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说完,缓缓向后靠回竹榻,重新闔上双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块温润的羊脂玉璧,声音带著一丝考校:
“如何?听老夫讲了这许多,心中…可有些计较了?”
大官人嘆道:“恩师洞烛幽微!如此说来,官家此番改佛为道,哪里是简简单单换个名头?这分明是要动天下士大夫的命根子一一那些藏在寺庙袈裟下的百万顷隱田!这阻力…这阻力怕不是如山如岳,如海如渊,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崩地裂之局!”
蔡京闻言,並未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默认。但他隨即话锋一转,带著考校:“你既做了几日这权知开封府事,虽只是临时的烫手山芋,也算半只脚踏进了庙堂。老夫且考考你,”他微微睁开一线眼缝,精光內敛,“你可知道,如今这京畿地面,寺庙道观名下,占了多少田亩?”大官人笑道:“恩师明鑑!倘若前几日恩师垂问,学生定被考倒,只能支吾搪塞。然自蒙恩师那日点拨后,学生便留了心,特意寻了个由头,翻查了户部度支司与开封府歷年积存的鱼鳞册副本。”他略作停顿,刻意显出几分谨慎和確凿:“京畿地区,按照朝廷粗算明里暗里掛靠在寺庙道观名下,享有免税免役的所谓佛田、福田、功德田…总数约在一百五十万亩至一百八十万亩之间!只多不少!”蔡京眼中掠过满意之色,讚许地点点头:“嗯…不错。用心了。这个数,大差不差。那你可知晓,按我朝田赋正税,每亩年纳几何?这些田,若皆按律徵收,一年光这京畿之地,能收上来多少粮米?折成钱钞,又是何等数目?”
大官人心算如飞说道:“按田赋正税,夏、秋两次徵收。虽说税额並非按固定每亩计算,而是以土地肥瘠大小评定等级,可按照歷年来的惯例,大致每亩年纳粮一斗二升。”
“丰年粮贱,每斗不过百二十文上下;若遇歉收粮贵,每斗可至二百四十文!就按京畿佛田一百六十万亩、每亩年纳一斗二升、折中价每斗一百八十文计算…光正税粮米,一年便是一百九十二万斗!折钱…便是三百四十五万六千贯!这还仅仅是正税!尚未计入支移、折变、加耗、义仓等等诸般附加!若全算上,翻个倍怕也不止!”
大官人算完后才嘆道:“学生这才明白,恩师所言士绅根基是何等分量!这还仅仅是京畿!若推及全国…”
蔡京缓缓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笼罩著一层深深的忧虑和疲惫:“是啊…这笔泼天財富,官家看在眼里,童贯看在眼里,老夫…自然也看在眼里。若能悉数收归国库,莫说一次北伐,便是支撑三五年大战,也绰绰有余!”
他话锋陡然一转:“可事情,岂能如官家所想那般顺遂一帆风顺?”
蔡京嘆了口气摇头,“太急了…官家太急了!收復燕云十六州,这念头在他心里,已成心魔!更遑论西夏军线上,那刘法捷报频传,恰如火上浇油,令官家自觉天命在躬,机不可失!殊不知,这“急』之一字,恰是乱源祸根!”
“更何况,佛田一事,盘根错节,牵动天下十之八九的縉绅豪右!能收其三成归公,已是邀天之倖!若强行勒逼,必致士林汹汹、清议沸腾、州县阳奉阴违…甚或,激起民变烽烟!这天下浩浩士大夫与官家共治,彼辈之反制,岂止上书哭庙那般轻巧?”
大官人一愣恍然大悟:“学生这才回过味来!怪不得官家让我来代这权知开封府事,梁城中,士林清流、太学正子,乃至那些背后金主无数的释门高僧…不日必將云集京师!哭庙者有之,叩闕者有之,汹汹然鼓譟於御街者亦有之!更有那等被煽惑得热血冲顶的太学生,叫囂著不流血不殉身不罢休!这官家分明是要將学生架在火上烤,充作那投石问路的替罪羊!是要让学生去试一试,这潭水有多深,这炉火有多烫!”“哈哈哈哈!”蔡京闻言放声大笑,“你总算开窍了!”
