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九卿站队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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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瞳孔微缩。

戚继光!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確实有特殊分量。

东南平倭,东胜卫平定俺答部,著《纪效新书》,首创“鸳鸯阵”,整顿边防。

无论战功、著作、练兵才能,戚继光都是当朝武將中的翘楚。

更难得的是,他虽为武將,却通文墨、懂谋略,在朝在野声望极高。

且戚继光有一桩旁人不及的优势:他与朝中各派关係都相对疏离。

他不属於高拱的“实学派”,也不亲近张居正的“鞭法派”,与其他阁老也无深交。

多年来,他一直在外带兵,偶有回京,也只是述职匯报,从不参与朝中党爭。

在眾人眼中,戚继光是个“纯臣”,只知练兵打仗,不问政爭。

可能戚继光唯一关係密切的重臣,就是眼前的苏泽了。

但是高拱並不觉得这是苏泽的私心。

唯一的问题,就是戚继光的出身了。

隆庆时期的阁臣,都是翰林出身。

戚继光別说是翰林了,他连个功名都没有,他是世袭军职出身,然后因东胜卫之战封爵。

这样的身份,入阁?

怕是外朝官员们要吵翻天。

但是高拱推崇实事求是,苏泽这个推荐,他无法拒绝,戚继光確实是很好的人选。

你说戚继光不懂文墨?人家连兵书都写出来了!

你说戚继光功劳资歷不够?他可是抗倭功臣,又是平定草原封爵的,在整个军事系统中,没人比戚继光资歷更深厚了。

苏泽继续道:“戚帅如今在大同,可急召入京。若他入阁,有三大好处。”

“其一,戚帅精通军务,总参谋部改制、边防整顿,他皆能胜任。其二,戚帅声望足以服眾,总参谋部、兵部、京营新军、各边镇將领,无人敢不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向高拱:“戚帅与朝中各派无涉。是真正出於公心。如此,內阁內部可免於猜忌,秦鸣雷之流“趁隙而击』的算盘,自然落空。”

高拱久久不语。

良久,高拱缓缓吐出一口气:

“戚元敬,確实是个好人选。”

他话锋一转:“可他愿入阁吗?此人一生志在疆场,恐怕不愿捲入朝堂纷爭。”

苏泽道:“弟子可修书一封,陈明利害。戚帅是识大体之人,如今朝局若乱,边防必受影响。为江山社稷,他应当不会推辞。”

高拱起身,来回踱步了几圈。

终於,他停下脚步:

“你先擬个条陈,明日递到內阁。不必提戚继光之名,只言“军务阁臣宜择威望素著、精通兵事、不涉党爭者』。至於具体人选,交由廷推公议。”

苏泽心中一松,高拱这是默许了。

“至於秦鸣雷那疏,”高拱坐回案后,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先按程序走。发礼部议,再交內阁。拖上一两个月,等新任阁臣到位,再议不迟。”

他看向苏泽,目光锐利:

“太医院那边,你让李时珍去查。他是太医令,清查內部名正言顺。记住,要隱秘,不要打草惊蛇。”“南京那边,张阁老会动手的,我们就不用插手了。”

苏泽明白高拱的意思,张居正的弟子王锡爵,是南直隶四府巡抚,这件事交给王锡爵去调查,最合適不过。

高拱沉吟片刻:“至於吏部杨思忠那边,就看吏部对於廷推戚继光的事情什么態度。”

苏泽明白了高拱的算计:正如他先前提议的,用提名戚继光来试探內阁態度,这同样也能试探吏部的態度。

杨思忠如果站队內阁,必然会同意廷推戚继光。

如果杨思忠是和那些南京官员有勾连,那吏部自然会反对。

一条条指令清晰落下。

方才那些纷乱的线索、复杂的算计,在高拱三言两语间被捋顺,分配妥当。

苏泽暗自佩服。

高拱心中有全局,尤其擅长用人,这一点也是他稳坐首辅位置的原因,就连张居正这样的天才財政官员,都无法撼动高拱的位置。

“还有一事。”高拱最后道,“你这几日多去东宫。宫里不能生乱。”

