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海外封建之其一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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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许接了太子手令,当天就动起来。

他没惊动衙门,先便衣去瓦子口,找到孙文启和几个知情的报童。

狄许询问问细节,马车样式、赶车人特徵、消失的巷子口。

接著,狄许调来刑部案卷,果然发现近半年京师有六起孩童失踪案,皆未告破。

失踪孩子多是孤儿或贫家子,集中在南城、北城。

报案后,治安司多以“自行走失”归档。

他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

第三天,狄许带著两名精干手下,扮作货郎,在八字桥附近转悠。

那条巷子深处有三户大宅,都是京师的官员,还有一处掛著“陈府”牌子,主人是皇商陈百万。其实陈百万都算不上是皇商。

他不过是给倭银公司运输货物的一个商行老板,可隨著这些年倭银公司的生意越来越大,陈百万还当真攒下了百万家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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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有了钱之后,就想要有权。

他这座宅邸,是陈百万从一位致仕官员手上买下来的,他本来是希望通过这座宅子,和附近的官员交往,从而获得权势。

可结果是大明依然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些官员压根就看不上陈百万。

但是狄许却发现,这被人看不上的陈百万,每日宅子中都会举行宴会,入夜后却常有马车进出,守门的不是普通家僕,眼神彪悍。

他让手下捕头蹲守。

三天后,一辆青篷马车悄悄驶来,停在陈府后门。

车上下来两个汉子,怀里抱著个裹得严实的小身影,迅速闪进门內。

捕头们看得清楚,那身影大小,分明是个孩子。

而那辆青篷马车,也正是他从口供中得到的诱拐孩童马车一模一样!

狄许连夜求见苏泽,稟明情况。

苏泽次日就入宫,向太子稟告了这件事。

太子怒极道:“一个皇商,敢在天子脚下干这种勾当!”

“著狄许调一队皇家治安司的人,现在就查!”

手令送给狄许,狄许却说道:

“陈府只是门户。孩子供谁玩乐?背后必有买主。若现在抓人,只怕打草惊蛇,救不了已失踪的孩子。”

狄许又道:“臣请继续暗中监视,摸清他们转运孩子的路线、最终送去何处。同时查陈百万与哪些权贵往来密切。等证据链齐全,一举捣毁。”

太子准了。

这期间,郑怀远也没閒著。

他每日仍去养济院,安抚失踪孩子的玩伴,又捐钱加雇两名护院,每日护送小报童出门、归来。孙文启则发动国子监的同窗,在各自街坊暗中打听,將线索悄悄报给狄许。

七天后,再综合皇家治安司在京师的情报网络,狄许摸清了实情。

陈百万表面做运输生意,暗地里经营著一条拐卖孩童的链条。

他从人贩子手中买来孩子,秘密关在城郊一处庄园,然后根据“客户”要求,悄悄送入一些权贵府中,供其淫乐。

买主里,竞有一位伯爵、一位致仕的四品官员。

此外陈百万还有一份名单,上面也记载了不少权贵的名字。

这些年来,陈百万渐渐不接倭银公司的运输生意了,逐渐开始承接京师附近的建设项目,甚至几座吏员楼都是他承建的。

证据確凿,已经足够將陈百万定罪了。

狄许请太子下令,兵分三路。

一路抓陈百万及庄园打手;一路控制那三位权贵府邸,解救孩子;一路查封陈府,起获帐本名册。行动在深夜进行。

皇家治安司的人破门时,陈百万还在搂著姬妾喝酒。帐本上清清楚楚记著买卖记录、送货地址、收受的银钱。

城郊庄园里,解救了十一名被关押的孩子,其中就包括养济院失踪的那两个。

这两个孩子被陈百万虐待了半个月也没屈服,见了官差终於撑不住晕了过去。

接下来,狄许又按图索驥,按照陈百万的名单,从权贵府中,再找到五名被囚禁的孩童。

消息传回,太子震怒,下令严办。

陈百万及主要人贩判斩立决,购买孩童的权贵同罪,涉案吏员革职查办。

结案那日,孙文启领著被救回来的两个孩子到节义公府,长揖到地:

“谢公爷仗义出手!若非公爷直奏天听,这些孩子恐怕再无天日!”