“不错!你与王子腾共同点是什么?有手段、有狠劲、敢做事!更重要的是一根基浅薄!在朝中並无盘根错节的党羽亲族!这样的人,最適合用来做这等得罪天下士绅,甚至可能遗臭万年的脏活!事成,是官家的功劳;事败,便是你二人操切、酷烈、不体察圣意!”
蔡京笑完后淡淡说道:“不过,你也莫要只想著背锅二字。替官家背这口锅,只要不把天捅塌了,未必不是一场泼天的富贵敲门砖!这更是官家对你二人的一场“大考』!”
“若是真的京城士子太学云集哭殿,乃至如秦檜说告製造事端,你们改如何做?”他竖起三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弯下第一根:
“上策,行霹雳手段,施雷霆之威。若你二人真敢在午门大开杀戒,血染御街,將那些哭嚎的太学生、请愿的僧眾杀个人头滚滚,尸横遍地…立时或可震慑宵小,压下场面。然则后果?”
蔡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西门天章,你立时便是天下士林公敌,清流口诛笔伐,史笔如刀!王子腾亦难逃酷吏之名!官家为平息物议,定將你二人视作弃子,纵不梟首,也必远贬岭南烟瘴之地,以谢天下!唯有一线生机,待他日官家手中缺了趁手的“刀』,或还有起復之时一一然身负此等血债污名,復起又能如何?不过再用你行当一回刀,官家又做一回捉刀人罢了!”
“下策,怀妇人之仁,行优柔之断。若你二人畏首畏尾,慑於清流汹汹之势、佛门鼓譟之声,逡巡不敢为,坐视事態蔓延,乃至衝击宫禁…那便是自寻死路,万劫不復!官家必视尔等为无胆鼠辈,不堪驱使!西门天章,你连同你那“西门半城』的家业,旦夕间便会被碾为童粉!王子腾?就去西北前线做个衝锋陷阵的敢死之士,马革裹尸便是归宿!从此,你大官人便抱著你那点虚妄的清名,回你的清河县,写你那风花雪月的上元五闕去吧!”
蔡京放下两根手指,只留下中间那根,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官人:
“如此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既能平息事態,將这场风暴控制在汴京城內、午门之前,不让它蔓延成燎原之火,惊扰了官家的清梦和北伐的大计!又能不给官家惹出真正动摇国本的大乱子,更要紧的是,还要让官家觉得,你二人是顶住了如山压力、施展了雷霆手段,才为他保住了“改佛为道这面大旗不倒!若能办成这第三等!这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他身体靠回榻上,重新闔上双目,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帝王心术剖析只是閒谈,最后淡淡问道:“现在…你可真正明白了?这权柄二字,沾的是血,裹的是火,玩的是人心,赌的是身家性命!”大官人听得苦笑连连,蔡京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冰水浇头,这世道哪一个帝王那么好相以!“学生…今日方知帝王心术之翻云覆雨。看来,想沾得官家一丝半缕的好处,实非易事,步步皆是刀山火海”
“知道便好!天下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蔡京笑道:你道老夫这位子,坐得安稳?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与陛下隔空对弈?只是你如今手中筹码寥寥,只能任由陛下执子,將你置於局中罢了。所谓“伴君如伴虎』,这等替天子分谤、为社稷担责的“黑锅』都背不起,要尔…何用?”
蔡京说完望向大官人,好奇的问道:“如今局势全然明了,你准备如何做?”
大官人展顏一笑,躬身道:“恩师洞若观火。学生的命门短处在於根基太浅,可学生的破局之刃,亦在这根基太浅!”
蔡京哦了一声笑道:“那老夫倒是要听听你这破局之刃!”
大官笑道:“既然学生的根基太浅,无枝蔓牵掛,行事便少了顾忌,大可放开手脚。最不济,將这身官袍一脱,打马还乡,寻个林泉幽处逍遥快活,做个富甲一方的田舍翁,岂不也是人间快事?”蔡京闻言,眉头微挑。
大官人笑容不变,续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无沉屙重负,进退之间,反倒多了几分自在。”蔡京虚指点了点他,似笑非笑地斥道:“好你个西门天章!听你这意思,竟是存了事有不谐便掛冠而去、撂挑子走人的心了?”
