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雪与酒

2026-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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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沧海之间的波涛里,一道道从四方流转匯聚而来的黑暗和血色骤然冻结。

就像是蛛网被凝固在琥珀之中。

平滑如镜的银色辉光从虚空中展开,季觉以灯塔为基础构架在整个七城之上的构架被调动,唤醒,从黑暗中升起。

譬如一张看不见的大手,陡然间展开千百只手指,收缩合拢,攥紧整个七城!

再紧接著……

雷鸣巨响,笼罩整个罗岛。

天元之重,从天而降。

天地一震。

宴会厅里,迅速膨胀的神龕和白骨之狐猛然趴在了地面之上,嵌入铁石,动弹不得。

它纵声嘶鸣著,奋力挣扎,却毫无任何的用处。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孕育降生,就已经被打断了整个流程。

胎死腹中。

就在所有人面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白骨狐仙寸寸崩裂,坍缩,扭曲,连带著它的神龕一起,被桎梏在原地。

再紧接著,无形之重的镇压,居然戛然而止……

明明再施加一点点力道,就能够轻易碾碎这只碍眼的东西,却偏偏悬崖勒马。

遗憾的是,高抬贵手並非出於慈悲,而是为了更加残酷的一一【炮製】!

一根又一根水银之针凭空浮现,纵横交叉,贯穿灾兽的身躯,將它彻底钉死。银光流转之中,无形之手攥紧了它的头颅,拉扯著,拽住,向后。

逼迫著它,一寸寸的,展露要害。

向著近在咫尺的猎人。

狐仙授首。

还等什么?

送你个好东西!

一瞬间的恍然里,安然轻声一笑。

“……谢谢季觉哥。”

少年抬起手,再度拔剑。

高亢剑鸣之中,离恨之型再现,可在阵阵剑鸣之中,狰狞兽类却变得无比模糊,仿佛融入了狂风。短短几个弹指,鏗鏘的剑鸣在愈演愈烈中变得悽厉尖锐,呕哑嘲晰,令人遍体生寒,宛如肃杀寒冬扑面而来。

以无形化有形,以有形转无形。

神人畅之章节节攀升至更高的境界,脱离了凡庸之技的范畴,如此轻而易举的迈向了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变化……

令死寂之中,所有人都冻结在原地,如坠冰窟。

抬起头,却好像看到了扑面而来的无穷苍白,片片飞舞,遮蔽天穹,覆盖大地,將一切都埋入永远的黑暗里。

“好大的风雪阿……”

奥高忘记了呼吸。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在剑鸣之章的演化之中,四时之一角,显现出了模糊的雏形,寄託於化为纯白的剑刃之上。哪怕同原型相较宛如天渊,可却在此刻的少年手中,构成了它最初的形態,显现精髓。

所谓,【玄英】!

仅仅只是一个弹指,模糊的剑刃挥洒而过,收剑入鞘。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高亢尖锐的剑章却变得寥落淒清,飘忽遥远,徒有余音绕樑,再难分辨。

紧接著,淒白一线,从灾兽的脖颈之上浮现。

再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和嘶鸣,只有死寂之中,冻结的一切分崩离析。

沿著笔直的切口,头颅无声滑下,坠落在地。

哢噠一声。

“死……”

一片狼藉的酒席之间,跌倒在地的人呆滯低头,难以置信:“死了?”

死?

人群之中的希马万眼角狂跳,忍不住想要啐一口:做梦!

卡图那哈无形无相,无生无死,所有灾兽里,这种异常的类型才是最难搞最棘手的那种。哪怕暂时受挫,稍微消失一段时间,就会恢復原状,想杀都杀不掉。

而且狐仙最为记仇,一旦招惹上了,就不死不休。

铁鉤区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找到了它诞生之前的遗骨,藉此作为暗中的招数,鲜少动用,却屡试不爽。如今居然在七城碰壁……

不,不只是如此。

一这具尸体,又是怎么回事儿?!

希马万的呼吸陡然一滯,终於发现了不对。

等等,为什么会有尸体留下来?

这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卡图那哈来之无影,去之无踪,往往肆虐破坏或者被摧毁之后就会消散无形,可如今在那寒霜的笼罩之下,它居然无法归於无形!

徒留乾瘪形骸於此,再难超脱。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电光火石之间,他灵光一闪,如坠冰窟。

四时剑!!!

一剑之下,变化离散;玄英一降,万物封藏!

此乃四时之末玄英!

