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如此的铁证,马连城瘫软在地,完了,全完了!
身为胥吏,马连城很清楚海瑞的名声。
落到了这位大明神剑手里,自己断然没有活路。
这可是连先帝都敢上书骂的狠人啊!
海瑞执掌都察院之后,被都察院调查定罪的官员,无论有什么后台,全部都严惩不贷。
而干涉掣籤法,利用掣籤法的漏洞牟利,这是掘大明根基的事情!
马连城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只能將同伙全部供出来,希望能够戴罪立功。
马连城被自己如何伙同吏员舞弊,以及候补官员贿赂操纵签筒的过程供认出来。
他哭嚎著又將责任推给自己的上级欧阳德,以及殷正茂的急於求成和疏於监管。
海瑞面无表情记录,挥手让人拖走。
马连城和行贿官员的证词全部核对完毕后,海瑞让人带来了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
欧阳德面无血色,不敢直视海瑞这柄大明神剑。
海瑞率先发问:
“欧阳大人,文选司在你治下,弄出如此丑闻,你有何话说?”
欧阳德面白如纸说道:“下官有失察之罪,都是下面人胆大包天!”
“加之殷侍郎他催得紧,下官也是想办好差事,哪里知道这些胥吏的手段?”
海瑞冷冰冰的说道:
“口供再此,本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確实未曾参与手下胥吏的分赃。”
“可失察之罪確凿,因为尔等之懒政,导致朝廷銓选混乱,朝廷威仪受损,这罪名你还担不起!”欧阳德哑口无言,瘫倒在地。
海瑞不再看他,提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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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措辞激烈的弹章迅速擬就,直指吏部侍郎殷正茂:
“臣海瑞劾吏部左侍郎殷正茂。”
“其罪曰,首倡掣籤邪法,名为革弊,实开巨蠹之门!”
“其法粗疏荒谬,视朝廷名器如儿戏,置地方治乱於不顾。”
“更兼急於事功,驭下无方,致文选司上下沉瀣一气,公行贿赂,操纵签筒,营私舞弊,骇人听闻!”“马连城等蠹吏已供认不讳,贿银、手法、分赃,条条清晰!”
“欧阳德身为文选司掌印,失职瀆职,形同共谋!”
“殷正茂身为首倡及主官,难辞其咎!此风一开,吏治崩坏,国本动摇!”
“臣请旨:立罢殷正茂官职,交部严议!严惩欧阳德、马连城等一干涉案吏员,以儆效尤!速废掣籤偽法,以正视听!”
海瑞这份奏疏,迅速得到了都察院官员们的联署,迅速形成部议,送入中书门下五房。
与此同时,六科廊的弹劾奏疏也送到了。
吏科给事中严用和率先开火:
“殷正茂粗鄙无文,昔在两广便以贪酷闻名!今入主吏部,不思整飭,反行此祸国之政!掣籤选官,亘古未闻之荒唐!其心可诛!”
户科给事中紧隨其后:“掣籤一行,吏部形同虚设!胥吏上下其手,贿赂公行!长此以往,清流塞途,宵小盈朝!殷正茂乃罪魁祸首!”
都察院御史们联名上奏,火力全开:
“殷正茂以“改革』之名,行揽权纵蠹之实!”
“其掣籤法甫一试行,即酿巨案!证据確凿!此非庸碌,实乃奸邪!请陛下明正典刑,立逐出朝!”弹章雪片般飞向內阁和司礼监。
每一份都言辞锋利,直指殷正茂“倡邪法”、“纵贪腐”、“坏国本”。
海瑞拿下的铁证,也成了弹劾殷正茂的核心证据。
欧阳德、马连城等人的供词被反覆引用,坐实了掣籤法从提出到执行过程中的巨大漏洞,以及引发的严重腐败。
朝野譁然!