大官人坦然一揖:“学生不敢欺瞒恩师,正是此意。宦海风波险恶,有捨命报效的忠耿,也需有急流勇退的机变。学生不必像恩师一般,时时悬心蔡氏满门千余口的祸福安危、一族累世的兴衰荣辱,学生只有几个美婢在旁,隨时车马伺候。”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摆了摆手:“你越这么说,看来你心中越有定计?打算如何行事?”
大官人笑容转冷,透出一股市井狠戾:“学生在清河县虽未曾如太师一般执掌中枢、运筹朝堂,可也知道人情练达,世情如刀!此番入京,学生只认一个死理:面子是相互给的!倘若谁不给学生面子,让学生下不来,学生便也无需给他留半分体面!管他是清流领袖还是佛门高僧,捲起袖子干便是,无非是图穷匕见,见个真章!”
“看了些这么多的市井常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便冷:“学生更加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这煌煌人世,血肉之躯,孰不畏死?那些嚷嚷著“捨生取义』的,不过是算准了自己的死,能换来青史留名、家族荫庇、甚或自家儿孙的锦绣前程!可倘若…”
大官人嘿嘿一笑接著说道,“倘若让他们觉得,自己死得毫无价值,如同螻蚁,溅不起半点水花,让他们明白,自家这颗头颅填进去,不过是悄无声息,反要累得九族蒙羞、香火断绝、生前身后尽成笑柄…您说,这些人,还敢死吗?还敢往前闯吗?”
蔡京先是听得一愣,隨即,一阵发自肺腑、带著激赏与几分快意的大笑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声震屋瓦“哈哈!好!好一个西门天章!端的是痛快!”
他抚掌而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待:
“老夫为何能看上你这廝?正是喜欢你身上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视老夫和官家如常人並神佛不吝的混不吝劲儿!老夫现在,恨不得立时便看到,你如何用你清河县带来的市井手段,去摆布那些连官家都颇感棘手的天下士子、清流名宿!”
“老夫真想睁大眼睛瞧瞧,那些与老夫缠斗了数十载、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饱学鸿儒,如何在你这个不讲规矩不按章法,更不讲体面的后生手里,如何结结实实的吃个大瘪!”
而此刻太师府內室外头。
那翟管家,正在太师府內宅暖阁外廊下,支使著一群穿红著绿的丫鬟使女吩咐:
“都打起精神!太师爷每次会客耗了心神最是疲乏。那温玉榻上的鮫綃帐子,须得用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再罩一层,挡了光才好安歇。暖阁里头的醒神苏合香撤了,即刻换上安眠的沉水龙涎,一丝儿烟火气也不许有!你们几个,”
他手指点著几个身段窈窕、眉眼伶俐的侍女,“备好温泉水,撒上西域的玫瑰露並南海珍珠粉,待会儿仔细伺候太师爷濯足,指法要轻,要柔,万不可惊扰了太师睡著……”
正吩咐得滴水不漏,连哪个婢子捧巾,哪个执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忽听得內室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著几分肆意的大笑声!
这笑声在太师府这向来肃穆如深潭、只闻丝竹低语的地方,不啻於平地惊雷。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自家那平日里威重如山、步履都带著千钧之力的太师爷,竞亲自將那西门大官人送出了內室!
两人並肩而行,大官人落后半步,蔡太师脸上竟是笑纹舒展,那笑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在雕樑画栋间迴荡。
更骇人的是,蔡京兴致极高,竟一路谈笑风生,引著西门天章走过了那九曲十八弯、玉石雕栏的荷花池曲桥!
那池中锦鲤见了人声,泼剌剌跳出水面,映著阳光金鳞闪烁,也似被这从未有过的景象惊著了。直到过了桥头,眼看快到外院仪门,蔡京才驻了足,对著西门天章很是隨意地挥了挥手,自己方转身,带著那未散尽的笑意踱步回去。
这一番举动,直把廊下候著的翟管家连同那一群捧著香炉、端著玉盆、提著食盒的下人们,惊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各个是下巴顏儿险些掉到那光可鑑人的金砖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弹出眶来!
心中只道:“我的天爷!便是那些清流魁首、阁老重臣,太师爷能隔著帘子应一声,已是天大的脸面。能送出內室门,站在门槛內道一句“慢走』,那便是极其难得了!何曾见过今日这般光景?竞一路送出內室,过桥穿廊,谈笑风生,开怀解颐!
这西门大官人……端的了得!”
