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储君第一课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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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回到了中书门下五房后,將这份《请建吏员楼奏议》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建吏员楼奏议》送到內阁。

內阁原则上同意你的奏疏,但是也担心这份奏疏,会使用过多的预算,引发官员群体的不满。高拱和雷礼表示支持,张居正就钱款出处提出反对,希望分批建楼。

內阁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奏疏遭到了官员的反对。

一部分官员在《江左雅报》上刊文,暗示苏泽提议建造更多的新式土楼,是为了拍太子的马屁,让太子舅舅李文全的水泥厂和建材厂牟利。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400点】

【在不请求太子使用皇权仲裁的前提下,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看到系统的提示,果然没错,自己提前向小胖钧打招呼,让他不要使用皇权干预,系统就给出了不使用皇权的方案。

这是苏泽对系统的新思考。

在通过奏疏的时候,苏泽可以提前干预,排除掉一些系统的干预方案,选择其他的办法。

而苏泽这么做,也是给小胖钧上的第一节“帝王课”。

每一个皇帝,他在登基初期形成的执政风格,几乎就会贯穿他整个皇帝生涯。

原时空的万历,在经歷了诸多打压教育后,在亲政后表现出极强的逆反心理。

皇帝既对官僚系统的不信任,又加上大明官员热衷於“冲塔”,最终让万历选择了摆烂。

要么肆意使用皇权,比如四处派遣矿监。

要么就不作为,完全不理会阁部重臣的奏疏。

但是苏泽和小胖钧接触这么多年,他並不认为这是小胖钧天性逆反。

苏泽选择的办法,就是给太子上课,首先要让他理解权力场上运行逻辑,懂得顺势而为来引导朝局。苏泽希望让小胖钧学习到,如何和他的父皇一样,不轻易动用皇权,利用官员內部的分歧和机会,顺势推动政策。

苏泽果断选择“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400。】

果然和系统所预测的那样,中书门下五房递上去的《请建吏员楼奏议》,果然在几份报纸上掀起了波澜。

《江左雅报》率先发难,一篇题为《慎恩赏,明体统》的文章,没指名道姓,话却说得尖刻。“朝廷体恤下僚,本是仁政,然恩自上出,亦当有节。吏员者,奔走执事之徒,若与朝官同沐圣恩,恐体统紊、贵贱淆。况营建所费甚巨,当此多事之秋,虚耗国帑以媚下,岂非市恩邀名乎?”文章虽未点苏泽之名,但“市恩邀名”四字,矛头所向,明眼人一看便知。

紧跟著,几家小报也开始鼓譟,歷数胥吏如何盘剥百姓、蠹役害民的旧事,將“吏员楼”描绘成给这些“虎狼”安窝,引得不少市井百姓也跟著议论纷纷,觉得朝廷这钱花得不值。

吏部考功司主事周应麟,江苏吴县人,二甲进士出身,平日最以“清流”自詡。

值房里,他抓著那份刊载了反对文章的《江左雅报》,嘴角噙著一丝冷笑,对坐在下首埋头整理文牘的吏员陈志和说道:

“看看,这才是公论。苏检正这回,怕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吏员是什么?办事的役徒而已。给他们造楼?荒唐!”

陈志和约莫四十岁,在考功司当书办已有十五年,熟悉歷年考绩档案,办事干练,司里许多繁琐棘手的活计,实际都是他在操持。

他头也没抬,只低低应了声“是”。

周应麟很满意他的顺从,却又习惯性地敲打:

“志和啊,你们这些人,能有个正经差事,领著朝廷俸米,已是皇恩浩荡。要懂得知足,莫要生出非分之想。”

“大人教训的是。”陈志和语气平淡。

几日后,陈志和將一份整理好的、关於近年来地方官员考绩异动分析的条陈,悄悄放在周应麟案头。条陈梳理清晰,还附了几条关於如何规避考绩中常见舞弊的建议,颇为切实。

周应麟扫了几眼,心中一动。

次日部议,他便將条陈中的要点稍加润色,当作自己的见解提了出来,引得郎中点头称讚。陈志和默默看著,一言不发。

又过了几日,关於“吏员楼”的爭议在朝堂上也被提及。

有官员直接质疑苏泽此举耗费钱粮,且助长胥吏气焰。

太子监国,又恢復了小朝会的制度。

这一次小朝会上,也有官员提出旨意,苏泽並未激烈反驳。

而太子也没有偏袒他这位苏师傅,只將议题暂时压下。

听到朝会的消息,周应麟回到值房,心情颇佳,对陈志和道:

“看来苏泽也知难而退了。对了,前日你说各地报来的“卓异』官员材料有些疑点,可查出什么了?”陈志和抬起头,平静道:

“回大人,正在核对。”

“不过……属下这几日反覆思量苏检正建吏员楼的提议,虽有些冒进,但其意或许是好的。只是方法上,或可稍作变通。”

“哦?”周应麟挑眉,有些不悦,“你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

陈志和道:“属下在想,若將营建之权与分配之权,下放至各部院衙门,由各部根据本部吏员当年考绩、年限、功过,自行擬定分配或优惠租住的名单,上报都察院与中书门下备案即可。”

“如此,朝廷省去具体管理的繁琐,钱款仍是朝廷统筹,但“恩』出自各部堂官,吏员感念的也是本部上官。”

“且为了获得这等实惠,吏员办事必然更加勤勉用心。这叫“以利驱之,以责束之』。”

“或许比直接由朝廷大包大揽,更能减少非议,也更能激发出吏员的劲儿。”

周应麟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法子妙啊!

既呼应了苏泽“体恤下僚”的名义,又把实际权力和人情给了各部主官,削弱了中书门下的直接干预,难怪能减少阻力。

而且,这显然是一份能打动上峰的“良策”。

他压下心中窃喜,板著脸道:

“嗯,此议……倒还有几分思量。不过尚粗糙,待本官好好琢磨润色一番。此事你不要对外人提起。”“是。”陈志和垂下眼帘。

数日后,周应麟將陈志和的思路加以扩充,写成一份《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的草稿,准备寻机呈递给考功司郎中,甚至吏部侍郎申时行乃至於尚书杨思忠。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杨尚书讚许的目光。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笔誉写最后定稿的前夜,值房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份即將呈送吏部堂官的密报副本不见了。这份副本只是备查,並非紧要绝密,但遗失文书也是过失。周应麟遍寻不著,忽然想起前几日陈志和曾翻阅过相关卷宗,顿时疑心大起。

他早看陈志和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顺眼,更担心自己即將邀功的奏疏被这老吏抢先一步捅出去。第二日一早,周应麟便將陈志和叫到跟前,厉声质问密报副本下落。

陈志和茫然,坚称自己昨日归档后便未再动。

周应麟却不信,拍案道:

“好你个陈志和!定是你偷藏文书,意图不轨!莫非想拿捏什么把柄?还是与外间有何勾连?本官早就察觉你近日心思浮动!”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理,当即喊来衙役,要搜陈志和的公事桌和身上。

陈志和面色苍白,申辩道:“大人明鑑!属下绝无此心!”

吵闹声惊动了值房內外。

按新制派驻吏部的监察御史林汝靄,恰好今日在吏部巡查,闻声而来。

“何事喧譁?”

林御史踏入考功司值房,目光扫过面红耳赤的周应麟和惶急的陈志和。

周应麟忙上前行礼,抢先道:“林御史来得正好!下官吏部考功司主事周应麟,查见此吏陈志和盗匿部內文书,嫌疑重大,正在查问。”

林汝翳是海瑞提拔上来的御史,性子冷峻,讲究实证。

他看了看周应麟,又看向陈志和:“何文书?因何认定是他所盗?”

周应麟语塞一下说道:

“是一份地方官考绩密报副本,昨日只有他经手。今日便不见了,不是他还有谁?且此吏近日言行可疑,下官怀疑其或有异心。”

林汝翕问:“可曾仔细寻找?或问过其他书吏?昨日至今,可有人见他携带物件离开?”

周应麟答不出,只强硬道:“值房之內,数他嫌疑最大!”