昨日还在为“公平”爭吵的官员们噤若寒蝉。
那些因掣籤得益的,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株连。
高拱案头的弹章已堆积如山,內容大同小异:殷正茂必须滚蛋。
內阁值房,气氛凝重如铅。
高拱脸色铁青,眼前放著海瑞的弹劾奏疏。
他看向张居正,张居正眼中却闪著光芒。
高拱心中嘆息,这一次自己还是输了。
自己支持的殷正茂惹出这么大的篓子,还被海瑞抓住,再无迴旋余地。
张居正迎接上高拱的目光,说道:
“首辅,海副都所奏证据確凿,六科、都察院群情激愤。殷正茂已成眾矢之的。掣籤法,实乃取乱之道。当断则断。”
高拱確定殷正茂彻底完了。
这个他亲手召回,本想用来制衡杨思忠的“干將”,如今成了烫手山芋,更是他政治生涯上一个巨大的污点。
“擬票吧。”
高拱的声音透著疲惫:“准都察院所奏。殷正茂革职,交部议处。欧阳德、马连城等一干涉案人犯,著三法司严审定罪。掣籤法即刻废止!”
张居正立刻表態:“本官附议。”
紧接著,赵贞吉、雷礼、诸大綬、李一元也接连表態附议,这份票擬直接送到了司礼监,然后光速送到了隆庆皇帝的案头。
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內阁也统一了意见,隆庆皇帝自然不会犹豫,他立刻下旨,废除掣籤法,並將所涉人员治罪!
旨意迅速颁下。
吏部左侍郎的公房里,殷正茂接到旨令,高拱没有保自己,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
殷正茂呆立当场,面如死灰。
他之前利用“民意”,推动了掣籤法,那么今日就该算到,自己被民意反噬的时候。
之前支持掣籤法的官员,此时都成了反对自己的人。
朝廷闹出这么大的烂摊子,自然需要一个背锅的人,那自己就是那个最有分量的背锅人。
况且这件事,殷正茂也不算是“背锅”。
这也是殷正茂这类官员的通病了。
他们的升迁往往太过於迅速,进入官场的时候就带著大量的资源而来,基本上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不了解胥吏们的奸滑。
他们並非情商不高,不了解人性。
而是在他们眼中,胥吏並不是人,顶多算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罢了。
所以殷正茂在设计所谓掣籤法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胥吏作梗的情况。
他想的是,怎么利用掣籤法来捞取政治声望,在获得声望之后,再想办法从中渔利。
但是他没想到,这些吏部胥吏胆子竟然这么大!
自己还没动手,他们就已经找到了规则的漏洞,就开始卖官鬻爵去了!
说到底,还是殷正茂太自以为是,他以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无人能比,认为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觉得自己对朝局和人心的把握已臻化境,却没想到在阴沟里翻船,被几个胥吏给连累!
如果殷正茂知道,一个杭州通判不过是卖了五百银元,他大概要痛骂马连城,这点银元就搭进去一个吏部侍郎和员外郎,值得吗?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苏泽罕见的离开了中书门下五房,拜见了海瑞。
都察院值房內,案头堆著马连城等人画押的供词。
海瑞见苏泽进来,罕见地起身相迎。
“坐。”海瑞推过一杯粗茶,目光钉在苏泽脸上,“胥吏作梗,苏检正如何算准的?”
苏泽接过茶杯,他脑海中却浮现奇怪的想法,海刚峰亲自给自己递茶,外界怕是要惊讶死吧。苏泽淡淡的说道:“不是算,是必然。”
苏泽说道:“胥吏俸禄微薄,却掌实权。掣籤法一开,肥缺近缺成了明码標价的货物。五百两买个杭州通判?对他们已是泼天富贵。”
海瑞冷冷说道:“欧阳德懒惰懈怠,殷正茂狂妄愚蠢!他们是没见过胥吏用刀笔害人。”
这点上,整个大明的六部九卿,没人比海瑞更有发言权了。
他是举人出身,前半辈子几乎都在和胥吏打交道,他实在是太了解那些胥吏了。
很多时候,朝廷的良政,经过这些胥吏曲解,就成了盘剥百姓的恶政。
他们几句话就能操纵司法,指鹿为马,寻常的地方官也无可奈何,要么选择同流合污,拿著政绩离开,要么就被胥吏折磨到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然后被上级问责。
海瑞死死盯著苏泽问道:
“这事情,真不是苏检正安排的?”
