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再议九庙(新年快乐!)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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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贞吉说的没错,如今的大明,绝对不会缺賑灾的粮食,缺的只是时间。

湖广正式接到了朝廷的命令,紧接著,驻节在荆州的长江航运总督张文弼,向湖广巡抚请命,会利用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的船,將湖广的賑灾物资送入四川。

湖广不缺粮食。

自隆庆五年开始,隨著农学技术的推广,加上化肥的使用,湖广年年丰收,去年是连续第三个丰年,说府库中堆满了粮食完全不过分。

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徵调了长江中游航道上所有官府的船只,命令他们从就近的粮仓装上粮食,然后就直接开往夷陵。

江河通政署的邮政快船则往来於长江中游的各大城市之间,將一道道调度命令传达下去,整个湖广沿岸的城市就这样动员了起来。

等到半个月后,灾民的事物已经完全解决,四川又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重建家园活动。

等到这个时候,四川布政使刘思洁才姍姍来迟。

刘思洁在赵贞吉的临时衙门前等候了半个时辰,张元林这才出来,请这位主政一方的大员进去。见到刘思洁,赵贞吉只是冷哼一声,刘思洁立刻上前两步,向赵贞吉请罪。

赵贞吉没绕弯:“四川水患,朝廷早有预警。夷陵那边提前十日就送了文书,你为何不批粮船入川?”刘思洁忙道:“下官並非不批,只是程序繁琐,省里各司需要合议。”

“合议?”赵贞吉打断他,“合议到灾民沿江乞食,合议到夔门扣粮?”

他手指轻叩案面:“你我在朝为官多年,都明白“程序』二字何时该讲,何时该放。四川这次,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刘思洁额角见汗:“老大人,下官也有难处。川中士绅对开徵商税一事本就牴触,若再放夷陵粮船大批涌入,出入川货物比值一破,商税豁免取消,只怕激起民变。”

“民变?”赵贞吉忽然笑了,笑意很冷,“你是怕士绅闹,还是怕百姓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营地里,灾民正排队领今日的工粮,秩序井然。

“你看看他们。”赵贞吉背对著刘思洁,“这些人,田淹了,屋垮了,拖家带口逃出来,只为一口粥活命。他们闹了吗?”

刘思洁哑囗。

赵贞吉转回身,目光直刺过去:“你体谅士绅的难处,体谅衙门的难处,体谅自己的难处,那谁来体谅这些灾民的难处?”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弹劾疏:“你的难处,老夫知道。四川官场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可正因如此,你身为布政使,更该拿出魄力来。结果呢?你选了最省事的法子一拖。”

“拖到百姓饿死,拖到朝廷震怒,拖到老夫这把年纪还得亲自来收拾残局。”赵贞吉將奏疏往前一推,“这份弹劾,老夫会递上去。賑灾不力,貽误时机,这条罪,你逃不掉。”

刘思洁脸色煞白,起身欲辩。

赵贞吉抬手止住:“不必说了。”

“四川还没设常设巡抚,治权分散,你在川地多年,对下面人下不去手,再留在四川,反而是害了你。”

“賑灾工作交给你主持,做出点成绩来,下次再主政的时候,多想想今日的教训吧。”

刘思洁立刻明白了赵贞吉的意思。

他是布政使,是地方官员的顶点了。

赵贞吉虽然弹劾他,但是仅仅是“救灾不利”这个罪名,朝廷不会將他罢官,那对他的惩罚就是调回京师,去六部九卿衙门当个閒职。

这样的惩罚,对於刘思洁这样的封疆大吏,自然是极重了。

但是如果不是赵贞吉帮著擦屁股,相比闹出灾民生变,被朝廷问罪,这又是最好的结果了。刘思洁这些年来,在四川当布政使,確实是上下掣肘,这官也当得极为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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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乾脆回京当个閒差罢了。

六月,四川再降暴雨,但是这一次在赵贞吉的预案下,四川再没有一处江堤溃坝,安然渡过了这次的暴雨。

受灾的百姓陆续回迁,朝廷的賑灾政策也跟上了,太子下令免两府三年的赋税,又让朝廷拨付口粮,组织加固江堤。

四川布政使刘思洁回京问罪,太子又令四川寻访使赵贞吉,考核四川官员,访贤罚蠹。

太子教令送到了四川,四川官场战慄。

和普通钦差不同,一位阁老重臣当钦差,那四川官场这点事情,还有什么能瞒得住他?