正惊魂未定,见大官人已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走了过来。
翟管家慌忙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敛了心神,深深一躬到地,口中恭敬道:“大人!”大官人走到近前,却微微皱了皱眉埋怨道:“翟管家,你我虽不如府上常来常往的其他门生见面勤,可论起深交情谊,我心里是明白的。若非你一路提点、暗中周全,三番五次在恩师面前引线搭桥,我一个外乡商人,纵然有些家业,也未必能有今日这般顺遂,得以拜在恩师门下,得此天大恩遇。”
翟管家心头一暖,面上却不敢居功,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大人言重了!折煞小的!小的不过是略尽本分,全赖大人自身本事通天,方能得太师爷青眼!小的万万不敢当此谬讚!”
“翟管家啊翟管家!这可不是我知晓的那位翟管家!好了,別端著了!”大官人哈哈一笑,竞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一把就箍住了翟管家的肩膀!
那手臂力道不小,搂著翟管家就摇摇晃晃地往大门方向走去。“誒!一码归一码!你的情分,我记在心里!”
这一搂一摇,更是平地再起风雷!
旁边那些刚刚从太师爷破格相送的震惊中稍稍缓过神来的下人们,眼珠子是真真要掉出来了!太师府內宅大总管,何等体面尊贵的人物?平日里便是四品、五品的官儿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叫声“翟管家”。
何曾见过被人如此勾肩搭背,如同市井兄弟般搂著走路?
这西门大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却又……
翟管家被大官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箍住,先是浑身一僵!
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
可转瞬之间,感受到大官人的真挚,心中暗道:“果非凡龙也!前程真真不可限量!”於是,他也就半推半就,任由西门庆搂著,脚步虚浮地跟著摇晃前行。
走了几步,翟管家终究是按捺不住那几乎要衝破天灵盖的好奇心,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带著谨慎和热切问道:
“大人!小的本不该问,可……可实在是憋不住!斗胆请教一句,方才……方才太师爷缘何那般高兴?小弟伺候太师爷几十年,从未见过他老人家如此开怀畅笑,竟……竞亲自送您过了曲桥!”大官人闻言,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道:“翟管家听我说来,正是..”
却见翟管家猛地停下脚步,神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急声道:“大人且慢!小的僭越了!此等事体,绝非老奴该听!大人倘顾念这点微末情分,小的感激不尽,可万望……万望只粗略一笔带过,点到即止!老奴知道轻重!”
大官人见他如此情状便点了点头,收敛了些笑容,低声道:“也无甚大事,无非是恩师他老人家座下几个积年的老对头,近来愈发聒噪,行事也失了分寸。恩师的意思,是看我年轻气盛,骨头硬些,想让我出去走动走动,替恩师……略微制一制他们的气焰罢了。”
翟管家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
一听“制一制”这三个字,再联想到太师爷那空前的礼遇和开怀,心中早已雪亮!
“原来如此!妙!哈哈哈!可小的就擎等著看大官人您大展身手,旗开得胜,替太师爷好好出一口鬱气,也让我太师府上下人们开开眼界了!”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后,乘著四抬青呢官轿,前有“肃静”“迴避”虎头牌开道,左右健仆护卫,一路仪仗森严,直抵开封府衙。
轿帘低垂,只闻靴声橐橐,压得街衢寂然。
府衙內,大官人端坐正堂公案之后,蟒袍玉带,不怒自威。堂下吏员屏息,文书往来,只闻硃笔批阅的沙沙声。
片刻,玳安悄步上前,躬身低语:“稟大爹,小的使人探了,確有许多僧眾入京,掛单各大丛林,尤以大相国寺为最。欲细查根底,却被那掌管府衙三班差事的推官徐秉哲,以“僧家清修,不宜搅扰』为由,轻飘飘挡了回来。”
大官人闻言一声冷笑,略一沉吟:“即刻遣快马回清河县调朱仝、郝思文二人,点选精干护院、团练壮勇百名,星夜来京听用。”玳安凛然应喏:“是!”