郑怀远扶起他,看著孩子惶恐却已乾净的脸,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他只说:“是太子圣明,狄郎中能干。本公不过递了句话,功劳不足道也。”

其实这时候郑怀远已经后悔了,这次案子动静太大,虽然牵涉的主犯都已经伏诛,但是毕竟他们的关係网还在,这些人会不会怨恨上节义公府?

这几乎是一定的,郑怀远只希望能够低调一阵子日子,让被人遗忘自己。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新乐府报》的主笔李贄不知从何处得了详实案情,挥笔写就一篇长文,《节义公微服私访记》,刊在头版。

李贄用白话文写了一篇故事,又添加了不少戏剧成分,还將狄许破案的一些过程,安插在了郑怀远的身上。

这篇文章写的悬念迭起,又是百姓最爱看的斗权贵內容,最后还弄了一个郑怀远显露身份,和陈百万对峙的桥段,就连郑怀远读完都激动起来,自己这么勇的吗?

勇个屁!

这下子,节义公贤名是传出来了,但是自己想要低调的机会是失败了。

郑怀远这位节义公在京师“呼风唤雨”,连带著將满剌加这个遥远的藩属国也被人翻出来,京师百姓们也开始关注这个千里之外的藩属国了。

陈庆乘坐通政快船,终於抵达了满剌加。

陈庆在满剌加城码头下船时,王国光和张宣已在栈桥边等著。

王国光是吕宋国太傅,负责吕宋事务。

张宣是负责大明在南洋地区的外交事务。

现在来了一个总督南洋所有事务的陈庆,两人就都算是陈庆的下属了。

三人进了临时总督府,也就是原佛郎机总督官邸。

这是一座西式要塞风格的堡垒,佛郎机总督阿方索就是在这座堡垒中投降的。

陈庆安顿下来之后,张宣便递上一叠文书。

“华商递上来的。”张宣说,“要成立“满剌加华商总会』,参与港口管理,还想在总督府设“议事席陈庆翻看著:“哪些人?”

张宣听说过这位陈总督的办事风格,知道他不喜欢废话,於是说道:“主要是客家商人,首领姓黄,叫黄永福,潮州人,在满剌加二十多年。”

“水师攻城时,他带人开了东门,还协助维持城內秩序。李提督当时亲口夸过。”

王国光在一旁坐下:“吕宋那边刚压下去,这边又来了。佛郎机人给他们的权不小,港务抽成、市价议定、华民纠纷裁断,都让他们自己管。”

陈庆皱眉道:

“佛郎机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陈庆看来,这些蛮夷的做法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身为一个大一统帝国的高级官员,他深知这些权力都是不能分割的,是绝对不能授予统治者以外群体的。

佛郎机人如此放任这些华商,最后的结果还是被这些华商背刺。

张宣说道:

“下官也问过佛郎机人的偽总督了,其实佛郎机人也是无奈之举。”

“他们的人太少了,根本无力维持在满剌加的统治,所以他们必须要將权力交给华商和当地土人,佛郎机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控制满剌加港的武力,再用武力从这些团体手里徵税。”

“而且这些佛郎机人的政治也比较落后,听说这类自治在他们西洋那边也是正常的现象,很多城邦市镇都是投机者,经常会改换门庭。”

陈庆皱眉道:

“这不是藩镇割据吗?”

张宣点头说道:

“陈总督这么说还真差不多,就连这佛郎机人,原本也是西班牙治下的一个诸侯,后来独立出来,但是听说现在又要合併回去。”

陈庆皱眉。

张宣继续说道:

“难办就在这儿。他们確实有功,攻城时死了两个伙计,伤了七八个。现在满剌加刚打下来,港口运转、货物周转,全靠他们维繫。硬压,怕寒了人心。”

陈庆立刻说道:

“不能认!”