林汝翕不再多言,先命衙役当眾仔细搜寻陈志和的桌柜和身上,一无所获。

又让人在值房各处寻找,最后,竞在周应麟自己书案一堆卷宗底下,找到了那份“遗失”的副本,分明是昨日被其他文书覆盖住了。

场面就很尷尬了。

周应麟脸色涨红,强辩道:“这……定是他偷偷放回的!”

林汝翕冷冷看了周应麟一眼,没有当场发作,只对陈志和道:

“既已寻到,便是误会。你先下去。”

陈志和默然一揖,退了出去。

但此事並未了结。林汝丛回去后,调阅了近日考功司一些公文流转记录,又私下询问了几名老吏。不出两日,周应麟平日將下属功劳据为己有的事情被挖出。

恰在此时,周应麟自以为风头已过,將那份几乎和陈志和思路一致的《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草稿,上陈给考功司郎中吴岳过目。

吴岳对此十分讚赏,要求周应麟立刻写成正式奏疏,上交吏部堂上议一议。

林汝囂很快从其他渠道获知了这份草稿的存在,稍加查证,便將其来歷与前几日“诬陷吏员”的事联繫了起来。

他没有惊动周应麟,而是將前后情况,连同那份草稿的抄件,一併整理成文,直接呈报给了副都御史海瑞。

海瑞阅罢,只批了四个字:“查实,严参。”

都察院的动作极快。

证据確凿之下,周应麟“夺属下之功、诬陷清白吏员”的行径无法抵赖。

此事虽不算巨贪大恶,但其行径卑劣,尤其在新设驻部御史,强调整顿吏治的关口,堪称顶风作案。海瑞的弹章直达內阁与太子案头。

弹章中,不仅劾奏周应麟,更將“官尊吏卑”陋习下,官员如何视吏员为僕役、侵夺其劳、轻辱其人的现象点了出来。

最后提到,此次“吏员楼”之议遭反对,部分官员所持“贵贱有別”之论,与此类心態实出一源。消息传开,舆论悄然反转。

先前那些大骂胥吏害民,反对朝廷给吏员好处的报纸文章,此时就有些好笑了。

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从“朝廷不该给狗腿子盖房”,变成了“原来当官的还有这样偷手下功劳还倒打一耙的”。

“人家小吏出了好主意,反倒被诬陷,这还有天理吗?”

官与吏的话题,因这一桩具体而微的事件,变得复杂起来。

人们开始意识到,吏员群体中亦有能吏、干吏,而官员之中,也不乏周应麟这般虚偽无行的“清流”。东宫暖阁內,太子朱翊钧看完了海瑞的弹章及附件,又將几份风向转变的报纸文章推给苏泽看,小胖脸上带著恍然大悟和些许愤慨:“苏师傅,果然被您料中了。这周应麟,实在可恶!也亏得驻部御史发现得早。”

苏泽平静道:

“殿下,此事恰是一例。可见许多反对之声,並非真为国计民生,不过是维护其“尊贵』体面,或夹杂私心嫉恨。”

“陈志和所提“分权予各部、按绩分配』之策,实则比臣原议更周详,更能激励吏员,亦能减少朝廷直接面对之阻力。此乃良吏之智。”

朱翊钧点头:“那师傅的意思,现在可以推动此议了?”

苏泽说道:“正是良机。如今真相大白,舆论已转。殿下可召阁臣及相关部院堂官议事,將海总宪弹章所示之弊,与陈志和所献之策一併提出。”

“言明建吏员楼,非为滥赏,实为“激勤勉、明赏罚』之策。將分配考核之权责下放各部,朝廷把总纲、核结果。”

“如此,恩威出自各部,朝廷坐收吏治澄清之效。反对者若再以“贵贱』“耗帑』为辞,便可问其:是愿如周应麟般夺属吏之功而固位,还是愿得贤能吏员尽心辅佐提升部务?”

太子眼睛发亮,领会了其中关窍:

“孤明白了。这不是单纯赏房子,是给各部衙门激励属下的香饵。”

苏泽微笑:“殿下圣明,此刻通过此议,非但能落实惠政,更可彰显殿下兼听则明、扶掖良善、整肃官场陋习之决心。人心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