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来了
“朱祁镇!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妄议大明天下之事?又是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在群臣之前,论皇位归属,甚至以废帝亲王之卑,僭越皇帝位?”
陈循向前两步,站在于谦身侧,厉声斥问。
“你曾经做皇帝时尚且不能扛大明社稷,如今为废帝,竟然妄想,岂不是可笑吗?”
“大明曾险些毁在你手中,今日你竟欲復位,大明天下还能再有一次新生之机吗?”
“元辅不在,自有內阁为之,皇帝陛下在何处?交出来!”
朱祁镇有些愣住,他万万没想到如今形势已然清晰,竟然还敢有这等犯上之言。
紧接著便是如同被砖石砸中的狗,立时有些气急败坏,“朕乃先帝嫡子,血脉尊贵,又曾为帝,这皇帝位不由朕来,难道由你们这些犯上悖逆的奸佞来坐吗?”
徐有贞站在朱祁镇身边,闻言顿时心中一跳,暗道不妙,立刻尖声大叫,煞气腾腾道:“陈循、于谦,犯上悖逆,罪无可恕,当族灭,以做效尤,告诫天下之人,烦请诸卿,莫要学二人自误。
事不宜迟,诸卿不上前参拜陛下,还愣住做什么?”
“我看谁敢参拜?”于谦回身望去,厉声道:“谁敢参拜偽帝?难道是要和他一起犯上作乱吗?”
于谦执掌反贪局多年,入阁后又执掌刑冬肃杀之事,在朝廷素有威严,让百官为之惊惧。
此刻他脸上显出前所未有的冰色,顿时震慑住了一些蠢蠢欲动的人。
李显穆的积威,內阁、心学党的势力比想像中还要大,这是第一时间出现在朱祁镇等人心中的念头。
內阁不会屈服是早有预料的。
心学党会犹豫更是必然的,但真正让人惊骇的是那些中立的官员,他们竟然也在犹豫,犹豫著是否真的要將筹码压上去。
幸好,总有一批人是一定会参与进去的,纵然在內阁的怒视之中,依旧有不少官员参拜了朱祁镇。
其后,围在两侧的甲士,在石亨和王驥的率领下,缓缓抬起了兵刃,朱祁镇立在最上的皇位,嘆息道:“卿本良才,奈何从贼呢?
而后向下一指,轻声却严厉道:“拿下內阁几人,若有反抗,就地格杀之。”
这世界终究由暴力来决定一切,朱祁镇、石亨等人敢听于谦等人多言,自然是完全把控了一切,並无什么可担心局势失控。
兵刃森森,將空气都冻的凝结住。
一半人脸色已然苍白无血色,甚至打算就此认下朱祁镇復辟之事,无论曾经如何,在今日,朱祁镇都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至於心学党人中的核心中高层,则绝望的闭上了眼,如今的场合,再多说也无用,言辞碰不过刀子。
统御大明数十年的心学党,没想到最后的结局,居然是栽在这里,当真是让人不甘。
但既然上了政坛,那就要做好愿赌服输的准备,没有谁永远都是贏家。
只是这一次,惨痛的失败落在了心学党身上。
“你难道就不担心元辅怪罪吗?”
这两个字出现的一剎那,奉天殿前安静了一瞬,而后便响起朱祁镇故作镇定的声音,“莫说元辅生死不知,就算是元辅出现在这里,朕也丝毫不惧,这本就是朕的皇位,朕拿回来,理所应当!”
朱祁镇想要说的掷地有声,可却从话底间透出一抹心虚,李显穆始终是他最深的恐惧,让他直到如今,心中都不由升起寒意。
“真的是这样吗?”突然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后方人群中响起,“朱祁镇,你当真敢当面,面对元辅吗?”
“谁?谁在说话?”
群臣纷纷向后望去,想要看看是谁在这种即將尘埃落定时,竟然还敢如此出言。
自翰林院的队伍中走出一人。
眾人眼睁睁的望著那道身影,一时都有些愣神,转瞬便是难以置信。
再无声息。
唯有那道年轻的身影一路走到最前,將脸上偽装抹去,而后抬头高声道:“翰林院!李开恆!”