值房陷入沉默。
也不怪海瑞这么问。
这事情实在是太巧了!
海瑞又不知道苏泽有系统,苏泽前脚提醒自己要关注文选司的胥吏,紧接著掣籤法就出乱子了。如果不是马连城和苏泽確实一点交集都没有,苏泽甚至从没在吏部任职过,海瑞都要怀疑,这是苏泽安排的將借刀杀人计谋了。
不过海瑞是重视证据的,他不会胡乱的怀疑。
结论就是殷正茂作茧自缚。
海瑞突然嘆道:“嘉靖三十七年,我任南平教諭。县仓斗级李四,在粮斗底加夹层,一年贪米百石,如今想起来,和这马连城何其相似。”
他嘆息道:“二十年了!贪蠹伎俩从未变过!但是能识破胥吏手段的官员越来越少了。”
苏泽也没想到,一向“锋利无比”的海瑞,竟然也会这样的感慨。
苏泽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茶很涩,很难想像这是一位九卿重臣喝的茶。
面对海瑞,苏泽將自己心底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海公,癥结不在胥吏胆大包天,而在监管如筛,权责倒悬。”
海瑞身体微微前倾道:“细说。”
“吏治之弊,首在监管缺失,且厚此薄彼。”
“都察院、六科,盯著的是堂上官。可真正操持案牘、经手钱粮、直面小民的,是这群皂衣胥吏。”“他们俸禄微薄,权力不小,却如同置身暗室,无人看管。“苍蝇』嗡嗡作响,吸食民髓;老虎』固然凶猛,却因目標显眼,反倒易被察觉。”
苏泽顿了顿,看著海瑞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
“其次,便是这“责权不明』了。”
“上官手握重权,动口不动手,一纸令下,千头万绪,却无需担责。”
“责任,一层压一级,最后统统压给下面办事的吏员书办。”
“他们要钱没权,要人没人,想办成事,只能走野路子一一要么盘剥百姓,要么上下打点,要么就如今日这般,在签筒上做文章,为那几百两银子鋌而走险。”
“因为他们清楚得很,事情办好了,功劳是上面的;办砸了,板子却只打在他们屁股上。”苏泽淡淡的说道:“权在上,责在下。”
“这便是逼著下面的人,要么躺平不干事,要么就只能用歪门邪道“办成事』。”
“长此以往,整个衙门,从上到下,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看著堂皇威武,实则千疮百孔。遇事顺风顺水则罢,一旦遇到点风浪,就像这回掣籤法,立刻原形毕露,捅出天大的篓子。”
“殷正茂狂妄,欧阳德无能,马连城贪婪,皆是此弊催生之果。”
海瑞陷入到思考中。
海瑞並非是一个特別擅长政治的官员。
用修仙的说法,海瑞是“道德成圣”。
这不是说海瑞不会做官,相反海瑞能从底层升到重臣,以区区举人出身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绝对是最顶尖的官员。
说海瑞不擅长政治,是说的他看到乱象,也明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是他並没有理论来找到原因,也无法提出有效的手段。
原时空,海瑞最后的选择,就是寄希望於明君圣主,希望嘉靖皇帝能幡然醒悟,回到继位之初的样子。希望大明能天降圣君,解决官场上的一切问题。
原时空,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就做不下去了,最终政治理想破碎,逐渐淡出官场。
这方时空,在苏泽的干预下,海瑞升任副都御使,但是面对层出不穷的朝廷弊案,海瑞依然迷茫。而今天苏泽的一席话,让海瑞触动了什么,他似乎明白了这些年来经歷的弊案,根源到底是什么!海瑞有些激动的说道:
“苏检正的意思,要將监察的网络撒到吏员身上,同时还要釐清权责,让官员敢於做事,让他们知道做错事的代价?”
苏泽连连点头,海瑞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苏泽一说,海瑞立刻就明白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