“华商自治,此乃祸乱之源!这自治权一旦给了,往后就收不回来了,本官不可为子孙后代买下祸根!”

张宣苦笑说道:

“黄永福手下有十二条船,控制著满剌加六成香料转运。除此之外,黄永福还控制了一个闽福商会,控制了满剌加海贸的三成,港口七成的码头工人,都是这个商会的成员。”

陈庆也明白为什么难办了,这满剌加华商的势力太大了。

王国光说道:

“这里和吕宋的情况还不一样。”

“吕宋的华商,其实一直在遭遇吕宋土王的压制,而且吕宋非常大,土邦也眾多,华商人数再多,面对数量几十倍的土人,他们也是少数。”

“所以我在吕宋打压华商,拒绝他们的要求,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因为他们需要大明的庇护。”“但是满剌加不一样,满剌加是一座港口城邦,附近没有多少土人,就算是有少数土人部落,也都被佛郎机人剿灭了。”

“这是一座商人组成的城市,那么拥有最多资本的华商,就有最大的话语权。”

张宣看向陈庆问道:

“陈总督,要不给一点?”

陈庆断然说道:

“不能给!”

张宣和王国光都苦著脸。

但是陈庆却成竹在胸的说道:

“两位说的这些事情,其实苏检正在临行前,都已经將南洋的形势报告交给老夫了,这路上老夫已经思考过了。”

张宣和王国光都怕陈庆纸上谈兵。

陈庆说道:

“莫忘了,老夫担任太常寺卿,就是专门给大明的列祖列宗分祭品的!满剌加这点事情,还难不倒本官‖”

“明日就召集满剌加的华商代表开会!”

次日,满剌加总督府议事厅。

长桌上铺著南洋舆图。

陈庆坐在主位,王国光、张宣左右陪席。

下首坐著七八名华商代表,为首的是黄永福。

黄永福五十出头,面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他是正宗的客家口音,

他先开口:“陈总督,我等草民不敢多求,只望朝廷能沿用旧例,准商会自治,协助管理港务。”陈庆抬手打断:“旧例是佛郎机人的例,不是大明的例。”

厅里一静。

陈庆指向舆图:

“满剌加归明,一切规矩照《大明律》和《市舶司则例》办。港务、税赋、刑名,皆由总督府统管。商会可协助,但不能自治。”

黄永福脸色微变:“总督大人,那佛郎机人给的自治权力?”

陈庆语气平静的说道:“佛郎机人乃是蛮夷,他们不明白治权不可轻授的道理,这套在大明行不通。”“但是。”

陈庆拉长语气说道:

“我大明从来不亏待有功之臣。”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南方大片空白:“这里,澳洲。”

眾人目光跟著他的手指。

“法显號已经探明,澳洲地广人稀,沃土千里,矿產丰富。朝廷有意开拓,但鞭长莫及。”陈庆转过身,看向眾商人:“本总督给你们一条新路一一分封开拓。”

黄永福愣住:“分封?”

“对。”陈庆走回座位,摊开一份早已擬好的章程,“朝廷准许你们组织船队、人手,前往澳洲圈占土地。每一片土地,需向总督府报备,经勘测后,颁发地契。”

他顿了顿:“持此地契者,即为该地封建主。可依照《大明律》在当地设治、徵税、募民垦殖。朝廷不派流官,不直接干涉內政。”

几名商人交换眼神,有人露出喜色。

黄永福却问:“那我们要付出什么?”

陈庆竖起手指,“其一,开拓所需船队、人员、粮秣,皆由你们自筹。其二,每年需向朝廷缴纳“封建税』,按地亩產出十一抽一。其三,所拓土地,永属大明疆土,不得私相授受、割让外人。”他补充:“地契可传子孙,但若绝嗣或无能力继续开拓,朝廷有权收回,另授他人。”

这个方案一出,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