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蒸蒸日上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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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之前,九江府衙就做好了准备工作,消息迅速传开。

九江知府衙门,洪致远等到了两个关键人物。

一个是从景德镇请来的老匠头,姓董,五十多岁,擅长瓷土配方和拉胚。

另一个是徽州来的商人,姓胡,专做外销瓷器,认得不少佛郎机商贾。

洪致远在二堂见他们,没摆官架子,直接摊开矿点图和地块图。

“董师傅,胡东家,九江的底子就这些。瓷土矿有三处,品质中上。地块沿江,码头现成的。官府可以帮修路、通水。”

董匠头仔细看了矿点图点头说道:

“土质不错,杂质少。若用新法淘洗,能做细白瓷胚。”

胡商人问:“府尊,销路怎么打算?”

洪致远也是花了心思的,他说道:

“两条路。一是卖给江南的窑口,他们烧好了再卖。二是直接找佛郎机商人,按他们的样式做胚绘图,烧好了从九江装船出海。”

胡商人想了想:“外销利大,但样式得改。佛郎机人喜欢彩绘,而且喜欢绘製他们宗教的人物,图案要写实,器型要轻巧。”

洪致远看向董匠头:“董师傅,技术上能做到吗?”

董匠头沉吟:“得试。土要淘得更细,釉料配方也得调。但只要工料到位,能试出来。”

“至於绘画,这个反而是容易的,江南那边,有的是失意的画师,只是。”

洪致远问道:

“只是什么?”

董匠头说道:

“洪大人也是明白的,要將那些破落画师吸引来九江,靠银元是不够的。”

洪致远立刻会意道:

“董师傅的意思,是身份?”

董匠头立刻说道:

“大人英明!”

洪致远拍板:“先以高薪吸引过来,若是一年內能出成果,本官不吝嗇匠官的职位,府衙內的吏员空缺也是很多的。”

董匠头看到洪致远如此的决心,点头应下。

第一桩买卖算是谈成。

瓷土厂很快在江边地块动工。

董匠头带著几个徒弟,开始试验新配方。

胡商人联繫上旧识的佛郎机商船主,拿了些样品图样过来。

洪致远没停。

他知道瓷器是引子,化工才是长远之计。

瓷土处理中要用到明矾、纯碱,这些原料可以从矿石里提,但九江本地没有矿。

他想到了“倭银公司”。

倭银公司是朝廷特许的商號,主营海外贸易和矿业,在各地有分號。

他们从倭国、南洋进口硫磺、硝石,也做火柴、火药买卖。

洪致远让幕僚去查,得知倭银公司在南昌有分號,主事姓林。

他亲笔写了一封信,让心腹送去南昌。

信中不提官府,只以“九江工商会”名义,邀请林主事来九江“考察商机”,並暗示有“瓷土副產品可作化工原料”“瓷器可作为化工生產的容器”。

林主事接到信,起初不在意。

但听说九江知府亲自关照,便动了心,三日后坐船到了九江。

心腹在码头边一家茶楼见他,仍以“工商会友人”身份,带了董匠头和刚出炉的几件白瓷胚样品。“林主事请看。”心腹推过样品,“这是九江新出的瓷胚,土质细白,可做上等瓷器。”

林主事是懂行的,拿起瓷胚对光看了看,又敲了敲声:“胚子不错。洪……先生邀我来,不只是看瓷器吧?”

心腹笑了笑,让董匠头退下,关上门。

“瓷土精炼,会產生些废液废渣。其中含矾、含碱,若经提纯,可作化工原料。”

“听说贵公司在南昌设了火药坊,也需要这些原料。”

“此外,烧制陶瓷管件容器,也可以用於化工生產吧?我们九江有技术有人员,林主事要不要考虑一下就在我九江设厂?”

