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人格解体】

2026-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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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人格解体】

莫凯提出这个问题,不是破坏案例討论节奏、故意唱反调什么的。

这本就是他们日常教学局的形式。

如果是一般的授课,那么就要等南祝仁先讲完整个諮询过程,然后再集中提问。

但是南祝仁既然已经让莫凯预习过了,那么现在就没有必要那么浪费时间了。直接讲到哪问到哪答到哪,甚至想到什么说什么。

哪怕问题有些弱智、显得特別外行,都没有问题。

每一朵思维的火花都是宝贵的。只有在它们被碰撞出来的时候允许其肆意燃烧,才能够留下足够亮眼的印记。

南祝仁乐得莫凯在这里提问。

其实莫凯提出这个问题,深层次的疑惑不是“来访者会不会情绪內敛”,而是“內敛的人在此类状况下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换个人可能真的没法立刻回答。

但南祝仁显然是可以的。

“你说的这种情况確实存在,但和来访者的状態完全不同。”南祝仁看著莫凯认真解释道,“內敛的人只是不擅长外放情绪,但內心的痛苦是实打实的,而这些痛苦都会通过细微的生理反应流露出来。”

他如数家珍:“比如眼眶泛红、瞳孔收缩、呼吸紊乱、皮肤顏色变化,或者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这些生理上的变化是控制不住的,所以【微表情】才有去研究的意义。”

重暉在一旁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们课题组研究的重点。

当然,他们都没法做到像是南祝仁这么细致罢了。

如果说重暉、石倩浅他们是白庆华收下的內门弟子,那么南祝仁就有点宗门圣子的意思了。

南祝仁紧接著自己上一句话的结尾又道:“但陈礪舟几乎没有这些微表情方面的细节,他的所有反应和外显的行为,都像是刻意演绎”出来的。”

“我在諮询初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接下来用了oh卡牌测试,目的是建立他的情绪反应基准线,同时藉助这种投射性测验的道具去观察他的潜意识特徵。”

南祝仁说著,把文件翻到对话稿中关於oh卡牌测试的部分。

“你们看,我让他对三张卡牌说假话、三张说真话。他选来说假话的卡牌,都是能激发强烈情绪的写意画面,他会说压抑、无助”之类的情感方面的形容,但他的微表情只有眉峰轻微上扬,很快就恢復平静;”

“而选来说真话的卡牌,都是简单单调的自然景观,他的表述只有客观描述,没有任何情绪反馈。可偏偏他说的確实是真话。”

莫凯的思路顺著南祝仁走了下去:“所以师兄你的意思是,来访者不是不会表达情绪,而是感受————不到情绪?所以说假话的时候,是在背诵”正常人该有的情绪反应;说真话的时候,因为没有真实感受,只能客观描述画面?”

“没错。”南祝仁点了点头,“我后续也验证了这一点,直接点破他其实並不难过”。这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愣神,之后也没有出现愤怒、慌张一类的反应—一如果他是一个有正常感受,並且想要偽装”自己真实感受的人,这些才是他该有的第一反应。”

“而他没有,他是感受不到。因此第一反应是茫然。”

南祝仁总结:“正是他的这个反应,让我真正確认了他现在的状態。”

隨后南祝仁继续往下拉动逐字对话稿的文件夹:“你们接著往下看一在我点破之后,他自己紧接著承认,在妻子离世后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是知道自己“应该难过”,所以才刻意表现出相应的语气和表情。”

南祝仁把头转向莫凯:“所以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简单的情绪內敛”了。

而是情绪认知与情绪体验的割裂。”

莫凯的第一个问题得到解答。

他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南祝仁说的话。

南祝仁刻意等了莫凯一会。

諮询室里面一时之间只有助理师弟笔尖滑动的声音。

但莫凯的问题依旧很多,他抬头问出了关键的问题:“那师兄,这种感受不到情绪”的状態,到底是什么问题?”

莫凯拋出了一个自己的猜测:“是【抑鬱】吗?这种情感上麻木,感受不到情绪的状態————感觉很像啊。

南祝仁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而是开始讲述自己的思路:“在我看到他的档案的时候,脑子里面就有很多猜测。像是这种亲人离世的突发性创伤事件,是能够导致很多问题的。”

“在观察到他的表现之后,我排除了一部分的猜测,但是还有一些需要我通过问问题来继续排除。”

说著,南祝仁把逐字对话稿的內容往下拉。

翻到对话稿中关於食慾、睡眠、梦境之类的的记录部分。

“我首先针对情绪与躯体相关障碍的排查。我问了睡眠和食慾两个核心问题“”

【諮询师:入睡困难吗?半夜会醒吗?】

【来访者:躺下过一会就能睡著,毕竟我白天事情很多,很累;偶尔会醒一次,但很快能再睡。】

【諮询师:有没有比以前吃得多,或者完全没胃口?吃东西能尝出味道吗?

