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高悬的明月,幽幽照著京城土地。
林府小姐的闺房中。
何书墨脑袋枕著胳膊,仰躺在床榻之上。
他的身边,有一个猫儿似的女郎,蜷缩著依偎在他身旁。那女郎显然是累极了,睡得很沉,很香,每过一会儿,她便会用自己的脸蛋蹭一蹭男人的胳膊,活像一只討人喜欢的小猫儿。
何书墨感受到胳膊的触感,於是伸出大手,摸了摸蝉宝的脑袋。
蝉宝在他身边挪动了一下,小手抱著他更紧了一些,最后嚶嚀一声,心满意足,不动弹了。“这丫头……”
何书墨看著蝉宝的动静,面露宠爱和无奈。
蝉宝黏人这一点,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討人喜欢,夫妻生活相当和谐,坏处也简单,她喜欢贴著人,亲密需求旺盛,得稍微认真拿出真本事,一次就把她餵饱了才行。
之前玉蝉清醒的时候,何书墨压根没空考虑事情。
只有等到蝉宝睡去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何书墨方才有点自己的时间。
“话说我之前都没注意,这位申大小姐和冯大小姐,居然是一对嫻。以楚国的社会环境,她们这种离经叛道的情侣,百分百会被直接按死。”
想到此处,何书墨甚至有点同情这一对情侣了。
乱七八的事情想了一通,何书墨拍了拍脑门,强迫自己正经起来。
“蝉蝉和我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赵世材进了镇国公府,用赵氏亲族的关係,打听到了申、冯两人的秘密。另一件事,便是冯诗语半夜潜入镇国公府,找小情人敘旧。冯將军半夜行动,可见,她对申大小姐还是很有感情的。”
“我和依宝去镇国公府的事情,开诚布公,並没有藏著掖著。魏淳那边知道並不奇怪。魏淳的需求和淑宝一样,都是儘可能拉拢京城勛贵。结合目前已知的信息,假设赵世材的確获得了申、冯的秘密,他和魏党后续打算做什么呢?”
何书墨想了半天,没什么思路。
於是又换了一个角度。
“假如我是魏淳,我在面对枢密院大量职务出现空缺的情况下,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拉拢勛贵,和贵妃娘娘堂堂正正打擂台;还是暗中设计,让贵妃娘娘不得人心;还是顺势架空枢密院,將枢密院的职能转移到京城守备的体系之中?”
“经歷过上次陶止鹤决裂的风波。魏淳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没人敢投靠他,都害怕他像上次对待陶止鹤那样,名义合作,实则利用陶止鹤撬动楚帝党的基本盘……既然如此,魏淳现在的选择,要么是重建信心,要么选择拉娘娘一起下水……”
“重建信心很难,但是想坏淑宝的名声,却比较容易。只要大家一起烂,那烂就是环境问题,而不是人的问题。”
“反正现在朝廷上只有魏党和贵妃党可选。以前淑宝虽然被称为妖妃,但好在她对自己人不错,还算护短,不然她不会拿张权没办法,想方设法让我去解决张权。”
“魏淳那边只要破坏掉淑宝护短的人设,让她背上“过河拆桥』的骂名,如此一来,贵妃党內部人心惶惶。而京城那些勛贵,也会选择避避风头,不投贵妃,转投丞相。”
“让淑宝过河拆桥,让淑宝过河拆桥……”
何书墨躺在床上,远远望著窗外的月亮,不断琢磨这句话。
突然!他茅塞顿开!
“坏了!我才是如今朝廷上,淑宝身边炙手可热的宠臣!魏淳要想完成让淑宝过河拆桥的计谋,肯定会从我身上下手!按照我印象中,魏淳的做派,他会设计出一记阳谋,给淑宝上中下三种选择,无论淑宝最终选择哪种,对贵妃党来说不过是大亏和小亏的区別。就像之前礼部侍郎郭准案那样!”