“弟子明白。”

吏部。

杨思忠叫来了侍郎申时行。

等申时行入內,书吏全部退去,这让申时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果然,杨思忠谈的是大事。

杨思忠將內阁发来的条陈往前一推,直接说道:

“中书门下五房送来的,內阁下了堂帖,要求吏部儘快廷推军务阁臣的人选,要高威望、通兵事、不涉党爭。”

申时行看完了內阁圈定的条件,他疑惑地说道:

“朝中还有这样的人选吗?”

杨思忠轻笑道:“內阁说的是戚继光。”

申时行大惊,这已经完全破坏了阁臣出身翰林的默契。

但是仔细一想,戚继光还真的合適。

申时行沉默片刻道:“按例,阁臣需翰林出身,或至少是进士。戚帅是武职封爵,入阁史无先例。”杨思忠摇头道:

“阁臣並无定例。”

申时行点头。

没办法,內阁从根子上就不正规,《大明会典》中都没有这个机构!

所以內阁是依靠“旧例”和“默契”运行的机构,而且这个体系也一直在变化。

比如“翰林入阁”这条规矩,严格执行也就是嘉靖后期和隆庆时代,嘉靖刚继位的时候就有夏言这个非翰林的阁臣,再往前算,非翰林出身的阁臣更是数不胜数。

甚至庶吉士入翰林这一制度本身,也是英宗时期才確立的。

如果用这条来质疑戚继光入阁,其实是站不住脚的。

他看向申时行:“你是张阁老的门生,应当清楚其中利害。”

申时行没接这话,反而问:“部堂之意是?”

杨思忠起身,走到窗边:“我执掌吏部多年,还是明白大局为重的。秦鸣雷那封奏疏,表面议礼,实则攻心。他想掀“大礼议』的旧帐,搅乱朝纲。”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条陈上:“高阁老让中书门下五房递这条陈,是试探。试探我们吏部,究竟是按“旧例』办事,还是懂“时务』。”

申时行明白了。

杨思忠决定站內阁。

“戚继光確是上选。”申时行缓缓道,“战功、声望、能力都够。唯一不合的只是出身。可如今非常之时,若拘泥成例,反倒误事。”

杨思忠看他一眼:“张阁老那边,你可知晓態度?”

申时行摇头:“恩师未与我提过此事。但以恩师的性子,若戚继光入阁能稳住內阁,他不会反对。”他补了一句:“恩师与高阁老虽常有爭执,但在朝局稳定这事上,向来一致。”

杨思忠点头。

这就够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既如此,吏部就按这標准擬名单。戚继光的名字,我会放进去。”

申时行问:“廷推时,若有科道官反对?”

“让他们反对。”杨思忠语气不变,“廷推本就是公议。只要內阁坚持,我们吏部按程序走完便是。”申时行应下。

杨思忠又说道:

“当年廷推礼部尚书的时候,程序是怎么走的?经手人有哪些?”

申时行明白,杨尚书是要彻底站队內阁,在吏部內清分切割了。

申时行说道:

“下官会查清楚的,只是廷推秦尚书並未破例,是不是不宜牵连太多?”

杨思忠看著年轻的后辈说道:

“申侍郎说的不错,確实並未破例,但是如此大事,最重要的是立场。”

“先將名单列出来,等日后查明,再补偿也不迟。”

申时行明白杨思忠的意思,这是寧杀错不放过,凡是名单上的人,都要清理出吏部。

但申时行也认同,杨思忠的做法是对的。

如今的朝廷局势,再掀起大礼议之爭,那大好的改革形势就是葬送。

吏部作为六部之首,此时只有站队內阁,儘快平息阴谋,才是上策!