李氏嫡系李开恆,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自从李显穆病重后,李氏之人便都回府照料,今日入宫时,也不曾有人看到李氏。
可如今,李开恆却出现在这里。
倘若不是坐在皇帝位上,朱祁镇绝对会嚇一大跳,他如今不想见到任何一个李氏之人。
“好在不是元辅。”他在心中自我安慰,而后向著身侧的石亨使眼色。
石亨瞭然。
早在这次政变之前,他们就確定了一件事,一旦控制住宫內,立刻就要下旨,先把李府控制住、解决掉,不解决掉李府,这场政变就不算是胜利结束。
此刻李开恆的出现,让人心中很是不安。
因为—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开恆为什么要偽装出现在这里,倘若是正常参加朝会何必要遮掩,倘若不是,那又有什么必要出现呢?
偌大的李府,为何只有他一个后辈出现在这里?
一旦略微多想一些,就会发现李开恆的出现,充满了诡异之处。
无数目光都落在了李开恆身上,其中带著无尽惊疑、探究之色,李开恆並不在意,只是衝著朱祁镇,高声道:“越王,难道你真的以为你今日所作所为,天衣无缝吗?
今日我在此,带来祖父之命,念在你是宣宗皇帝之子,只要你今日停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在万眾之前,脱下亲王冠服,自贬为庶人,祖父会在京中为你寻座府邸,禁足其中,尚不失衣食无忧。”
大明对宗室就是如此,即便是谋反,也基本上不杀人,当初汉王朱高煦起兵造反,最终也不过是贬为庶人后流放。
李开恆所说的,则比贬为庶人好一点,不用流放边荒,在京中禁足,自然比去蛮荒之地好的多。
但朱祁镇怎么可能答应?
石亨等人又怎么可能允许?
他们眼看就要功成,怎么会在这时,因为李开恆的三言两语而停下。
况且。
“李显穆早就昏迷不醒,你以为你姓李,就能假借你祖父的威风,在我们的面前,招摇撞骗了吗?”
“当真是不知所谓!”
“亦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早就不是汉唐之时了,李开恆,认清现实吧,现实就是,今日陛下復位,已成定局。”
朱祁镇等人都想从李开恆脸上看到被戳破强装镇定后的慌乱,想要看到无法逆转大势的绝望。
可李开恆依旧平静,脸上满是从容之色,甚至微微眯起了眼中,带著一丝怜悯。
就像是在看几个可怜虫。
这种眼神深深刺痛了朱祁镇敏感、脆弱的心灵,他正要发话,便见到李开恆脸上扬起一道嘲讽之色,其后便是一道高声,“不知悔改!”
“那便接受你未来无措的命运吧!”
奉天殿前,陷入了一瞬沉寂,那股诡异至极的感觉再次出现,这世上不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说无用之言。
李开恆说话之时,没有丝毫胆怯和心虚,反而充满了底气。
这下反而真的让朱祁镇等人心不住往下沉去,甚至显出几分惶恐之色,难道元辅那里真的出现了意外?
轰!
正当奉天殿前陷入短暂沉寂时,宫门外却陡然响起轰隆之声,继而是喊打喊杀之声,这声音响起极高亢,结束的也极快。
快的让人只觉有些应接不暇。
其后,站在奉天门前的百官,纷纷惊骇向后指去,只见一丛丛黑甲士卒,自三大殿所在涌出。
朱祁镇向后望去,但见黑甲如林,犹如黑潮,好似望不到尽头。
这些黑甲士卒自三大殿涌来,连结成阵,盾牌高举、长枪如林,恍若天塌不惊,如山如渊。
“爱卿。”朱祁镇茫然望向石亨,“你什么时候还在三大殿中埋伏了这些甲士?”