七月,四川布政使刘思洁,在离任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代表四川州县衙门,向朝廷上书请求开徵四川商税。

这份奏疏通过通政署的快船,用最快速度送到京师,而京师也以最快速度通过了这份奏疏,定下了四川开徵商税的事情。

与此同时,赵贞吉也上了他作为“四川寻访使”的第一份正经奏疏。

他举荐夷陵知州张元忙,担任四川布政使衙门的参议,这是从四品的地方官职,赵贞吉提议由张元忙来负责四川开徵商税的事务。

这份奏疏自然也很快获得了內阁的认可。

张元林长期在夷陵徵税,朝廷在夷陵设置税关,就是为了倒逼四川开徵商税,张元忙也是最了解四川商税的人。

就这样,张元林就从正五品的夷陵知州,升迁为从四品的四川参议,加四川课税大使,全面负责四川的商税开徵工作。

张元汴的调令,和四川川布政使刘思洁的调令一同送到,四川布政使刘思洁因为賑灾不利,被罢四川川布政使,调回京师担任太常寺少卿。

四川是大省,布政使是从二品的地方官,虽然说地方官入朝要降品,一般是降三品任用,以显示京官的贵重。

太常寺少卿正好是正四品,从这里看来也只是平调。

但是从四川天府之国的布政使,调回太常寺这个冷门衙门担任少卿,这在官场中人看来,已经是妥妥的坐冷板凳了。

刘思洁却不像是別人想像的那样,他卸下了重任,一身轻鬆的从四川返回京师。

等到刘思洁返京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

可让刘思洁没想到的是,他这个太常寺少卿刚刚上任,就遇到了朝堂的巨浪!

太常寺,是秦汉以来就设置的官署,其职责千年也没有什么变化,掌管礼乐事务,其职能包括宗庙祭祀、礼乐典仪、天文历法及陵寢管理等。

秦汉时期,礼乐是朝廷最重要的功能,太常地位尊崇。

但是隨著时代变迁,到了明代时期,太常寺已经是个清閒衙门了,一般用来安置有九卿资格,但是无法入阁的重臣,比如前任太常寺卿陈庆。

如今太常寺的正卿和少卿都出缺,刘思洁调回京师担任少卿,其实就是担任太常寺的主官。可这样一个冷到不能再冷的衙门,在刘思洁刚接任后,就遇到了一件大事。

礼部尚书秦鸣雷,上书请议“天子九庙”。

听到这个消息,刘思洁只觉得天都塌了,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东宫。

皇太子朱翊钧保持正座,他用最正式的语气,向苏泽问道:

“苏师傅,我大明“天子九庙』是什么样的?群臣所议的“亲尽则祧』是什么意思?”

苏泽也极为严肃的说道:

“我朝以前,都是实行的天子七庙制度,也就是在太庙之中,供奉七位先祖,本朝太祖定製后,改设九庙。”

太子朱翊钧疑惑的问道:

“七庙和九庙有什么区別?”

苏泽说道:

“殿下,其中区別大了。”

“太庙正殿,能供奉的皇帝神主是有限的,就算是太祖改设九庙,传至如今,都有些不够了。”小胖钧点头,这个道理他倒是明白。

说白了,就是大明传承太久了,祖宗太多了,就算是九庙的位置都不够用了。

苏泽说道:

“所以就有“亲尽则祧』的制度,也就是將距离当今皇帝比较远的先祖,从太庙正殿请出去,请到偏殿祧庙之中。”

小胖钧又问道:

“可是孤拜祭太庙的时候,成祖皇帝的神主牌位还在啊?”