想到这里,何书墨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嘴皮子发烫,如倒豆子般將心中的想法倾倒出来。
“假设我是魏淳,我想利用勛贵,但是无从下手,如果拿出陈年旧事加以利用,反而会引起勛贵们的抱团反抗。所以最好是选择一种他们只能吃哑巴亏的事加以利用。比如,申晚晴和冯诗语的事情。定国公府和镇国公府,乃京城四位国公之二,他们两家加在一起,足以影响勛贵圈的风气。而冯诗语和申晚晴的事情,偏偏又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冯诗语和申晚晴受到魏淳的胁迫,在淮湖诗会上,诬告我非礼她们。这样一来,京城勛贵圈子必定一片譁然。魏党乘胜追击,再把这事上纲上线,呈送到娘娘面前,那么我的贵妃娘娘则必须面临保大还是保小的两难之境。”
“淑宝若是保我,她没法向勛贵交代,只能坐视枢密院易於魏党,此乃大亏。”
“淑宝若是保勛贵,则等於对我过河拆桥,坏了她护短的名声,只能坐视半数勛贵投靠魏淳,此乃中亏。”
“淑宝若是悬而不决,使用拖字诀,那么魏党便能继续拿此事大做文章,拉拢勛贵,此乃小亏。”“不管是大亏、中亏、还是小亏,只要魏淳的棋局成形了,他就必赚!”
“好险好险,还好淮湖诗会还没开始,还好我让玉蝉盯著镇国公府,提前发现了赵世材的动静……若不然……
何书墨激动之下,难免发出一些多余的动作。他身边的熟睡之人,颇受何书墨的影响。
几次惊动,终於让蝉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姑爷,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女郎趴在男人怀中,抬起好看的俏脸,大眼睛半睁半眯,还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何书墨看著蝉宝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莞尔一笑,道:“起床上个茅房,你好好睡著吧。”
玉蝉迷迷糊糊的爬起来,道:“奴婢伺候姑爷穿衣,给姑爷掌灯。”
“不用。”
“要的。”
“真不用。”
玉蝉揉著眼睛,执拗起床,自己穿著单薄的睡衣,然后首先把厚厚的棉衣披在男人的身上。何书墨不知道说什么好。
话是他说的,茅房是他说要去的,玉蝉信以为真,被折腾起来,认认真真帮他披上厚衣服,点起灯笼准备带路。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何书墨便只好顺水推舟,假戏真做,真去了茅房一趟。
回来之后,二人重新钻入被窝。
蝉宝像只八爪鱼似的,抱著何书墨,生怕她的情郎跑了。
过了片刻,玉蝉没了困意,便抬头望著迟迟不睡觉的男子。
“姑爷,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怎么利用魏淳的小算盘,给元淑多爭取一些利益。”
“姑爷想到了吗?”
“还没有。对了蝉蝉,以你如今的水平,可以潜入丞相府吗?”
玉蝉乾脆地摇头,说:“不行。娘娘说,魏淳比寻常三品厉害一些,让我不要做那些危险的事情,避免暴露自己。”
“嗯,她说的对。睡觉吧。”
“姑爷,我睡不著……”
“睡不著?睡不著可以,等会挨打了,別哭鼻子。”
蝉宝似乎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连连求饶道:“姑爷,奴婢说笑的,您別太认真好吗?您消消气,手下留情,饶了奴婢吧……”
次日一早。
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何书墨,精神抖擞,穿戴好体面的官服,大步走入皇宫之中。
这一次,何书墨学聪明了。
没吃早餐。
等他到了玉霄宫,算算时辰,正好是贵妃娘娘用早膳的时候。
娘娘的作息相当规律,每天什么时辰做什么事情,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一般她吃早餐的时间,根本不会有其他什么人来皇宫拜见。毕竞打扰娘娘用膳,怎么可能让娘娘对你有个好的印象?但何书墨不一样,他是专程来吃饭的,所以就得挑好时候来。
