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云间有一庞大仙船,自远处驶来,到了襄阳城坊市附近的上空,便缓缓停住了。
片刻的功夫,有不少修士从坊市登船,亦有一些船上的修士,趁著停歇的片刻,进入襄阳坊市购置所这仙船从南方而来,往北方而去,船上大多都是筑基修士,甚至也不乏金丹修士。
只不过,这船上,也不是所有的修士都能有自己的住处。
有三人从襄阳城的坊市,回到船上,一人年纪稍大,灰髮长须,左右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甲板上还有一个少年在等他们三人。
“师傅,你们买了什么啊?”
“还能有什么,供你们几个修炼的丹药、符篆唄。”
老道从干坤袋中取出了一些灵资,分发给了三人:“丹药,就按照我先前教你们的方法服,咱们玉真一脉如今穷困潦倒,买不起太多。”
“日后,还得靠你们復兴哩。”
那个先前在船上等他们的灰袍少年闻言瞥了瞥嘴:“如此穷困,还要逞能去道源山参加什么大会。”“这灵石省下来,咱安心在山中修炼多好。”
他可知道,为了参加这个什么大会,师傅花了不少灵石。
三个少年少女都不过是炼气境的修为,这老道是金丹境修士,灰袍少年却一点儿也没给他面子。这老道虽是金丹,却也没什么架子,被这少年一噎,气的吹鬍子瞪眼。
“小屁孩儿,你能懂个什么!”
老道拈鬚说道:“咱们玉真一脉,那也是道门正宗啊!祖上跟道源山的太乙门,沾亲带故的。”“你等入我玉真,到时管太乙门的弟子叫一声师兄师姐,也合情合理呢。”
灰袍少年闻言撇了撇嘴,他自是不信的。
不过也懒得跟老道掰扯,毕竟自己对於修仙界,的確也没有多少了解,只是觉得这个老头很不靠谱罢了。
“况且,一味地闭门修炼,对道途也不是什么好事。”
老道继续说道,目光转向另外的两人:“此番下山参会,也是为了让你们开阔眼界。”
“你们三人虽然天资不错,修行速度也尚佳,但不可骄傲自满,见见那些大宗门的天骄弟子,自是好事“若有机会,遇上那志趣相投的,也可结交一番。”
“这长生道途,若只一味孤寂苦修,心境很容易出问题,若能有三五挚友,携手同行,那是最好。”“你们看那人………”
老道看向甲板上的一个陌生年轻修士:“我观察此人许久了,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境修士,日后前途无量。”
“最难能可贵的是,此人竟然也如我等一般,不入仙船客房,应是与为师一般的清雅之士。”“我看,只是与师傅一样,捨不得灵石的修士罢了。”
“你这臭小子,可得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出门在外,跟我胡咧咧也就罢了,若是被人听见,免不了大祸临头啊!”
一旁的少年少女闻言,纷纷大惊失色,一人一边儿,捂住了灰袍少年的嘴巴。
“嗬嗬,我与这位道友一见如故,且看为师上前去结交一番。”
老道走上前去,这一下,整个仙船上最古怪的两个修士在此碰头了。
那年轻修士独坐船边,著一袭素雅的天青色道袍,自有一股温和沉静的气度。
老道走来,拱手:“这位道友,有礼了。老道马升,乃是天南玉真一脉,与门下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也在这船上。”
“方才观道友气度不凡,不似常人,一时心折,特来叨扰。不知道友如何称呼,仙乡何处啊?”年轻人闻声转过头,脸上並无被人打扰的不悦,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马道友客气了。在下邓可,自乌孙国游歷而来。”
“乌孙国?”马升眼中精光一闪,拈鬚说道:“那可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啊!”
故乡被人称讚,自然是让人心花怒放的,更何况邓可本身就是个好脾气的人:“故土的確称得上是仙洲宝地,只是在下也嚮往大唐,这才不远万里前来,时逢盛会,便去凑凑热闹。”
“咦?如此说来,邓道友此行,莫非也是为了那“道源山清谈会』?”
“啊,正是。”
邓可頷首:“久闻太乙门道源山乃中域正道魁首之一,此番召开盛会,邓某心嚮往之,以期开阔眼界,聆听高论。”
“哎呀!缘分,当真是缘分!”
