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星夜入宫,入宫的路上,他就听张宏说起了太子急召他入宫的原因。
苏泽很自然地向张宏表示感谢,不过现在张宏现在是太子身边亲近的太监,安排在司礼监办差,也算是半步秉笔的境界了,苏泽再塞钱,就有点看不起人了。
现在司礼监的掌印冯保,秉笔只有张诚一人,隆庆皇帝这个状態,估计是不会亲自补司礼监秉笔了。明眼人都清楚,等到太子登基,张诚必然要补入司礼监。
而现在內廷的事务眾多,司礼监一掌印一秉笔,根本忙不过来。
冯保是太子的大伴,是陪著小胖钧长大的,自然明白小胖钧的心思。
冯保也愿意拉拢张诚,所以也將一部分事务分给张诚。
到了张诚这个地位,银元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这种提前告知消息,看起来只是一个小人情,但是內官泄露宫中机密这种事情,属於“不上称四两上称千斤都打不住”。
这种事情,若是被政治对手抓住把柄,是会造成很大影响的。
太监是皇帝身边的私臣,如果连嘴都管不住,忠诚度就很受到怀疑。
张诚愿意將宫中的消息告诉自己,这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了。
不能因为这次的消息不重要,就不给回报。
那下一次万一宫里有什么十万火急的重要消息,人家张诚还有义务冒险来告诉自己吗?
苏泽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对著张诚说道:
“张公公,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
张诚听到苏泽发问,立刻说道:
“苏检正,您可听说过倭国市舶司的镇守太监张鯨张公公?”
(前文勘误,张鯨现任坍港市舶司镇守太监。)
苏泽脑中立刻浮现了张鯨的履歷。
张鯨,也是东宫出身,如今担任倭国市舶司镇守太监。
他之所以对张鯨有印象,还是听武清伯世子李文全提起过他。
当时堤港通政署,也就是现在的堤港使馆,曾藉口占领石见银山,这位张鯨张公公立场坚定,提供了不小的支持。
可为什么张诚要提起张鯨?
难道是要为张鯨说话?
不对。
张诚说道:
“前几日,司礼监议了一下,想要调一些能干的內官回京。”
“杂家以为,张公公在海外的事情办得很好,此时让他回京,反而是发挥不了他的才干。”听到这里,苏泽顿时明白了。
太监之爭素来如此!
这张鯨的资歷比张诚浅一点,也是太子身边一起长大、得用的太监。
而且张鯨还在水师学堂进修过,是少数懂得军务的太监。
在倭国市舶司又立功,一旦回京必然要压张诚的风头。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
“张公公,这一次宸宣慰使也返回京师,如果发现新大陆属实,那以宸宣慰使的资歷和威望,可以入司礼监了。”
“那大明水师宣慰使的位置。”
听到这里,张诚眼睛顿时就亮了!
大明水师宣慰使,確实是一个不错的职位。
可这个职位距离皇帝和太子太远了!
正好安排给张鯨!
听到这里,张诚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他连忙说道:
“还请苏检正將其中利害讲给太子听。”
苏泽立刻说道:
“这个自然,这宣慰使职位,非张鯨张公公莫属!”
这一段路上的对话,就决定了张鯨未来几年的命运。
等到苏泽拜见太子后,小胖钧迫不及待地说道:
“苏师傅!张敬修归航!密奏发现新大陆,这事情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
苏泽当然知道是真的。
如今市井所传言的新大陆,不就是北美大陆吗?
苏泽相信,这些传言大概都是真的,应该是郑和號上的水手传出来的,然后被商人添油加醋带回了京师探索南美洲的舰船,发现北美大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是苏泽並没有给张敬修担保,而是对小胖钧说道:
“臣斗胆,请太子赐密奏一观。”
“对对对,速速將三人的密奏交给苏师傅!”