何少卿走到养心殿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送早膳的太监,鱼贯从养心殿中走出。
见此情景,何书墨脚步放快,一溜烟钻进了养心殿里。
平常负责安排大臣在殿外等候召见的宫女,见到何书墨来了,根本不敢多嘴,生怕拦了何大人半步,等下被寒酥姐姐训斥半天,说她们坏了贵妃娘娘的好事。
玉霄宫的宫女內部,有条人尽皆知的潜规则:宫內有两个人是不能多嘴的,一个是贵妃娘娘,另一个是卫尉寺的何大人。
何书墨走入养心殿的时间刚刚好,淑宝將將沿著桌边坐下。
他毫不客气,自己搬了椅子坐到淑宝身边,然后熟练地使唤淑宝的陪嫁丫鬟,道:“寒酥姐姐,今日是什么粥啊,好香,给我也盛一碗。”
“是鸡蛋瘦肉粥。”寒酥隨口回答,然后也不等自家小姐开口吩咐,便取了娘娘本人御用的,乾净的小碗,给何书墨盛饭。
淑宝腰背笔直,饱满桃臀贴在檀木椅上,端坐在餐桌上首。
她臻首不动,用凤眸微微瞥了某人一眼,嫌弃道:“今日又是什么事情,来得这么早。”
何书墨对淑宝的“嫌弃”不以为意。
只有了解淑宝的人才知道,她真正的嫌弃,是连注意力都懒得给你,完全把你当空气。至於她虚假的嫌弃,便是像现在这样斗嘴。
“也没什么特別重要的事情,就是想宫里御膳房做的饭了,特地过来尝尝。”
“哼。”
淑宝知道某人又在卖关子,逗她玩。她索性不问了,玉手拿起筷子,往面前的一盘嫩豆腐夹去。就在她筷子马上要夹到的时候,突然另一双筷子横插过来,把她的豆腐抢走了。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寒酥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和娘娘抢东西,闻所未闻。
结果,贵妃娘娘只是默默瞧了身旁某个饿死鬼投胎的人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夹起餐盘中的另一块嫩豆腐。
这一幕,连寒酥都不免有些吃惊。
因为连她都没有想到,她家小姐居然会这么惯著何书墨。
要知道,哪怕是她、玉蝉、霜九三个姐妹,都没在小姐身边享受过这种待遇。何书墨在小姐心里的位置,多半已经高於她们三个了。
何书墨吃饭快,厉家贵女吃饭优雅而且细嚼慢咽。
不过何书墨吃得多,贵女吃得少。
所以他们几乎同时放下筷子。
何书墨不在的时候,贵妃娘娘从来没有吃完过餐桌上的饭菜,但只要何书墨来了,她这里的餐食就没有剩下过一点。
“满意了?”
淑宝在宫女的侍候下,净口,洗手,最后看向身边的男人。
何书墨也不说什么满不满意的事情,只道:“娘娘,今天天气不错,臣扶您出去走走。”
何书墨拉淑宝出去,其实有两层用意,一来,他得找淑宝商量申晚晴和冯诗语的事情。二来,淑宝是贵妃娘娘,不会在人前和他拉拉扯扯的,但是一旦来到二人世界,淑宝的戒备就会下降很多,只要他不过分,便会给他一些小奖励。
比如牵牵手之类的。
何书墨对各位贵女,包括淑宝的底线相当清楚。
等走到养心殿后的花园中,四下无人之地,他才尝试用大手瞧瞧勾了勾淑宝的玉指,最后在淑宝的轻微反抗之下,靠厚脸皮如愿以偿,用大手手指穿过淑宝玉指的指缝,与她的美丽玉手来了个十指相扣。十指相扣已成事实,玉手一方索性放弃抵抗,隨他去了。
“今日这么早来见本宫,別与本宫说,你真是缺这几口餐食。”娘娘脸色认真,说起正事。何书墨见好就收,牵了淑宝的小手,占了她的便宜,至少现在不能和她嬉皮笑脸开玩笑了。不然的话,她连便宜也不会默认你占。
“娘娘,您可知镇国公府的申晚晴,和定国公府的冯诗语?”
“有些印象,这二人怎么了?”
“娘娘,臣这两天,让玉蝉姐姐帮我盯著些镇国公府,您可知臣发现了什么秘密?”
贵妃娘娘不说话。
绝美的容顏波澜不惊,等某人主动开口。
何书墨轻咳一声,掩饰尷尬,主动道:“申晚晴和冯诗语之间,有苟且之事。依臣的观察,两座国公府,对此心知肚明,估摸著应该是前两年发现的。她们两个至今还在藕断丝连。”
贵妃娘娘娇躯一顿。
两位女子间的感情,楚国不是没有先例,但主要发生在丫鬟、宫女,这些下人们的群体之中。而且为主流社会思潮所不齿。
国公府嫡女之间发生这种事情,属於不折不扣的重大丑闻。
“你確定?”淑宝忍不住確认道。
“臣確定。玉蝉姐姐亲眼见到的,绝对真实。当然,臣今天来的重点,不在这里,而在於,这件事被赵世材知道了。所以魏淳必然也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