林主事有些意动。

心腹又说道:“若在九江设厂,原料可就地取用。瓷土厂就在江边,废液直接运到化工厂,省了运费。而且九江人工、地价都比南昌低。”

他顿了顿:“官府那边,我可以帮著向知府大人疏通。只要工厂开起来,头三年税返四成。”林主事沉吟不语。

心腹再加一句:“不止原料。九江水运便利,做出来的火柴、肥皂,可以直接装船运往湖广、江南,甚至出海。这比从南昌陆运再装船,又快又省。”

林主事心算了片刻,抬头:“先生能做主?”

心腹点头:“能。”

“那好。”林主事说,“我先派两个懂行的过来看看,若真能用,咱们再细谈。”

“一言为定。”

送走林主事,心腹回到府衙,向洪志远復命。

心腹低声问:“府尊,税返四成,是否太高?”

洪致远摇头:“不高。化工厂一开,僱工上百,连带运输、仓储、食宿,能养活多少人?税返出去的钱,转眼就流回市面。只要厂子立住了,往后税源不断。”

他看向窗外江面:“九江不能再靠拦路收费过日子。得自己造血,造能活几十年的血。”

瓷土厂和化工厂的消息渐渐传开。

江边那块地,陆续又有几家小作坊来问。

有做木器加工的,有做药材炮製的。

洪致远近照不误,只要肯来,地价优惠,税返商量。

九江的码头,渐渐不再只是过路船的停靠点。

开始有船专门来装瓷胚,有船来运化工原料。

码头边的脚夫活多了,茶馆饭铺的生意也跟著好起来。

张文弼和冯天禄冷眼看著,没插手。

他们知道,洪致远在走一条险路,但也是活路。

只要不走歪,朝廷都是默许。

接下来,张文弼和冯天禄在九江忙起了自己的正事。

经过一番专家论证,终於敲定了长江中上游水道的邮政船招標,夷陵轮船局的螺旋桨邮政船因为其强劲的动力和可靠的性能,获得此段標的。

江河通政署长江中上游段邮政船招標结果公示:夷陵轮船局中標。首批订单,二十艘,限三月內交付。確定中標之后,张文弼这次鬆一口气。

有了这笔资金,夷陵轮船局才算是有了活路。

朝廷的邮政船利润未必很大,但却是很好的宣传,而且通过邮政船可以用朝廷的资金来发展技术,夷陵轮船局算是盘活了。

张文弼对於洪致远也十分欣赏,决定在九江设立轮船的维修厂,也在九江投资一些造船產业,帮助九江的產业发展。

就在整个长江热闹非凡,各地方府县各显神通的时候。

京师,东宫。

苏泽今天一到衙,就被太子召到了东宫。

一进面,苏泽本来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公事,却没想到太子拿出了一份装裱华丽的奏本。

虽然大明一直用“奏疏”来表示给皇帝的公文,但其实正常的奏疏,指的都是“题本”。

题本是討论公事的,而所谓“奏本”,则是臣子向皇帝上书討论私事的,也就是所谓的“密奏”。既然是奏本,苏泽就不该看了。

他等著太子说道:

“苏师傅,英国公上奏了。外大父的事。”

小胖钧还是將这份奏本递给苏泽说道:

“这些家事,还请苏师傅帮著参详参详。”

听到太子这么说了,苏泽只能看起来。

这份密奏,是英国公张溶从河西递来的,言辞十分的激烈。

这次直接指控武清伯李伟“滥用会长职权,打压异己,阻塞实学言路”,並列举了李伟以“创新性不足”为由,连续驳回张溶及其门人徐思诚多篇农学稿件的事实。

张溶在奏疏末尾强烈要求朝廷主持公道,甚至暗示“会长一职若不由公允之人担任,实学会將沦为私人工具”,话里话外都是要撤换李伟。

苏泽看完,没立刻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罗万化来抱怨,说《格物》编辑部最近退稿率骤升,尤其农学类,退稿理由清一色是“创新性不足”,弄得一些投稿的读书人颇有怨言。

看来李伟这位会长,审稿审出了“心得”,且特別“关照”河西来的稿子。

“外大父化他………”

太子揉了揉眉心说道:“自打接了审稿的差事,確实很认真。英国公这状告的,句句属实。那些退稿理由,我看了,都是“创新性不足』。”

苏泽问:“殿下问过武清伯?”