须臾,大官人传令升堂。
云板三响,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並闔府大小属吏,鱼贯而入,肃立两厢。
堂上鸦雀无声,唯见緋青官袍森然罗列,堂威赫赫,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官人目光如炬,缓缓扫视眾人,沉声开口,声震屋瓦:
“夏至將至,暑气蒸腾,天乾物燥,此乃火患频发之期!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一砖一瓦皆系国体,岂容半分闪失?本官奉圣命,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巡狩,守土有责!为防患於未然,保境安民,特此籤押钧令眾开封府官吏,本是些积年的老吏、油滑的班头,平日里只道那新来的大人是个麵团性子,图个清閒,乐得自在。
各自在衙门里支应著,点卯应差,无非是吃茶閒话,勾当些旧日里积下的油水勾当。
谁知这大人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旧例,便忽然毫无徵兆的就这么轰隆隆就烧將起来!
这头一把火,烧得甚是蹊蹺,也无甚由头,也无甚徵兆,堂下眾人顿时面面相覷,你瞅瞅我,我眇眇你,心里头都似揣了十五个吊桶一一七上八下。
好在都是些衙门里滚了半辈子的“官油子”,深知这“三把火”的章程乃是古来不易的规矩,如同那佛殿里的香火,总要烧足三柱方能显出诚心。
看完此后,彼此心照不宣,暗地里早把那套路嚼得稀烂。
这新官三把火有讲究!
头一把火,烧的是前任旧习。
第二把火,烧的是在座官吏。
第三把火,烧的便是自家良心。
只等这三把旺火烧尽了,这新来的府尊大人良心烧没了,一切便如旧了!
这路数,他们见得多了,也早都习惯了。
眼下的头等要紧事,便是夹紧了尾巴,堆满了笑脸,好生听令,小心伺候。
於是乎,眾官吏收起那份惊疑,敛了那点心思,脸上齐齐堆起恭敬顺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朝著堂上那端坐的大官人,齐声应道:“是一一!谨遵大人钧命!”
大官人怎么能不知道堂下这些油子的心思沉声道:
“传我府令,著即日起,府衙所辖诸路“潜火队』、“厢巡』人等,悉数整装备勤,枕戈待旦!各队正副,明定职守,严束部伍,凡有懈怠,军法从事!”
“再令:各坊“望火楼』瞭卒,增哨加岗,昼夜轮值,凡烟起之处,立时飞报!救火器具一一水囊、水袋、麻搭、火鉤、斧锯诸物,即刻装车,分置官仓、府衙、显贵邸宅左近幽僻之所,不得延误!”“三令:晓諭城內商民铺户,入夜必遵成例,储水於瓮,以备不虞!本府將遣员严查,违者重惩!著工曹调拨沙土砖石,於府库、粮廩周遭,速设隔火之障,凡有碍火道之蓬寮草舍,立拆勿论!”“四令:城中油坊、炭场、酒库,责成主事加倍看管,倘有疏失,官府有权先行封存!”
大官人语锋一转,更显森冷:“另,著厢吏、保甲人等,晓諭沿街商铺,尤是药铺、书肆等存有贵重之物者,劝其將细软珍物,暂移他处,或加固门窗。此乃善政,非为强征,然若因循致损,咎由自取!”“府衙之內,非关急务之文书图籍、库藏財帛,著赵判官亲自督办,立时移入地窖秘藏,不得有误!”“再於城西空旷校场,设安民区三处,择高墙深院者为之。密勘通衢僻巷,预为疏散之途,暗遣精干熟路者待命,专司引导老弱妇孺避祸!”
“最后,”大官人声音压低,却更添肃杀,“夏月时气不靖,恐生病疫,密召城內名医及大药铺主事入府,著其预储金疮、白药、夹板诸物,於安民区內暗设医寮。此令绝密,泄者重处!”
判官赵鼎早已神色凛然,听得钧令条分缕析,涵盖周详,更觉肩头千钧,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抱拳,声若洪钟:“卑职领钧旨!即刻遵办,绝无差池!”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如寒星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徐秉哲等人,沉声道:
“传我节鉞,签发钧令。凡此诸事,皆以严防祝融,护佑京畿为名,务求滴水不漏。若有阳奉阴违,推諉搪塞者”
他顿了顿,惊堂木一拍,“休怪本官,行雷霆手段,焚尽魍魎!”
