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终结比赛:万世不祧!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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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商报》头版便是一行粗黑標题:

《咒君父者,国贼也!》

这篇文章都是白话,可並不是那种市井的话语,偏偏还能看出点文化。

简单的说,就是读书人故意用白话写成的,就是为了让普通百姓看懂。

《商报》作为民办报纸,最早的对象是市井商人群体,也是最积极响应“白话运动”的报纸。“隆庆八年,风调雨顺,湖广粮船直抵京师,南直隶纺机昼夜不休,山西煤窑一日出煤千石。此何人之功?陛下宵衣吁食,阁臣励精图治,百姓方得一口安稳饭。”

“今有礼部堂官,不思报国,反於陛下静养时议迁太庙。试问:陛下尚在,便急著挪祖宗牌位,是何居心?街边老媼犹知“咒人死,丧天良』,礼部诸公读圣贤书,竟不如一老妇?”

“商贾纳税,朝廷修路、设警、办学。此谓“约』。今陛下病中,臣子不尽忠祈福,反操弄礼法以乱朝纲,是毁约也!毁约者,天下共击之!”

文章最后列了一串数字:隆庆元年至今,商税岁入增几何,漕运粮额涨几成,边关互市几时稳。末尾一句:“此太平盛世,谁欲搅乱,便是与万民为敌。”

茶楼里,伙计念一段,底下茶客骂一声。

“说得好!咱们交的税,是让朝廷办事的,不是让他们斗来斗去的!”

“礼部这帮人,吃饱了撑的!”

这篇文章,是《商报》主编范宽亲自主笔的。

以往《商报》的立场都是不掺和政治。

但是这一次的局面实在是太顺风了,礼部如今是人人喊打,这样一个攻击六部衙门的机会,若是错过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范宽的文章纯粹就是煽动情绪,这也是《商报》最擅长的,偏偏百姓心中也是有桿秤的,很多人都是经歷过嘉靖朝时期朝政混乱,党爭不断的日子的,谁也不想要再回去。

《商报》这篇文章,等於是市井之中的檄文,激发了民眾对礼部的厌恶。

而《新乐府报》则另闢蹊径,头版登了一篇《问礼礼部》:

“夫太庙者,礼法之所系;君父者,社稷之所依。今舍君父而爭礼法,是重虚文而轻实政,此非儒者本分,乃腐吏之痼疾也。”

“本报素倡百姓之道,然民之所贵,在安居乐业。今朝廷与民有约,民纳税以养政,政修明以安民。”“礼部此举,耗国力於无益之爭,毁朝廷於將安之时,是背约也。背约者,天下共弃之。”文章末尾附了一则“旧闻”:嘉靖朝大礼议,朝堂相攻十余年,边镇军餉拖欠,流民遍地。“前车之鑑,犹在眼前。望诸公慎之,勿使神州再陷党爭泥潭。”

国子监里,监生们爭相传阅。

“《新乐府报》这回说到根子上了,爭这些虚的,不如干点实事。”

两报一出,街头巷尾再无杂音。

《新乐府报》这篇文章,有一定的门槛,针对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一定文化的读书人,特別是对李贄一直提倡的“民约说”有一定了解的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未必有什么职位,甚至可能连官府中人都不是。

但是大明素来敬重读书人,街坊邻里的读书人,往往就是附近百姓的“主心骨”,特別是这个新时代,读书人在傍晚下工后,给街坊邻里读报,已经成了一种京师常態。

而这些人赞同《新乐府报》的理论,这篇报导又骂了礼部,又传播了李贄的理论,可以说是一举两得。如此汹汹民意,加上六科叩闕弹劾,秦鸣雷只能请罪在家。

秦鸣雷告病在家,就遭到了百姓扔烂叶子,秦府向皇家治安司报警,可出警的巡警只是象徵性的巡逻了一番,根本没有当回事。

甚至秦府的僕役出门採买,附近商市的商户都拒绝卖东西给他们。

礼部暂驻的太庙西厢,更是冷清。

主事们点卯时都低著头,匆匆来去。邻近的牲房腥气飘来,无人再抱怨一一如今能全须全尾走出这院子,已是万幸。

很多人甚至连家都不敢回,留在官署好歹还能有口饭吃,有个歇息的地方。

如果回家之后,听说是礼部的官员,怕是连菜都买不到。

坊间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商报》骂得痛快,《新乐府报》讲理透彻,连一些地方小报都跟著踩上几脚。

可偏偏官报《乐府新报》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份由苏泽创立的官报,向来是朝中风向標。

它不说话,许多人心里便犯嘀咕。

“《乐府新报》怎不发声?”