太子摇头:“问过。外大父理直气壮,说张溶那些人写的都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不配登《格物》。还说他是按章程办事,严审是为了实学会的声誉。”

李伟这话,倒也不算全错。

从之前李文全的转述看,李伟审稿虽方法粗直,但標准確实严,不止针对张溶。

只是他这“严”,夹杂了太多个人好恶和与张溶的旧怨,方法又简单粗暴,落人口实。

苏泽理清了事情,说道:“殿下为难之处在於,若依英国公所请,处置武清伯,则伤了亲情,且武清伯近来在实学会確有用处;若不处置,英国公那边无法交代,实学会“公正』名声也会受损。”小胖钧嘆气:“正是。尤其外大父,如今全部心思都在实学会上。若因此事受责,怕他…”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怕李伟又回到之前无所事事,消沉怨懟的状態。

苏泽沉吟片刻说道:

“殿下,此事癥结,在於武清伯与英国公之爭,表面是学术评议,实则是意气之爭。武清伯想压英国公一头,英国公想扳回一城。单纯处置谁,或调和说和,都难解此结。”

太子抬眼:“苏师傅的意思是?”

“让武清伯在学术上,真正压过英国公。”

苏泽说道:“不是靠审稿权打压,而是靠实打实的成果。如此,武清伯心气顺了,英国公也无话可说。实学会的公正,也能藉此立起来。”

太子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皱眉:

“可外大父所长,只在农事,且多是经验之谈。英国公那边有徐思诚这等专才,又有河西实地数据。外大父如何能在学术上压过?”

苏泽看向太子,说道:“殿下,臣有一法,可助武清伯立下实绩。”

太子忙问:“何法?”

苏泽说道:“农学之中,有一关键,名曰“育种』。如今选种,多凭经验,看穗大粒饱便留,却不知其內在之理。”

“可臣曾经听老农说过,这育种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他顿了顿,继续讲道:“譬如种豌豆。豌豆有高矮之分,有黄绿之別。取高株纯种与矮株纯种杂交,所得之子代,皆为高株。此谓“显性』。”

太子听得专註:“然后呢?”

苏泽接著说:“再將此子代高株自相交配,所得孙代,则高矮皆有,且其数约呈三比一之规一一三株高,一株矮。那矮株之性,虽隱於子代,却未消失,至孙代復现。此谓“分离』。”

他见太子已明大概,便总结道:“依此法规,若精心设计,分株记录,代代验证,便可探明诸多性状如麦穗疏密、抗病强弱、籽粒大小一一其遗传究竟如何传递。此非空谈,乃可做实之实验。一旦有成,便是实打实的学问,足可著书立说,为农学开一新路。”

太子眼睛亮了:“此法妙!外大父最擅田间实务,若以此法交予他,必能做出名堂!”

苏泽点头:“正是。此法看似简单,却需极细心与耐性,正合武清伯之长。且其成果直观,数据確凿,最能服眾。届时武清伯凭此实验成果著文,莫说英国公,天下农学之人皆当敬服。”

太子拍手:“好!就依苏师傅所言!孤这便召外大父入宫。”

两日后,武清伯李伟被召至东宫。

他这几日正因审稿之事意气风发,听说太子召见,以为是要褒奖他严把关口,精神抖擞地进了暖阁。太子屏退左右,只留苏泽在侧。

李伟行礼毕,太子让他坐下,开门见山:“外大父,审稿之事,英国公已上疏至御前。”

李伟脸色一变,隨即挺直腰板:“殿下明鑑!老臣秉公办事,绝无私心!张溶那些陈词滥调,本就该退!”

太子抬手止住他话头:“孤知外大父用心。然爭议既起,终需平息。今日召外大父来,是有一桩真正的学问,想交予外大父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