四时之剑的根基就在於剑鸣的有无形之变化,有形可斩,无形亦可斩!

有形之物诛之於剑,无形之物便灭之於章!

此刻,不散的寒意寄託於裊裊余音之中,居然以此尸骸为源头,开始向著虚空之中扩散…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眼前一黑。

就像是听见了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身上有什么缠绕著的东西忽然之间抽离开来了,惊恐逃窜。可在这之前,大家居然毫无觉察。

狐仙之贪婪狰狞,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哪怕一时遁逃,也会被怨念缠绕標记,暗中窥伺。等待著在往后余生的节庆和喜悦之日里,再度降临!

而现在,哪怕是它想要逃窜,也已经晚了。

无处可逃。

哪怕是想要捨弃这一具擬化显现出的形骸,却已经来不及切断灵质、怨念和气机之间的衔接。霜风无声而过,扩散四方。

弹指间,一缕若隱若现的淒白,已经突破了宴会厅的束缚,升上天穹,扩散至半片漆黑的夜空。如同染色剂一般,在玄英之剑的干涉之下,无形无相的卡图那哈也终於显现出了隱隱的轮廓。就像是一片渐渐被霜色所侵染的猩红云雾。

它不断的蠕动著,左右衝突,挣扎,却每每迎头撞在了铁壁之上。

夜空之中,只有一缕银辉若隱若现,勾勒出无从突破的界限,將它彻底封禁在了七城的领域之中。以灯塔为基础,帷幕已经再度升起。

覆盖整个七城的超大规模工坊构架已经预热完成,在伊西丝的精密操作之下,甚至无需表现出真正的体量和规模,只要分配出百之二三的力量,就足以完成目前的工作。

一道又一道的银色的辉光从天而降,如同长针一般贯穿海天,钉死了那一片血色的云雾。

无形无相?

你仿佛在逗我笑!

同蠕虫那样的天地大化相较,这又算得上什么!

来都来了,走什么走?

既然这么喜欢七城,就永远留下来吧!

如此,以天为盖,以海为,造化从银光之中显现。

固定標本,剥离灵质、剖开怨念,拆分內臟和魂灵……抓紧时间,分门別类的予以保存,毫无任何的滯涩。

甚至就连残存的“生命』都不放过,帷幕镇压之下,惨遭肢解的卡图那哈依然留著最后一口气。等死。

毫无任何的反抗能力,只能任由那一缕渺小霜风渐渐的侵蚀、扩散。

在漫长的时间之中,仿佛凌迟一般,一点点的感受著自己的“肢体』失去反应,彻底湮灭。到最后,就连残存的星星点点的血色也染做了淒白。

那一瞬间,冻结的血雾奋力一震,爆发出悽厉的哀嚎。

仿佛兽类的垂死悲鸣。

可惜,就连悲鸣都湮灭在剑章的余音之中,再也不见。

短短五分钟不到的时间,肆虐千岛上百年的狐仙卡图那哈,就在所有宾客的面前,彻彻底底的,形神俱灭!

死寂,漫长的死寂里,杯盘狼藉的宴会厅里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只有敬畏的仰望。

自始至终,天穹之中的银辉只是静静的运转,隱没,消散,甚至未曾因为这一分虔诚和敬畏回眸。最后,打破死寂的,是少年身上所浮现的高远幻光。

宛如荒野的风从远方吹来,所有的白鹿天选者心心中莫名一动,感受到了那一份传承的悸动和渴望,下意识的回过头。

就看到了,尸骸之前佇立著的少年。

少年昂起头来,出神的凝视著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矫健巨鹿,眼瞳倒映著无暇的上善之光。以此猎获为凭,此乃强弱序位之爭。

白鹿君临!

只是,好像错觉一样,那恢弘肃冷的上善之鹿却好像回头看了一眼四周,好像在寻找著什么。最后,鹿角微微挥洒,抬起的白玉之蹄落下。

涟漪掀起,上善再度归於无踪。

少年的气息一阵剧烈变化,忽而凛冽锋芒冲天而起,上达寰宇,忽而飘忽隱约,难觅其踪。极大又极小,恢弘又隱匿。

升则翻云覆雨,落则隱介藏形。

这是北冥之变……

白鹿赐福【逍遥游】!

“礼敬上善!”

忽然间,清脆的声音响起,是酒瓶被粗暴的掰碎了。

尸骸之前,凌朔昂首脾睨著眼前呆滯的人群,忽得一声暴喝:“诸位如何心神惶惶、魂不守舍。此番灾兽伏诛、白鹿君临,难道不正是天命眷顾七城么!”