“莫非內阁里头还有別的想法?”

“不能吧,六科都叩闕了,国子监也去太庙祈福了,民意汹汹,还能有变?”

茶楼里,猜疑声渐起。

《乐府新报》依旧静默。

而《乐府新报》的编辑部內,如今负责报纸运营的张位也很头疼。

《乐府新报》是官报,所有內容必须要慎重。

作为官报,当然不能和《商报》一样,攻击六部之一的礼部。

也不能和《新乐府报》那样,谈什么“万民约契”。

而其他的角度,很多小报都已经报导过了。

几篇稿子张位都不满意,焦头烂额下,张位求到了自己的同年,也是老上司,前一任《乐府新报》总编罗万化。

罗万化提笔一写,就是三天。

这三天,张位也不敢催。

一直到了第三天,罗万化才带著稿子,来到了《乐府新报》的编辑部。

张位急地將罗万化迎入编辑部,焦急地说道:“外头都在等《乐府新报》的稿子,总算是將一甫兄的稿子盼来了!”

罗万化落座之后,张位甚至来不及唤人奉茶,就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这一读,张位就傻了!

標题赫然:《论嘉隆之治,当定万世不祧之基》

文章开篇不涉爭议,只敘事实。

“自嘉靖末季,革弊振衰,至隆庆改元,承平续治。八年间,清丈田亩,国库丰盈;整顿军务,边防稳固;开海通商,货殖流通;兴学办报,民智渐开。此非一人之功,乃两朝相续,政通人和之果也。”笔锋一转,切入礼法核心。

“太庙之制,七庙、九庙,皆因时而变。然制可变,道不可移。何谓道?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承前启后,开太平之基是也。”

“今议“亲尽则祧』,所爭者,牌位之序耳。然庙堂之重,岂在木主之位次?在功业,在传承,在是否开一代之治,奠万世之安。”

接著,他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说法。

“嘉靖皇帝,承武宗之乱局,肃清弊政,启用贤能,始有中兴之象。隆庆皇帝,继嘉靖之基业,推新政,拓疆土,实开太平之盛。两朝政绩相连,民心相续,可称“嘉隆之治』。”

“既为“治世』之开端,则开创之功,当享永祀。臣冒昧进言:嘉靖皇帝庙號“世宗』,然其於国朝有继往开来之实绩,可酌议尊为“世祖』,万世不祧。”

最后一段,寥寥数语,却如千钧。

“若嘉靖皇帝定为“祖』,万世不祧,则太庙正殿永有牌位。余下诸祖,按“亲尽则祧』之序,自可从容议迁。然此迁,无关法统,唯序亲疏。”

“盖因“嘉隆之治』一立,则今上法统,上承嘉靖,下开太平,根深基固,无可摇撼。纵有迁庙之议,亦无损於万一。”

这下子张位举著文章,对著罗万化说道:

“一甫兄此文一出,一锤定音!九庙之议熄也!”

次日,《乐府新报》头版全文刊载。

文章没有其他內容,就是罗列了嘉靖和今朝的功劳,请求改嘉靖皇帝庙號为“世祖”,万世不祧。文章一出,满朝先是一静,隨即譁然。

凡是对礼法稍有了解的人,都明白这一招的厉害!

你不是要议就九庙吗??

迁来迁去的,罗万化这篇文章,乾脆提出將世宗皇帝升格为世祖皇帝。

祖皇帝是万世不祧的!

也就是说,后世无论怎么议论九庙,嘉靖皇帝都会牢牢地坐在太庙正殿之中!