可话刚刚问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石亨、王驥等人脸上根本就没有丝毫喜色,反而苍白如雪,身体抖如筛糠。
朱祁镇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住,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之中,他哆哆嗦嗦、不敢置信问道:“这————这不是爱卿你们的兵马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在这种环境下,沉默就是默认。
这真的不是石亨等人的兵马,那他们来自何方?
再看阶下李开恆脸上浓浓嘲讽的神情,已然不言而喻了!
石亨完全不肯相信,將这么多甲士布置在三大殿,怎么可能悄无声息?
他动作那么快,刚得知朱祁鈺病重,就立刻开始执行计划,他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做到这一切。
但事实胜於雄辩。
这一切都发生了,就发生在他眼前,自惊神中清醒,石亨嘶吼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黑甲士卒自三大殿涌出时,大多数朝臣,心中只是惊骇於朱祁镇等人这次准备之充足,竟然能悄无声息的將这么多兵马带入宫中。
真是让人惊讶至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岂不是说明,皇帝的安危也得不到保证?
可当皇帝、石亨等人苍白的脸色大白於眾人之前,当石亨突然毫无徵兆的失声叫吼,群臣猛然意识到不对。
那些数量眾多的黑甲士卒,並不是石亨的人啊,反而是————
这两极反转,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李开恆灿然笑道:“越王、石亨,你们看到了身后那些层出不穷的士卒了吗?
嘶—
只是可惜,担心惊动宫中贵人,所以没有调动太多人进宫,不过擒下你们,算是绰绰有余。
而且,不必担心自己有贏的可能,你们听————”
沉重凌乱的脚步声、马蹄声自宫外方向而来,但凡上过战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大军行进、以及骑兵的声音。
“五万京营精锐,將整座皇城包围的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李开恆大声笑著,可声音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唯有重重冷意,將所有人化为坚冰寒川的冷意。
这一字字、一句句,重重砸在所有人心中,如雷霆般轰鸣作响。
越王、石亨等人本以为天衣无缝的政变计划,竟然都只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o
主导这一切的人是谁?
內阁?
李氏?
难道这二者的势力已然庞大到这种程度了吗?
难道內阁对皇权的架空,已然到了这等程度了吗?
简直是有些不可思议。
內阁驱动天下文官,不足为奇,可又如何让这数万將士听命?
倘若是元辅出面,那倒不足为奇,可是元辅——
嗯?
“元————元辅。”
“李翰林,元辅是否已然甦醒?”
“元辅是否无碍?”
“元辅————”
只一瞬间,便有无数道询问,钻入李开恆耳中,又卷在一起,匯成一声,向天穹之上,挥发而去,將奉天门前吵做一团。
於世道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於关键,甚至比皇帝的安危还要重要无数倍。
大明可以失去一个、两个皇帝,可却不能容忍失去李显穆。
朱祁镇眼中带著期盼之色,他自然不希望听到那个答案,倘若李显穆没有甦醒,那他就还有希望。
以他前任皇帝的身份,他不相信这些士卒会敢对他动手。
李开恆却没回答,只是指著宫外方向,“诸位不如自己看?”
手指之方向,正是群臣入宫之时的东华门。
朝日升腾,千条万缕的丝光斜斜洒下,照在红墙黄瓦上,將奉天门前先前所凝结的肃杀之气,驱散一空。
正如此刻殿下眾人之心。
尤其先前陷入绝望的心学党人,陡然直起了腰杆,已然意识到有什么大变,要发生。
希望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如今希望再次归来,伴著曦和之朝阳,让人心中不由一明。
噠噠噠。
踏踏踏。
所有人都伸长著脖子向东华门望去,轰然而出的,是骑兵。
一列又一列。
骑兵聚成阵,一左一右踏在神道上,延绵而后,仿佛没有尽头。
而后。
出现在眾人视线中的,是一座足有两人高的车輦,骏马在前拖行。
瞬间安静,天地间仿佛只有那座大輦在前行。
那是,皇帝赐给元辅李显穆的大輦!
元辅。
真的来了。
ps:兄弟们嘴下留情,別骂了,哥们不年轻了,有点顶不住,骂的我脑子嗡嗡的,都不知道写啥了,今天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