“来,此番为上善、为七城贺!”

他举起破碎的酒瓶:

“诸位,饮胜!”

剎那间,吶喊和欢呼的声音如雷鸣响起。

不顾杯盘狼藉、桌椅倾倒,在那呼唤之下,所有人都本能的抄起身旁的酒杯,狂热的欢呼,宣泄著心中的兴奋和躁动,眼眸已经在这多少年未曾有过的盛况之前,烧至通红。

隨著凌朔的话语,嘶声竭力的吶喊:

“为上善贺!”

“为七城贺!!”

最重要的……

“为季先生贺!!!”

三杯酒下肚之后,一切阴霾已经尽数不见,凌朔抬起脚来,一脚踢翻了礼物架上那一具破碎的骨钟,当著所有人的面,踩成了粉碎。

回眸,瞥向了身后那些阴晴不定的面孔,冷声一笑。

“钟不错,礼物,我收下了!”

他昂起头来,看向了前方,扬声喝道:“今日我过寿做东,这么点礼物可不够看,可还有么?”“有!”

短暂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剎那中,人群里有人福至心灵,推开了前面碍事的人,越眾而出,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起了一串刚刚从手腕上蓐下来的玉珠,震声回应道:

“凌会长吉人天相,遇难呈祥,在下谨呈祖物宝珠一串,祝会长福寿绵长、功业盖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凌朔垂眸,脸上仿佛浮现一丝笑意,微不可觉的点头。

再紧接著,就在所有人眼热的时候,第二个人飞扑而出,吶喊:“会长雄才伟略,经天纬地,在下呈玉佛一座、香花百篮,贺会长七城盛业鲜花著锦、烈火烹油!”

“在下呈如意一对,宝树一枝技……”

纷纷扬扬的声音响起,狂热的人群涌动著,来自七城暗面的力量宛如沸腾一般,匯聚在了下,爭先恐后的表露忠诚!

唯恐落后一步,引人误会。

至此,大势已成!

“终於……”

人群之外,奥高的额头渗出了一滴冷汗,到现在,紧绷的身躯才终於放鬆了下来。

小心谨慎的向著人群里凌朔投来的目光点头示意之后,他弯下腰来,扯起还在呕吐的蒙桑,走到角落里,掏出手机开始打起了电话。

“威廉,是我,你先別急,都说了,你他妈的先別急!”

奥高言简意賅的將所发生的一切转达过去,还没说完,就听见威廉的咆哮声,几乎炸裂听筒:“我孑了这帮狗屎,雾隱礁和铁鉤区两个逼玩意儿首鼠两端的样子,结果暗地里他妈的勾肩搭背,又想要骗老子打头阵!

我……”

“忍住,千万给我忍住!”奥高嘆了口气,反覆叮嘱:“我马上回去!等我,懂吗?”

他还能不了解自己这个傻逼兄弟?这节骨眼上,他再不回去按住的话,就要立马乾架杀人了!他扯著蒙桑,向门外就走。

刚刚出了门,就看到角落里等待许久的佝僂老人一一楚老。

苍老的面孔上浮现笑容,楚老点头:“凌会长刚刚吩咐过了,我已经联繫了星芯协会的专员,您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到。”

奥高鬆了口气,大大方方的握住了那一双千岛之间恶名昭彰的“毒手』:“之前多有误会,如今凌会长愿意高抬贵手,冰释前嫌,实在是铭感五內。”

“天下荒集是一家,互帮互助而已,您这是哪里的话。”楚老笑容热情:“往后若有机会,咱们两家还要多多亲近才是。”

“自然自然。”

奥高连连点头,笑容满面,热切的姿態都快把楚老的手给摸起球了,也不管背后希马万和阿巴代萨的幽幽视线。

管你这那的,老子跳船了,怎么滴?

你先的!

先有灾兽袭来,然后有季先生所留的布置发动,安然出手和上善显圣,数遍千岛,几乎罕有如此夸张的盛况。

逢凶之后,自然化吉,如今大势以成,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凌朔但凡还犹豫一点,都可以把脑子衝进下水道了。

不装了,摊牌了,我他妈的就是要统合七城,我就是要当龙头!

那么,现在我就要挨个问了,你们支持不支持啊?

理所当然的,应者如潮。

荒集里,拳头大的说话就是真理,如今凌朔真理在手,季先生的支持在后,面前还有一个喝果汁背单词的怪物正斜眼看著,哪怕是心中怀有怨愤,又能怎样?