国子监內,监生们围绕著孙文启,等待他的解释。

孙文启看完,长舒一口气:“釜底抽薪。礼部想从法统上做文章,罗公直接给法统盖了一座铁打的基座。往后任谁再议迁庙,都只是枝节之爭,伤不到树干。”

一名年轻监生兴奋道:“那咱们是不是贏了?”

孙文启点头:“贏了。而且贏在道理上,贏在格局上。”

这时候,一位监生小声问道:

“可先帝功德,可以为祖吗?”

孙文启道:

“罗公若是真的要给先帝上祖皇帝尊號,为何不上奏朝廷,而是写成文章?”

在场的监生们,也都是卷上来的,他们很快明白了孙文启的意思!

罗万化的文章,根本就不是说的先帝嘉靖皇帝!

而是说的当今皇帝!

这不是討论嘉靖皇帝有没有做祖皇帝的资格,而是说当今圣上有没有做做祖皇帝的资格!

这还用说吗?

一名监生说道:“

“今上之功,远迈成祖。”

对啊,这文章不过是投石问路,所提议的事情估计朝廷根本不会討论。

但是等到今上大行,那这文章的作用就有了!

今上的功劳,完全可以万世不祧!

如此一来,九庙再议来议去,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万世不祧坐在太庙正殿里,还有比这个更权威的帝统传续吗?

罗万化这篇文章,直接让礼部掀起的九庙之议成了笑话!

日后睿宗皇帝的牌位在不在太庙正殿里,都无法再影响什么!

孙文启能看出来的东西,秦鸣雷这个礼部尚书自然能看出来。

秦府书房,秦鸣雷手里捏著那份《乐府新报》。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读到“嘉隆之治”时,手开始抖。读到“酌议尊为世祖”时,脸上血色褪尽。他懂了。

罗万化根本没去驳斥他,也没去爭论“亲尽则祧”的对错。

而是直接跳出了这个战场,在更高的地方立下了一面旗帜一一嘉隆之治。

在这面旗帜下,隆庆皇帝的法统,与嘉靖皇帝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一个治世的开端。

那么,嘉靖生父睿宗皇帝的神主是否在太庙正殿,还重要吗?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法统的基石,已经从“嘉靖-睿宗-隆庆”的血缘传递,变成了“嘉靖-隆庆”的功业传承。他秦鸣雷费尽心机,想从礼法缝隙里撬动的一块砖,忽然变成了整座大厦中无关紧要的一片瓦。万念俱灰。

他枯坐至深夜,最后铺纸写请罪辞呈。

理由很简单:“臣老病昏聵,妄议宗法,难堪重任,恳请朝廷重惩。”

再无一句辩解,也无力辩解。

次日,辞呈送入通政司。

消息传开,礼部其余官员彻底泄气。

原先还硬撑的几个郎中、主事,纷纷上书请罪。

暂驻太庙西厢的礼部衙门,已经是十室九空,礼部这些官员都在家请罪待弹了。

数日后,內阁擬票,太子硃批:准秦鸣雷致仕。

未加贬斥,也未追罪,准其以礼部尚书衔告老还乡。

这是朝廷的体面,也是给所有旁观者的信號,此事到此为止。

但是这份体面,只是给秦鸣雷一人的。

六科和都察院进驻礼部,对礼部上下进行调查,纠察这次风波中礼部所有的官员!

说白了,这就是朝廷要清洗礼部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科道队伍,由严用和带队,清查南京六部,清查这次风波中,南六部官员中的不当言行。

严用和从正七品的吏科给事中,一举升迁为正四品的右金都御史,完成了职业生涯的一次飞跃。与此同时,《乐府新报》的文章被各大报转载,“嘉隆之治”的说法迅速流传。

茶楼酒肆,朝野上下,开始真正回顾这八年的变化:清丈田亩多了多少粮食,边关互市带来了多少太平,新式学堂里又传出了多少读书声……

爭论“该迁哪块牌位”的声音,渐渐被“如何延续这治世”的议论所取代。

一场险些掀起的礼法风暴,就这样被一篇文章定下了基调,悄然平息。

罗万化那篇文章,没有一句提到秦鸣雷,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它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了这场爭论的战场。

而新的战场上,秦鸣雷和他的主张,已无立足之地。

罗万化也彻底堵死了今后再有人想要通过礼法搞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