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帝车(上)

2026-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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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帝车(上)

案几倾覆之声在空旷的宫室中迴荡,姑良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君上息怒,此时怨懟已是无用,咱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

姞巡猛的转身,道:“难道,如今还不算最坏?”

姞良默然,垂首道:“不管怎样,总要为我南燕公族,留下一点根血,”

“君上,趁著吕尚未至,还请您儘快决断,”

显然,这位南燕国相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社稷沦亡,宗庙倾覆。

毕竟,此时的吕尚,早已不是溱水之战时的吕尚,溱水之战时的吕尚,还是至人之身,其实力虽强,却也不是无人能制。

南燕、鄂、杞、尹四国国君,都是方伯之位,伏羲氏帝敕在身,身具至人神通,再加上祖上余荫,有上古神物作为底蕴。

所以,当时的吕尚虽强,身为诸姞领袖的南燕,仍不將其放在眼里。

可是溱水之战大败,让诸姞见识了吕尚赫赫武功,隨后吕尚身证神人,一跃成为人间绝顶,此时攻守之势已然发生变化。

姞巡沉默片刻,道:“那就让孤的三子姞舆走吧,让他带著几个宗亲子弟,趁夜出奔,孤留下与燕都共存亡,”

“相父放心便是,孤是不会让先祖蒙羞的,”

夜色如墨,燕都四门紧闭,城头点起火把,甲士们弓上弦,刀出鞘。

南燕伯三子姞舆身著素袍,怀揣宗谱玉牒,在三名宗亲子弟的护送下,从北城潜行而出。

出城之后,姑舆回头最后看了眼巍峨的城墙,与眾人一同翻身上马,化作黑影消失在旷野。

姞巡站在北城城头,目送三子姞舆远去。

“君上,燕都四门已加固完毕,粮仓、武库全都清点了一遍,”

姞良、姞武二人登上城头后,向姞巡躬身一礼,道:“卿族私兵也已集结,再加上公族甲士,应该能有一万甲士,可堪一战,”

“一万甲士?”

姞巡嘆了口气,道:“相父,凭这一万甲士,真能守住燕都吗?”

整个南燕才多少国人,满打满算都没有一万户,如今竟强拉出一万甲士,可想而知这一万甲士究竟有多少水分。

“守不住也要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等黄帝苗裔,岂能向炎帝一系低头,”

姞良沉声道:“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能让姜贼轻看我等,”

一旁的姞武,道:“燕土乃我等先祖披荆所拓,宗庙是我等公族血食所延,“”

“吕尚虽为神人,但天道不佑逆取,我等守土殉国,无愧於列祖列宗!”

“是啊,守土殉国,无愧於列祖列宗,”

说话间,姑巡拔出腰间青铜剑,剑指夜空,道:“传孤君令,四门甲士各守其隘,卿族私兵居中策应,凡临阵脱逃者,以国法论斩!”

一夜无话,第二日日中之时,城下鼓声骤起,兵车轰鸣。

“来了,来的好快啊,”

姞巡凭城远眺,只见烟尘漫天蔽日,旌旗如林列於旷野,青黑赤三色旗猎猎作响。

“君上,前方便是燕都了,车右的伍文和,指著远处城邑,道:“南燕一直以来都是诸姞领袖,拿下燕都,就等於是扫除了称霸三川最大的阻碍,”

“没了南燕,只是剩杞、尹二伯,诸姞也就不足为虑了!”

“南燕,”

站在车左的吕尚,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城邑。

吕尚在鄂都三更造饭,五更出发,半日之间硬生生行进近千里。

这也就是山海大荒甲士,人人都有神血,就连战马都是杂血异兽,吕尚才能如此行军。

要是换到阎浮世界,虽说人有九窍都可成仙,可人身孱弱,当初吕尚领兵征北,轻装简行,几千里路走了將近一个月,这都还是快的。

“走,咱们上前,见见这位南燕新君,”

吕尚一声令下,大军兵临燕都城下,三百兵车列於阵前,其后甲士们列阵,戈矛如林,杀气直衝云霄。

“来人,”

黑甲如潮,旌旗蔽日。吕尚站在兵车之上,高声道:“传我將令,先射书劝降,”

“晓諭姞巡君臣,若献城归降,可保公族性命,宗庙不绝,若执意逆命,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诺!”