支持,当然支持,大家就算砸锅卖铁都要支持!

哪怕宴会厅內一片狼藉,可此刻氛围之热烈,更胜之前的金碧辉煌。

凌朔所过之处,人群如稻草遭遇狂风一般,纷纷折腰低伏,而就在无形的狂风环绕之中,他已经笔直的走到了人群之后,凌六的面前。

昂起头来,瞥著眼前的老狗,凌朔举起酒杯,理直气壮的发问:

“凌老,我要当龙头,你支不支持我?”

短暂的寂静里,无数目光中,凌六依旧耷拉著眼角,微微一笑:“有这么多人支持你,还有季先生捧你,多我少我都一样啊。”

哪怕凌朔举杯示意,他依旧没有碰面前酒杯的意思。

“誒,那怎么能一样呢?”

凌朔哈哈一笑,揽住了他的肩膀,亲昵一笑:“您老为了我过个生日,千里迢迢的奔波,挺不容易的,这一份感情,我也是记在心里的!”

凌六沉默著,笑容不改,此刻却终於抬头,正眼看向了这个和自己如此相像的“义子』。

池中之物一遇风云,究竟化龙化虫姑且不提,不想自己竟然亲手养出了这样的祸患来!

他心下唏嘘的同时,几乎快要无法克制杀意。

可哪怕心中恶念如潮,凌六依旧微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念旧是好事,日久天长,咱们爷儿俩再见真章。”

“不,真章假章无所谓。”

凌朔闻言摇头,咧嘴一笑:“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来都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提高了声音,当著所有人的面,告诉他:

“敬杯酒再走吧!”

一时,整个宴会厅內落针可闻。

没有人想到,刚刚得势,甚至还没有真正上位的凌朔,胆敢在现在,向自己这位便宜义父发难!在沉默中,他们对视。

凌朔挥手,身后自然有人端起礼盘来,恭恭敬敬的將一杯倒好的白酒呈了上面,送到了老人的面前。等待他的选择。

“怎么了?”

凌朔微笑著,好奇的问道,“您老这是不愿意吗?”

凌六没有说话。

寿宴的酒,荒集的酒。

哪怕是同一杯,所代表的意义,也完全不一样。

可现在,在凌六面前,两者已然等同。

血与酒自杯中同尽。

寿宴的酒不愿意敬,那么大家就你死我活。荒集的酒不愿意喝,那么你我不死不休!

不喝酒的话,那就別想走出这里。

不敬酒的话,那就开战吧!

寿宴之辱,凌朔忍了,可季先生因此所受的侮辱、所失去的面子,他绝对不能有一丁点的轻忽。从今往后,不论是否成为龙头,只要凌朔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就会像是疯狗一样,无所不用其极的向眼前的老东西还以顏色,直到两个人里有一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为止。

寂静里,凌六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无法克制。

好一条疯狗……

还真是找了个好主人啊!

那一瞬间,他终於觉察到了,那幻觉一般从天穹之上俯瞰而来的高远视线,冷漠又轻蔑,俯瞰尘埃。於是,他缓缓抬起了手。

从红帛铺衬的礼盘之中,摘下了小小的一杯满盈的酒水,举起,凑至凌朔的面前,郑重又仔细。“孩子有出息了,是该喝一杯了。”

老人微笑著,咽下了这一份屈辱和愤恨,就像是吞下刀片一样,沙哑的说道:“那就祝凌会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吧!”

就这样,当著所有人的面,他仰头,一饮而尽。

啪。

空酒杯拋回了礼盘之上,连带著半辈子的权威和凶名,付诸流水。

老者已经转身离去。

来时气魄汹汹、气吞山海,去时却形单影只,宛如孤家寡人。

如此狼狈。

“不送!”

凌朔浅抿著杯中的一线酒液,权力和仇恨的味道像是火焰,吞入腹中,洗去了面上的血色,却烧的眼瞳猩红。

他的嘴角勾起,兴奋狰狞。

再度举起了酒杯。

“下一个!”

他大踏步的走向了人群,背后的影子蠕动著像是饥渴至极的野兽,稜角尖锐,咧嘴发笑,贪婪的隨著自己的主人一起张开大口,吞下眼前的七城!

今夜,七城向千岛、向无尽海、向整个现世发起宣告。

廝杀斗爭的无数野兽里,有新的龙首成就。

如巨兽展开双翼从泥潭中飞起,升向天穹,展露崢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