申时行最后说道:

“部堂,若戚帅真入了阁,往后这“武臣入阁』的先例一开,吏部选官的標准,怕是要改了。”杨思忠沉默了一会儿。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改就改吧。太祖设內阁,本是为辅政,不是为守成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个道理,我懂。”

“而苏子霖推戚继光入阁,也是一箭双鵰。”

申时行有些不解,因为苏泽从没在聚会中提过这件事。

杨思忠说道:

“军务改革还要继续下去。总参谋部这些年来逐渐集权,兵部有些压不住了。”

“以往靠著赵阁老在阁,以赵阁老的威望,自然能压住总参谋部,但是赵阁老一旦致仕,谁能压住总参谋部就是一个难题,这也是我吏部迟迟推不出人选的原因。”

“无论是王崇古还是谭纶,他们都很难压住总参谋部的。”

“但是戚继光不同!”

“京营三军的第一批教官和骨干是从他麾下军队抽调的,总参谋部的武监生,学的是他编写的教材,戚继光是绝对能压得住总参谋部的。”

“他入阁,军务改革就能继续下去,这对压制武人权力,反而是一件好事。”

申时行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苏泽倒是私下提过军事改革的事情,他也对边镇经商,以及总参谋部军官抱团的事情表示过担忧。戚继光確实是继续主持军务改革的绝佳人选!

申时行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和重臣之间的差距。

他看到的是朝堂动盪,苏泽却看到了机会一一在这样特殊的时候,抬戚继光入阁,就能继续推动军事改革。

杨思忠能够一眼看穿,也说明他对朝局的洞若观火。

申时行的內心,正在为秦鸣雷这帮人悲哀。

他们是多不知道天高地厚,敢於对这届內阁出手?

杨尚书的手段都要甩他们几条街,这一次他们衝击內阁,等事情平息后,就要等待內阁的雷霆报復了!到时候,能不能留在大明本土都难说了!

都察院。

副都御史的公房里。

海瑞这个副都御史,其实是都察院的最高负责人,他本来是可以在都察院主官的公房办公的。但是海瑞最重视规章程序,所以他坚持在副都御使的公房內办公。

几个御史进来,手里捏著写好的奏章。

海瑞看著他们,问:“要联名上疏,反对吏部廷推戚继光?”

为首的御史点头:“海大人,戚帅是武將,入阁不合祖制。”

海瑞没接话,伸手。

御史將奏章递过去。

海瑞打开,一行一行看完。

海瑞抬起头问道:

“祖制上可写,不可由非翰林入阁?”

御史们不说话了。

其中一名年轻御史说道:

“翰林入阁,乃是常例!”

海瑞抬起头说道:

“翰林担任九卿,也是常例,本官是举人出身,怎么不见你们用常例来弹劾本官的?”

海瑞这句话,让公房內沉默了。

那年轻御史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憋出一句:

“海公不一样。”

这下子眾人都有些绷不住了。

另外一名中年御史说道:

“定远伯乃是勛贵,勛贵不当入阁。”

海瑞又说道:

“当年王守仁平定寧王朱宸濠之乱,受封新建伯,时人推他入阁,也没见那时候都察院反对。”海瑞这下子更是直接杀死比赛。

王守仁就是王阳明了,就算是实学兴盛,如今心学依然是儒学大宗。

谁会攻击一位心学圣人?

年轻御史忍不住:“可祖制……….”

“祖制?”海瑞打断他:

“太祖设都察院,是要你们盯著天下百官,不是要你们守著死规矩。先帝朝大礼议闹成什么样,你们不知道?那时都察院分成两派,互相攻訐,可有一人想过朝廷体面?”

值房里静下来。

海瑞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奏章。

他说:“今日开始,都察院上下,谁都不许联名,不许私下串联。”

“有公议,上堂议;有弹劾,按程序走。”

“那秦尚书议礼的事?”另一个御史小声问。

“礼部的事,礼部自己议。都察院不掺和。”

海瑞看他一眼,“但谁要是借议礼之名行党爭之实,我第一个弹劾他。”

他坐下,提笔写了一份手令。

“今日本官身体抱恙,都察院封印,诸位要上奏,就以个人名义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