堂下眾官,脊背生寒,齐声应诺,声浪在森严的公堂樑柱间迴荡,久久不息。
大官人端坐如山岳,官威压得堂下鸦雀无声。
待到大官人提起那硃笔,想到自己字如今虽然看得过去,这咬文嚼字却不好对付,后悔没有把香菱儿带来,只好咳嗽一声,让赵鼎签发。
点罢,一应文牘籤押停当,窗外已然是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官轿吱呀呀抬回贾府,刚在阶前落稳,那平安並金釧儿两个,早如穿花蝴蝶般抢步迎上。
金釧儿一身水绿衫子未语先笑,大官人甫一踏入屋內,一只嫩藕似的玉臂刚探过来,纤纤玉指欲解大官人外袍的盘花纽子。
大官人大手隔著薄薄春衫一把便攥住了金釧儿那越发滚圆偏生著一点桃色半个釧儿胎记的拱臀,揉捏了几下。
金釧儿嚶嚀一声,口中那娇滴滴、颤巍巍的一声“爷”犹在舌尖打著转儿。
忽听得院外靴声囊囊,一个贾府的小廝,虾著腰,踩著碎步,鵪鶉似的溜到门边儿,脸上諂笑又夹惧色,低声下气道:“大……大人,府门外有贵客求见您老。”
覷著大官人神色,又压著嗓子:“也……也坐著官轿呢!”
大官人闻言,心下狐疑:这天子脚下,自己也没几个故旧?
念头尚未转圜,只听外面伴著一声洪亮却又透著几分做作的大笑:“大人!可想煞下官了!”话音未落,只见贾政引著一位身著簇新緋色官袍、腰悬玉带、气度儼然的大员,昂然直闯进来。来人几步抢到大官人面前,竟全然不顾官场体统,先就深深一揖,口中高呼:“西门兄!別来无恙乎!礼毕,更是不由分说,一把握住大官人的手,亲亲热热摇了几摇,那份热络劲儿,倒真似失散了多年的同胞手足。
旁边侍立的贾政,眼皮子突突直跳!
眼前这位大人,谁人不知是东宫太子殿下跟前第一等炙手可热的红人!怎地见了这西门天章,竟如此……如此自贬身价,推崇备至?
这西门天章的水,真真是深得没底了!
大官人定睛一瞧,也嗬嗬乐了,抽出手虚扶一把:“哎哟!我道是哪阵风,原来是周大人驾临!”他上下打量著周文渊那身耀眼的緋袍玉带,嘴角噙著笑:
“听闻大人如今可是青云直上,已然是堂堂京东东路转运使!执掌一路钱粮命脉,监察州郡,位高权重,怎生得閒,跑到这京城里来逍遥快活?”
周文渊红光满面,声若洪钟,哈哈一笑:“托大人您的洪福!此番是回京陛见復命,圣上垂询良久,太子殿下也召见了几回。才出宫门,打听得大人奉旨暂寓於此,便马不停蹄赶了来!大人,你我兄弟情分,许久未见,岂有过宝山空手而回、过府门不入的道理?”
贾政一旁抱拳放下芥蒂,脸上堆笑:“周大人与西门大人竟是至交!今日说什么也得痛饮几杯!二位大人且宽坐敘话,下官这就去安排席面,为周大人接风洗尘!”
说罢,也不容二人推辞,一迭声吩咐下人速速奉上顶级的香茶细点,自己亲自去张罗宴席了。待贾政消失在迴廊花木深处,周文渊伸出脑袋仔细打量外头,见到並无其他人,脸上那层应酬的热络笑容,如同川剧变脸般倏然褪去,换上十二分的諂媚。
他猛地离座起身,对著大官人便是“扑通”一声,双膝著地,结结实实磕下头去:
“大人!方才碍著贾府耳目,下官不敢行全礼,这厢给您老补上!”
“哎!这是做什么!”大官人作势要扶。
周文渊摆手道:“若非大人数次救我,哪有文渊今日这身官袍?大人於下官,恩同再造,恍若再生父母!既见生父,焉能不拜?”
说著,不顾大官人搀扶,又鬼祟地回头张望门外是否有人窥探,確认无误后,硬是“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犹自不放心地再次瞥了眼门外。
大官人摇头失笑:“罢了罢了,下不为例!”
周文渊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都带著紧张:“大人容稟,方才贾政在,下官不好吐露真言。实是此番入京,太子殿下又交办了一件天大的机密!”
大官人见他神色凝重,也敛了笑容:“哦?究竞何事?”