军令既下,立时有数名甲士张弓搭箭,箭尾繫著帛书,破空而去,直坠燕都城头。

燕都城头之上,守城將拾到帛书,上呈给姞巡。

姞巡接过帛书,目光一扫,怒极而笑,將帛书掷於地上,道:“吕尚小儿,欺人太甚,”

说罢,姞巡拔剑斩断身旁旗杆,对左右道:“有敢言降者,如同此旗!”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头甲士见状,齐声高呼,声浪直衝天际,与城下鼓声遥相对峙。

“放箭!”

见军心犹在,姑巡当即下令,城墙上箭矢如狂风骤雨射下,吕尚身后甲士举盾相迎。

“既然不降,那就打,”

吕尚冷喝一声,手中泰阿剑挥下,道:“兵车在前,甲士跟进,先登者,赏金千鎰,”

就在泰阿剑寒光初现的剎那,三百兵车同时而动。

车轮碾过旷野,甲士手持长戈,矛头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弓手压阵!”

伍文和立於吕尚身侧,高声传令。

阵中数千弓手齐齐举弓,箭矢如黑云般升空,越过兵车的顶篷,朝著城头倾泻而下。

燕都守城的甲士猝不及防,不少人被箭矢穿透甲冑,钉死在城上。

姞巡见此,厉声喝道:“姑武,你即刻带人顶上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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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

姞武应道,转身飞奔而去。

“隨我死守东门!退后一步者,斩!”

姞武身披黑甲,手持一柄开山斧,率领数百甲士顶上城头缺口。

看著城下涌动的黑潮,姑巡面色阴沉,对身侧的姞良,道:“相父,你说杞、尹二国的援军,最快几日能到?”

姞良沉声道:“行人星夜兼程,再算上他们反应的时间,最快也要三日,1

“三日!”姑巡低声自语,只觉愈发无力。

“杀!”

吕尚手执泰阿,三百兵车轰鸣,朝城门猛衝而去,甲士们紧隨其后,喊杀声震天动地。

燕都之上的滚木擂石不断落下,砸翻了数辆兵车,却如何也挡不住共工氏大军的攻势。

伍文和手持长戈,高声道:“隨我杀进城去!”

激战之中,那些收编的鄂国降兵也被裹挟著衝锋。

一有人后退不前,立即就会被身后军吏斩杀,血溅身前,其余人见状,只得咬牙向前。

姞巡立於城头,看著城下惨烈的廝杀,心中愈发焦急。

他知道,燕都的防线撑不了太久,若援军迟迟不到,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最重要的是,有吕尚这尊神人在,南燕的至人根本不敢出手。

强行出手,虽能改变一时的颓势,但被吕尚这煞星盯上,就是一个死。

一名將领踉蹌来报,道:“国相,敌军攻势太猛,东门快守不住了!”

姞良面色铁青,道:“调西门守军支援东门,告诉將士们,再撑一日,援军必到!”

说话间,他忽然瞥见城下共工氏盟军中,夹杂不少身著鄂国旧甲的徒卒,心中一动。

隨即,姞良高声喊道:“鄂国的兄弟们!”

“吕尚杀你们国君,灭你们邦国,如今又逼你们充当徒卒,你们岂能甘受其辱?”

“何不反戈一击,隨我共抗姜贼!”

“妖言惑眾,反者立斩!”

吕尚麾下的军吏见状,厉声呵斥,长刀出鞘,逼得这些徒卒继续迈步向前。

姞良望著这一幕,长嘆一声,他知道,仅凭这三言两语,终究是难以撼动吕尚的军心。

如此激战半日,天色渐沉,南燕甲士伤亡过半,城头已是血跡斑斑,尸体更是堆叠如山。

“城破了,城破了!”

城下大军不断撞击城门,青铜撞锤带著雷霆之势,狠狠砸在城门上。

直到轰隆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城门轰然倒塌。

正在城头督战的姞巡,身子一震,对姞良道:“相父,看来孤等终究未能守住先祖基业,”

姞良垂泪道:“君上,臣已尽力,但求死后无愧於列祖列宗,无愧於南燕国眾,”

“大势已去啊,”

姞巡深深的嘆了口气,举剑向天,高声道:“我姞巡,黄帝苗裔,寧死不降“”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姞巡以死殉国,护我宗庙,守我燕土!”