张诚將张敬修、黄驥和宸吴的密奏,全部都交给了苏泽。
苏泽接过三份密奏。
先看张敬修的。
张敬修的密奏是最厚的,条理清晰,苏泽怀疑他是不是直接將自己的航海笔记摘抄了过来。“臣张敬修谨奏:自马尼拉启航后,舰队向东於深海遇风暴,漂流至北纬五十一度附近海域。是年八月初三,瞭望见陆地。”
“初以为岛,沿海岸线南行两月余,仍不见尽头。海岸多悬崖密林,针叶巨木参天,禽兽种类迥异中土。臣等判定,此非岛,乃新陆。”
“船上补给將尽,不敢深入。遂沿海岸继续南行,盼寻人烟或熟路。”
“行至一处海,淡水已罄。船员嘴唇乾裂,体力难支。臣令放下小艇,遣数人上岸觅水。半日后,水手仓皇逃回,言林中忽现数十土人,肤赭面阔,衣兽皮,持木矛石斧,嗷嗷呼喝。臣急令备战。”看到这里,苏泽不由得感慨,张敬修也学坏了啊!
这份密奏,明明就是张敬修投其所好,將自己的冒险经歷写得生动,这不就是知道太子嚮往冒险故事,故意迎合所好吗?
不愧是阁老家的儿子,政治嗅觉就是灵敏。
这里张敬修故意断章,就是钓著小胖钧继续读下去。
看著自己的好弟子,苏泽微笑了一下,太子这个兴趣还是自己引导的,现在却被张敬修利用了。苏泽也好奇张敬修的经歷,这是要遇到北美原住民了吗?
苏泽继续看下去,果然。
“然土人並未攻击。为首一老者,鬚髮皆白,以手势比划饮水状,又指林中。臣犹豫再三,挑十名健卒,携火銃短兵隨其入林。”
“竟得清溪一道!水极甘冽。土人退至远处观望。我等取水毕,以隨身玻璃铜镜、小刀赠之。老者抚镜惊异,对日反照,光斑跃於脸上,土人皆笑。”
“此后三日,土人日日携鹿肉、莓果至岸边相易。彼等言语如鸟鸣,全然不通。然神情朴拙,交易公平。臣见其男子髮髻束於顶,以骨笄固定,忽然想起古书所载“殷人束髮”。又观其祭祀时所舞,动作似有古巫祝遗风。”
“宸宣慰使尝试探索,以炭笔在沙地画商鼎纹样。那老者凝视良久,忽以石匕於鼎纹旁刻一类似之纹,虽简陋粗率,然结构依稀相通。”
“臣等漂流到此地前,也曾遇一座大岛,岛上也有殷商旧民,宸宣慰使探究发现,此地的殷商旧民渡海而来后,失落了华夏文字,復归渔猎。”
好傢伙!
这遇到大岛不会就是夏威夷吧?
这宸吴也是个人才,竟然就这样“炮製”出了一套殷商旧民迁移论出来。
这套理论好啊!
这不就是说明,北美大陆是我华夏的天赐土地吗?
这一趟地理发现之旅太值了!
不仅仅发现了北美和澳洲,还顺带造了北美的宣称和法统。
这不顺势占领北美大陆,简直是愧对我大明的昭昭天命!
苏泽继续看下去:
“粮尽援绝,不可久留。谢过土人,臣等继续南航。沿途屡见土人部落,皆友善。偶有衝突,亦以火銃声响惊退之。”
“又行一月,气候转暖,密林渐稀,出现草甸。某日,瞭望惊呼见帆影!臣登高细察,见南方海平线上有船队轮廓,形制似佛郎机大帆船。彼等正向东行。”
“臣令郑和號远远尾隨。彼船队似急於赶路,未觉察我船。跟至一处开阔海,见岸上已有木寨、码头,炊烟繚绕,显是西洋人据点。臣不敢近,泊於外海荒岛背后观察。”
“夜间,有西班牙小船自据点出,向北航行。臣冒险跟之。至黎明,彼船入一小河,与岸上土人交易皮毛、兽肉。臣恍然,此乃西班牙人於新陆所建补给点,彼等自东而来,在此换取食水,再继续西航往南洋。”
“天赐良机!臣决定反其道而行,尾隨西班牙人西行之路,或可返南洋。”
“待西班牙船队离港西行,郑和號悄然跟上。大洋茫茫,彼船队亦为赶季风,航速颇快。我船补给早尽,每日仅能分少许存底醃肉、硬饼,饮水定量。船员多有病倒。”
“尾隨近月,至一大洋腹地,风浪骤急。西班牙船队队形散乱,郑和號亦险象环生。臣见彼队中一小型补给船似已受损,航速渐慢,偏离主队。当夜风暴更剧,该船灯火忽然消失,恐已倾覆。”“臣等兔死狐悲,然自身难保。风暴后,西班牙主队不见踪影。臣依黄少史所测星图、洋流图,勉力维持西向。”
“又半月,粮水彻底断绝。每日仅靠收集雨水、捕钓海鱼度日。病倒者日增。绝望之际,某日午后,桅盘上的瞭望手终於发现了陆地!”