马升大笑一声,仿佛是找到了知己:“老道携几个劣徒,千里迢迢赶来,也正是为了这场盛会啊。”“除魔卫道,护佑苍生,此乃吾辈修士本分,值此魔氛日炽之际,太乙门登高一呼,天下正道云集响应,岂能少了我们玉真一脉?”
马升颇有些慷慨激昂,仿佛玉真观已然是扛鼎除魔的中流砥柱。
然而话音未落,那灰袍少年的声音懒洋洋传来:“得了吧师傅,您就甭往脸上贴金了。”
“咱那破道观都快被野草埋了,人家太乙门发请柬的仙鹤压根没往咱那来!就是去蹭点仙果灵茶罢了…“咳咳咳……!”马升老脸瞬间涨红,被自家徒弟当眾揭了老底,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狠狠瞪了那灰袍少年一眼,眼中威胁之意明显,隨即强自镇定,捋著鬍子辩驳道:“邓道友见笑了。竖子无知!!懂什么大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我玉真观传承有序,道法正宗,如今虽不如当年,然心忧天下,躬逢盛会,为天下苍生计议出一份绵薄之力,有何不可?”
邓可在一旁听著,莞尔一笑。
“马道长高义,令人钦佩。”
马升见邓可递来台阶,如蒙大赦,也连忙转移了话题。
“咳咳,不过邓道友远道而来,恐怕不知,此番盛会,应当还有金丹大典这一环。”
“听闻不久之前,太乙门的苏雪名苏道友功行圆满,道胎大成,丹成二品,天生异相啊!”三个小孩儿对什么金丹入品之事,没什么感觉,但邓可听闻,却是心中一惊。
凝成金丹,能入品阶已是凤毛麟角,二品金丹,倘若是放在从前,那几乎已是传说中的人物。代表著同辈之中的巔峰潜力,未来道途一片光明,执掌一方大教也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天赋异稟,再加之太乙门的雄厚根基,將其立为道子,恐怕是板上钉钉之事。此次金丹大典与盛会一同举办,真是羡煞旁人……”
邓可闻言,神色却是一黯。
这修仙界中天骄豪杰,如过江之鯽,如今仙道大昌,世间爭锋更是精彩纷呈。
只嘆我邓可,却不过是个碌碌庸才。
这剑修传承竞然落到自己的头上,实在暴殄天物,令人惋惜啊。
每每思及此处,便会捶胸顿足,哀恨自己的駑钝。
只求此番来到中域,能够早些寻到那位剑宗正统,好生辅佐他,重铸剑宗昔日辉煌。
马升此刻正说道兴头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邓可此刻正自言自语,神神叨叨。
“这才是真正的天骄!若是能亲眼得见其凝结金丹时引动的天地异象,哪怕只是远远旁观,对修行也是莫大的启迪!”
“可惜啊可惜,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老道我是没那个福气。”
他摇头晃脑,满是遗憾。
隨即,目光灼灼地扫向自己那三个徒弟,语重心长:“你们几个乃是我玉真一脉未来中兴的希望,可得爭气些。”
“他日若能凝丹入品,叫师傅我也开开眼界。哪怕只是个五品末流呢,咱玉真观的门楣,可就靠你们光耀啦……”
灰袍少年撇撇嘴:“先把咱观里漏雨的祖师殿修好再说吧。”
这三四十年来,这人间仙道大昌,天地间灵机更易勃发,大道之路也比往昔显得好走许多。不仅是中域,乌孙国,甚至边域,亦听闻有惊才绝艷之辈涌现。
甚至於几乎已经销声匿跡的入品金丹,都时有听闻。
邓可此番远游,也是抱著虚心求教,增长见闻的心態而来。
玉真师徒拌嘴,邓可正要开口劝说几句。
忽然之间,那温和从容的脸色,却骤然一变。
砰……砰……
剑心莫名悸动,本命飞剑嗡然作响。
怎么一回事?!
他抬头望向襄阳城的东方,神情有些茫然。
那灰袍少年见状,有些好奇地往那个方向望去,可那里的天空天朗气清,並没有什么奇怪。邓可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但很快,这仙船上的其他金丹境修士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天地灵气,似乎在向某处涌动……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直至它明显到,连一眾筑基、炼气修士都能够察觉。
此刻,天色已然大变!
以那处山谷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灵气丝丝缕缕,匯聚而来,化作云雾,其间龙吟虎啸,蔚为壮观。“嘶,这这这……”
“长风虎啸,龙游云中,此等异象……又是哪个道友在此地成就了入品金丹?!”