周文渊直起身,低语道:“回大人,下官此次进京,述职不过是幌子。真正紧要的,是领了密旨,接了个泼天也似的重任!”
“密旨?什么重任?”大官人眉头微蹙。
“是《万寿道藏》!”周文渊的声音细若蚊纳,“官家御製、集天下道门菁华编纂的《万寿道藏》,耗资巨万,歷时数载,眼看就要功成圆满!此乃国朝祥瑞,圣心日夜所系!最终,这浩荡经藏,需从河北东路启程,经下官所辖的京东东路,再由下官亲自押运,昼夜兼程,护送回京,献於御前!”
“又是你押运?”大官人闻言,脸上瞬间极其古怪的神色。
周文渊自信笑道:““大人放心!下官岂能在同一个茅坑里栽倒数次?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下官深知此物关係身家性命,岂敢有半分懈怠?此番押运,下官已报请枢密院,特调了五百禁军精锐,披甲执锐隨行!沿途驛站、水陆关卡,皆已打点,布下天罗地网,必是铜墙铁壁,万……万无一失!”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倒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鼓气。
须臾,贾政踱步而来。
两人和贾政並无交情,只是拣些閒话凑趣应酬並不说正事。少顷,贾珍亦来作陪,四人推杯换盏,浅斟低酌。
饮过数巡,那周文渊便起身告辞。
大官人吃了几杯,面上微酡,正有些醺醺然之际,却见安道全掀帘子进来,唱了个肥喏,低声道:“回稟大官人,林姑娘那边厨房里送出的饭食,小的细细查勘了,倒也未见甚么蹊蹺处。”
大官人听罢,只略略頷首,又让他给自己检查了一下身体,让他退下。
心下忖道:“这线索,怕只在林如海那房里並他底下几个僕人身上寻了。”
想到此间,起身唤那玳安:“备马!隨爷往李师师行院走一遭!”
玳安听得一愣,说道:“大爹莫急,容小的去披件厚实袄子,外头夜风紧,等著等著小的睡著了,回头冻得鼻涕邋遢的,没的污了大爹的眼。”
大官人听了,笑骂道:“再呱噪,仔细你的皮!快滚!”
李师师的小院里。
水气蒸腾,氤氳如雾。浴桶阔大,李师师浸在温热中,水面浮起一层薄薄桂花油,幽香裹著水汽,黏腻地缠在肌肤之上。
水波轻漾,映出她一张绝色脸蛋,秀眉微蹙,眼波沉沉凝著。
小桃红跪在桶边,手中捧著细葛巾子,替她擦拭肩背偷眼覷著自家主人的神色。
“小姐,”小桃红终於忍不住开口,“何苦呢?男人……不都这副德性么?”
她顿了顿,手上巾帕动作停了,“如今他可是权知开封府了,西门天章!还有什么这个名头,那个名头的,奴婢都记不全乎,名头多得嚇人,晃得人眼晕!”
她絮絮说著,目光掠过师师湿漉漉贴在颊边的鬢髮,“从前,说句实在话,姑娘配他,那是有余的,可如今……”话尾悬在半空,小桃红猛地收住,只拿眼偷偷瞟著师师浸在水中的侧脸,再不敢往下说。水面微微晃动,映著烛光破碎又重圆。
李师师笑道:“如今?如今,是我配不上他了,是么?”
她嘆了口气:“何须你讲?我与他,原本就没什么干係。你又何必多嘴?”。
她猛地从水中抬起一条手臂,水珠顺著凝脂般的肌肤簌簌滚落,砸回水面,激起一片细碎涟漪:“我们这等歌姬,这一世,望得到头的,不过是孤老病死!”
小桃红摇摇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配不上?哪能呢!您瞧瞧这汴京城里,一品二品那些个紫袍金带的大老爷们,哪个不巴巴儿地惦记著您这副身子骨?哪个听了您那把子能酥到人骨头缝里的嗓子眼儿,不丟了魂似的?”
她顿了顿,羡慕的望著李师师浸在水中的侧影,“便是奴婢我……听著您偶尔发个娇嗔嗲语,那半边身子也麻酥酥的!”
“奴婢是说……他如今……不一样了呀。那排场!那身份!身边环肥燕瘦,鶯鶯燕燕,等著往上扑的,眼都挑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