“满船皆惊,继而泣声一片。吾等竟真绕回了南洋!”
“吾等循山影指引,终遇吕宋巡海水师船。得闻是大明郑和號,彼等惊愕万分,急送食水、医官。后由水师护送,经吕宋、,一路返回直沽。”
苏泽看完,不得不承认,这张敬修和郑和號,是真的有点气运在身上的。
或者是,大航海时代的探险家,各个都是气运之子!
没点气运的,出海遇到风浪船就翻了!
张敬修领著郑和號这一路,出海遇到风暴漂到了夏威夷,在夏威夷补给后又遇到了洋流吹到了北美。在北美,弹尽粮绝的时候,又遇到了印第安人交换食物和淡水,又奶上去一口。
最后还能恰好遇到西班牙人前往南洋的舰队,尾隨西班牙人一路,最后遇到风暴,自己却安然无恙!这不是气运之子,什么是气运之子?
传奇探险家都是活祥瑞!
小胖钧睁大眼睛,看著苏泽。
张敬修这份密奏,是小胖钧看过最多次的。
谁让张敬修这份密奏不拽文,写的生动有趣呢?
小胖钧仿佛是跟著这封密奏,参与了这么一场发现新大陆的探险。
这对於一个少年来说,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紧接著,苏泽看过了黄驥和宸昊的密奏。
黄驥的奏疏,主要是一些测绘数据,他测量了北美洲沿岸的海岸线,还计算了北美海岸线的长度。黄驥因此推算:“北洲土地之大,不亚於中原,又有殷商故民居住,乃是天赐我大明之宝地!”一块和中原差不多大的土地,一块几乎是无主的土地,一块覆盖了大量草原、森林的土地,这不是宝地是什么?
黄驥都不敢想像,这么大的土地,到底能容纳多少人!
他们沿海岸线而下,一路上適宜建立聚居点的地方就不计其数,到了最后黄驥乾脆都不记了!黄驥还记录了从南美洲返回吕宋的航线。
从黄驥的计算中,苏泽確定他们发现的西班牙舰队,应该是墨西哥的西班牙人,在满剌加之战中,派往满剌加的支援舰队。
也难怪满剌加的西班牙和佛郎机联军如此孱弱,原来支援舰队是遭遇风暴沉了。
好傢伙,张敬修还真是福星啊!
顺手还灭了西班牙人一支舰队。
苏泽已经確定,郑和號是发现了北美洲。
他对著太子说道:
“臣恭喜太子!”
“北洲沃野万里,天赐於我大明,便是天命所归。”
“此乃我大明昭昭天命!”
“臣苏泽,为大明贺!”
听到苏泽这么说,小胖钧笑得裂开了花!
昭昭天命!
我大明是有天命的!
自己监国的时候,张敬修顺利返航,还带回这么大的好消息,不也说明本太子的天命吗!?猜到了自己好弟子的想法,苏泽顺势说道:
“张敬修、黄驥、宸昊,三人冒死远航,带回如此惊天发现,此乃不世之功。朝廷若不大加封赏,何以激励后来者?若不对新大陆有所行动,何以告慰探险志士?”
小胖钧立刻说道:
“赏!一定要重赏!”
可很快,小胖钧苦著脸说道:
“苏师傅,这三人要怎么赏?”
苏泽说道:
“臣以为,三人中,宣慰使宸昊是最好赏的。”
“宸吴公公此次立下大功,理应入司礼监,参赞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