这下不仅仅是仙船上的修士围观了,襄阳府城之中,许多修士,都登上高处,眺望远空的异象。本就在城外洞府居住,或是路过的修士也都纷纷驻足。
没过多久,这番异动似有消隱跡象,眾人只道是异象將尽,纷纷与身旁的好友热烈谈论起来。“嗬!没想到,此番出行,运势如此之好。”
马升也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你们这些小傢伙,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心中却是喟嘆,大爭之世將临,可玉真一脉青黄不接,也不知是好是坏。
然而此时,马升却发现邓可依旧呆立原地,纹丝不动。
“邓道友……邓道友?”
马升的呼唤,邓可根本听不见。
本命飞剑嗡嗡而动,那剑鸣没有隨著异象消隱而退去,反而越来越响亮,似是有一柄惊世仙剑,要出世一般。
“那是什么?”
此刻,也终於有人发觉了古怪。
那原本应当消隱的异象,並未散去,风云大雾,混混沌沌,向四周蔓延。
那范围越来越大,笼罩天际。
“这……”
当眾人的视线再度望来,却见到了一幅恢宏画卷,正在天穹处徐徐展开。
滚滚“灵气”,此刻锐利非常,缓缓积蓄,变作了浩瀚海洋。
旁人兴许看不出,但邓可自然能够知晓,那分明是剑意剑气所化!
归墟海眼倒悬於天,无尽剑气化作潮汐。
浪潮翻滚间,隱隱有无数细碎剑芒闪烁明灭。
在这墟海的中央,两道刺目灵光,正冉冉升起,交相辉映。
此刻剑气沧海横流,浩荡千里,竟將日月托举。
这日月同辉的异象几乎覆盖了整个襄阳地界。
仙船如同是这怒海狂澜之中的一叶扁舟。
近些年来,中域逐渐有几位修士金丹入品,於是有关於此的描述和议论,逐渐又回到了世人的视野中。於是对於这些异相的研究,自然也又热衷了起来。
如今,对於这般天象,眾人心中,都有个猜测。
船上的几位金丹修士,此刻凝望著那处山谷,神情不一。
或眉头皱起,不可思议,或嘴角上扬,喜出望外。
亦或是惊嘆万分,感慨传说中的时代,重新降临。
“一品金丹!”
山居。
洞府的禁制终於大开,滚滚灵雾之间,隱隱约约有一人影缓步走出。
囗中喃喃自语。
“换作当年那个火工寨的宋宴,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真有一日,能够成就金丹罢……”人影忽然仰首大笑起来,那笑声之中,隱有龙吟虎啸之音。
“从此长生有望,大道可期!”
这时云雾散去,却见一少年修士从中走出,著玄色剑袍,相貌清俊,气息沉静,周身却自有一股瀟洒飘逸的味道。
双眸之中一抹金色辉光淡去,嘴角笑意吟吟。
“只是……这动静未免也太大了些。”
谷中的禁制,可没法遮掩结丹异相,这般动静,恐怕惊动了不少人。
不过,此刻的宋宴,刚刚结成金丹,心境开阔,念头通达,也没有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內视己身。
镇道剑府之中的剑气,此刻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凝炼成了剑元,剩余的剑气也已经极为凝实,转化剑元,也无需多少时日。
那朵莲花似乎大了不少。
原本在它四周环绕的诸多灵源光华,此刻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灼灼金丹,悬於莲台之上。
金丹表面,时有灵光,山川草木,鸟兽虫鱼,风雨雷电,日月星辰。
万象虚影,尽皆浮现。
“嘿嘿。”即便是现在,宋宴也依旧有一种恍如幻梦的感觉,不由得笑起来。
结了金丹,也许还称不上什么前辈,但无论是在哪里,都能够被称一声金丹真人。
倘若此刻回到边域楚国,那已经是立於高天,翻云覆雨的一小撮人。
不仅如此,寿元来到五六百余。
须知,宋宴入道至今,也就是六十年不到而已。
“修士得证金丹,便有丹火,可以炼製、打磨自己的本命法宝。”
剑修的本命法宝,自然就是本命飞剑。
只是,这些时日以来,宋宴没怎么刻意去收集炼製法宝的材料,目前能够用上的,只有先前保留著的一些云渊剑竹。
法宝的炼製,还需要很多其他材料,这些东西还不著急。
於是当即便想要先將不繫舟祭炼一番。
他单指一抬,便有一缕金红异火,缓缓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