说罢,姑巡长剑一横,向著脖颈抹去。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做困兽之斗了,虽然他有伏羲氏帝敕傍身,真要拼死的话,也能带一些人下去,只是这完全伤不到吕尚根本。

国君有国君的死法,无非一死而已,他寧可自戕,也不愿落入吕尚之手。

他不怕死,他怕生不如死!

“南燕伯姞巡,”

城楼下,吕尚目睹这一幕,沉默片刻,缓缓收起了泰阿剑。

伍文和上前,道:“君上,燕都已破,南燕公族除少数逃脱者外,尽数殉国,“

吕尚轻声道:“厚葬南燕伯姞巡,保留其宗庙,如此硬骨头,值得敬重,”

“诺,”

伍文和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差人收敛了巡尸身,以诸侯之礼暂且安置。

吕尚率军入城,燕都街巷间不闻啼哭,只余残戈断刃散落。

姞良被公子衝压至吕尚面前,鬚髮皆张,骂道:“姜贼休要得意,你违天子詔擅动刀兵,不宣而战,此为叛逆,必受天子诛戮,”

吕尚抬手止住一旁欲斩姞良的公子冲,淡淡道:“国相忠义,吕某敬佩,孤方才所言,並不是虚言,南燕公族宗庙可保,”

姞良冷笑道:“你这恶贼,也配谈忠义?”

吕尚也不动怒,只是挥挥手,道:“押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无礼,”

甲士立即上前拖拽,姞良兀自挣扎叫骂。

吕尚站在残破的宫门前,望著满目疮痍的燕都,神色平静无波。

公子衝上前,道:“君上,南燕已破,咱们是否准备移师杞国?”

“急什么?”

吕尚轻轻一笑道:“燕都已破,诸姞四伯已去其二,余下的杞、尹,无论是国力,还是在诸姞中的號召力,都远不如鄂、南燕二国,”

“而且,咱们也需要休整一下了,”

“连续几日,接连大战,就是咱们能受得了,咱们的甲士也受不住了,虽然甲士们都有神血在身,但他们终究不是天兵天將,也有承受的极限,”

公子冲默默的点了点头,他是至人之身,入圣超凡,自然能承受得住。

可是共工氏十六邦盟军,真人修为就已是领兵大將,修为远不能与公子冲相比,更別提盟军中的普通甲士了。

他能承受得住,不代表盟军中的普通甲士乃至领兵大將,一样能承受这种高强度行军。

吕尚想了想,道:“传令下去,严禁甲士滋扰国眾,公族宅邸封存,宗庙祭品照旧供奉,”

他顿了顿,道:“那些鄂国徒卒,正式编入各营,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不必刻意苛待,”

“诺,”

公子冲应声,正要退下,却被吕尚叫住。

“杞、尹二国那边,派一些候人探听动向,若他们敢出兵,咱们正好以逸待劳,”

吕尚目光沉凝,道:“若他们按兵不动,咱们便在燕都休整三日,再挥师东进,”

“君上,”

伍文和大步而来,身上甲叶轻响,见吕尚便拱手,道:“君上,老臣在南燕宗庙处,发现了一件宝物,老臣不敢擅专,特来请君上定夺,”

见伍文和一脸振奋,吕尚怔了一下,道:“能让相父如此,这宝物想来非同一般,”

“確实非同一般,”

伍文和抚须,道:“说来,那宝物君上也曾见过,”

“我见过?”

吕尚若有所思,看伍文和不愿多说,只能隨伍文和一同来到南燕宗庙。

“原来是它,风后司南车!”

看著宗庙正殿石台前供奉的青铜司南车,入目之处,车高约两丈,四轮如磨盘,轮缘雕刻龙蛇。

车辕前立著一尊三尺高的铜人,铜人梳著髮髻,身著宽袖袍服,右手平举,掌心托著一枚流转著五色光华的铜盘。

铜盘中央,一根细如髮丝的磁石针,针锋始终指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