苏泽说道:

“这就要说道“不祧』之制度了,太祖乃是大明创立者,万世不祧,成祖皇帝原本的庙號是太宗,先帝在位的时候,改议庙號为成祖,也为万世不祧。”

小胖钧立刻明白了,他说道:

“也就是说,祖皇帝都是不祧的。”

苏泽点头,他说道:

“如今我大明太庙正殿中,分別是德祖皇帝(追封的朱百六)、太祖皇帝(朱元璋)、成祖皇帝(朱棣)、宣宗皇帝(朱瞻基)、英宗皇帝(朱祁镇)、宪宗皇帝(朱见深)、孝宗皇帝(朱佑樘)、睿宗皇帝(嘉靖亲爹兴献王)、武宗皇帝(朱厚照)、世宗皇帝(朱厚熄)。”

苏泽说完,沉默了一下。

他明白礼部选在此时上奏的用意。

隆庆帝在位这些年,威望太高。朝中一些大臣想借“亲尽则祧”的机会,把睿宗皇帝的神主从太庙正殿迁出去。

睿宗皇帝是嘉靖皇帝的生父,当年靠著“大礼议”才硬抬进太庙的。

如今要动他,表面上是议礼,实际上是想削弱今上这一脉的正统性。

苏泽对太子说:“殿下,礼部此时上书,议的是“亲尽则祧』的规矩。”

“按祖制,太庙正殿只能供九位皇帝神主。如今已满,新帝入庙时,就得將一位“亲尽』的祖先迁入祧庙。”

“眼下太庙里九位,除太祖、成祖两位不祧之外,其余七位,按血缘亲疏来算,睿宗皇帝最远。”太子问:“他们想迁睿宗?”

苏泽点头:“是。理由是睿宗皇帝未曾临朝,且与今上已隔四代,符合“亲尽』之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陛下威望日隆,朝中有人不安。他们想从礼法上做些文章,暗示陛下这一支的“根基』没那么稳。”

太子沉默片刻,问:“苏师傅觉得,该迁吗?”

苏泽摇头:“不该。”

“睿宗皇帝入太庙,是世宗嘉靖皇帝定下的大礼。动了睿宗,就等於否了嘉靖朝的“大礼议』。否了大礼议,陛下继位的法理就会被人拿出来议论。”

“这是釜底抽薪。表面动的是庙里的牌位,实际动的是陛下这一脉的根基。”

太子皱眉:“他们敢这么做?”

苏泽道:“他们不一定敢明说,但事情可以一步步来。先议“亲尽则祧』,把睿宗列入待迁名单。一旦朝议通过,就成了定例。日后就能顺理成章就能把睿宗请出去。”

“到那时,再有人翻旧帐,说嘉靖皇帝当年强推大礼议是“违制』,殿下这一支的“正统』就会被打上问號。”

太子脸色沉下来。

苏泽继续道:“所以礼部选在这个时候上书。赵阁老刚致仕,內阁格局未稳。四1川刚开徵商税,朝中各方都在盯著利益分配。此时议礼,容易搅混水,也容易让人分心。”

“他们赌的是陛下和殿下顾全大局,不愿在此时掀起礼法之爭。”

太子问:“那该如何应对?”

苏泽道:“两条路。一是强硬驳回,咬定睿宗皇帝是世宗钦定入庙,万世不移。但这样会显得朝廷不容议论,可能激化矛盾。”

“二是拖。將此事交付廷议,让百官去吵。吵得越久,水越浑。等內阁稳固,以几位阁老的手段,一定能压制住这些声音。”

他看向太子:“臣建议选第二条。眼下朝局不宜硬碰,拖是最好的办法。”

太子想了想,点头:“就依苏师傅。明日朝会,孤会让人把奏疏发下去议。”

苏泽又道:“还有一事。太常寺刚换了主官,刘思洁调任少卿。此人从四川川回来,心中难免有怨。礼部选他上任时议礼,恐怕也有拉拢利用之意。”

“不过他们大概猜错了心思,刘思洁经歷在四川经歷过赵阁老之事,应当明白大势不可逆。殿下可以让他先顶著。”

太子记下,又问:“除了拖,还要做什么?”

苏泽道:“什么都不做。殿下照常监国。议礼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爭。”

“为今之计,还是儘快稳定內阁,只要內阁安定,这些宵小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