运行的噪音也大。这段航行也没有持续多久。
沿著海岸线,蒸汽船驶入太仓港。
转过一片苇盪,江南造船厂的出现在张文弼眼前。
这么大!
张文弼没想到,顾宪成竟然能从官府得到这么大的支持,这么大土地的徵用工作,如果没有官府协调配合,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张文弼看到了巨大的船坞,还看到了两艘初具雏形的大船骨架。
更远处的船坞里,一艘接近完工的明轮船正被数百名工匠围著,进行最后的艇装。
锤击铁板的鐺鐺声、拉动巨木的號子声、蒸汽试机的喷嗤轰鸣。
等到张文弼下船,江南造船厂的接待人员,迎接他来到工厂参观区域。
张文弼发现,这江南造船厂的销售人员也十分的专业。
听到他的福建口音,立刻换了一名能说张文弼乡音的主事,来询问张文弼造船需求。
张文弼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说法道:
“在下准备在湖广成立船队,使用蒸汽明轮船通航川地,不知道贵厂能不能造?”
销售主事听完之后却没有拒绝,而是说道:
“客官稍坐,我请大匠过来。”
不一会儿,一名造船匠人过来,对著张文弼问道:
“客官要跑川江?”
张文弼点头,这名匠人立刻说道:
“主要难处是过夔门和三峡,动力上我们的船没问题,但是沿途浅滩暗礁是通航的难点。”“虽然听说夷陵那边已经疏通了航路,但是三峡水急,船还是很容易被吹到航道外的,需要加厚船底才保险,船骨也要用硬木。”
张文弼心中咯噔了一下。
工部那边还在扯皮,通用的漕龙號都没有定稿。
这边江南造船厂听了自己的需求,立刻就给出了新的方案。
当然,张文弼也清楚,方案是方案,造船出来和方案是两回事。
“多久才能交船?”
这名工匠立刻说道:
“只要客官多付定金,船厂立刻开工,三个月就能交船!”
“三个月!”
张文弼惊了,这么快?
这大匠说道:
“当然,船体,蒸汽明轮,所有部分都是同时生產的,最终在我们船厂组装完毕。”
“就连船上的缆绳,太仓县內也有专门的工厂,我们只要下定,隨时都能造出来。”
张文弼又问道:
“匠人呢?这么大的船,组装也是大活吧?”
这位大匠竖起大拇指说道:
“客官果然是懂行的!”
“我们工厂招募的都是释奴,只要管吃管住,工钱给足!比那些蔫头耷脑的短工强到天上去了!”“如今一艘標准的江南壹號,从铺龙骨到下水,拢共不到两个月!”
张文弼喉头髮干。
这江南厂的速度,这低廉工本,这近乎疯狂的扩张气势,显得工部是多么效率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