会不会觉得以前爱吃的东西,现在没什么感觉?】

【来访者:食慾没变化,正常吃饭,能尝出味道。也没什么特別爱吃或不爱吃的,就是到点该吃饭了就吃,健康作息,不过最近確实是没有特別想吃什么东西了。】

南祝仁总结道:“结合这些回答,首先能排除【抑鬱障碍】——它的核心症状是情绪低落、兴趣减退,常伴隨入睡困难或者早醒的睡眠紊乱、食慾亢进或减退的显著改变。”

对於这些症状,南祝仁如数家珍。

“而来访者仅是情感麻木,无情绪低落,睡眠和食慾均正常,精力也能支撑正常工作,完全不符合。”

莫凯的猜想被否决,却不觉得失落,反而多了学习到新知识的快感。

他抬头看著南祝仁和电脑屏幕的方向,手则在笔记本上速记。

那速度简直和南祝仁刚刚整理逐字对话稿的时候有得一拼。

南祝仁接著又道:“同理,也能够排除【失眠障碍】和神经性厌食、神经性贪食一类的【进食障碍】。”

页面继续往下滑:“在完成对这两大类病症的验证之后,我隨后又针对创伤相关障碍进行了排查——”

【諮询师:有没有做过和你妻子相关的梦?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

【諮询师:那关於你妻子离世”这件事,你平时会刻意迴避和她相关的东西吗?比如她的衣服、首饰、常用的物品,或者你们以前一起去过的地方、一起听的歌之类的。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諮询师:那关於她离世时的场景,或者相关的画面、声音,你会去回想吗?】

【来访者:没做过相关的噩梦,很少做梦,就算做了也记不住內容。】

【来访者:不迴避。她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地方,我偶尔会帮她整理一下。

以前一起去的地方、听的歌之类的————碰到了也没什么感觉。】

【来访者:也没有。很少主动想这件事。】

南祝仁总结:“他的回答很明確:很少做梦且记不住內容,没有做过和妻子相关的梦;不迴避妻子的物品,甚至会主动整理,碰到共同相关的场景也没特殊感觉;不会主动回想,也没有任何侵入性的画面或声音出现”

说著,南祝仁伸出两根手指头:“这就直接排除了两种创伤相关障碍”

“第一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它的核心特徵是如闪回、侵入性画面一类的侵入性症状,还有相关的迴避症状、负性认知情绪改变和警觉性增高,而来访者一条都不满足;”

南祝仁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是【急性应激障碍】,这种障碍虽持续时间比ptsd短,但核心症状同样包含侵入性体验和迴避行为,他也完全没有相关表现。”

重暉听得频频点头,对南祝仁的判断相当认可。他自觉如果是他的话,在諮询里面绝对是没法短时间內反应这么快,去做出这么多的验证的。

莫凯则听得手速愈发快起来。

说实话,如果南祝仁之后要做一个相关的案例公开教育的话,说不定把莫凯的笔记拿过来整理一下就够了。

“除此之外,结合我在諮询中的其他观察和补充提问,还能排除另外两种可能。”

南祝仁伸出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一是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为了减弱諮询的攻击性,我没有直接问来访者幻觉、妄想相关的问题,但全程观察到他现实检验能力完整””

“他是明確知道自己旁观者”的体验是异常的,也能清晰区分自身状態与正常状態的差异;而【精神分裂症】的核心特徵是如幻觉、妄想一类的精神病性症状和现实检验能力受损;”

南祝仁伸出这只手的第二根手指:“二是【广泛性焦虑障碍】,我通过工作精力如何”是否有莫名的紧张不安”等问题侧面排查;他的回答则是自己精力和以前一样,工作能正常完成,也未提及任何无法控制的过度担忧;”

“【广泛性焦虑障碍】的核心是持续的过度焦虑和担忧,伴隨心慌、紧张等躯体症状,来访者均无相关表现,因此也可排除。”

说到这里,南祝仁顿了一下:“或者说,所有和【焦虑】相关的症状他都不符合。”

一开始的时候,【焦虑】相关是南祝仁的主要怀疑对象。

毕竟来访者这种处处以工作为先的言语表达实在是太像了。

“而在排除这些错误答案之后,结合来访者的表现,最后的答案基本就清晰了——”

南祝仁把各自伸出两根手指的手掌完全展开,然后轻轻合在一起。

指向一个答案。

“【解离】。”南祝仁道,“更具体地说,是——【人格解体】。”

听到南祝仁最后一句话中的两个专业名词重暉颇为认可地点头。

南祝仁把逐字对话稿还有相关的资料梳理得这么详细,如果这样重暉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他就白做这么多諮询了。翁娉婷知道了说不定都不会允许白庆华让他毕业了。

“一般的轻度【解离】的情况我也有遇到过,做过諮询干预。”重暉回忆道,“但是【人格解体】——还是挺少见的,我没做过。”

重暉都没有遇到过,就更不用说莫凯了。

莫凯眼下只知道【解离】,对於【人格解体】就只能靠著字面意思和来访者的表现去猜了。

可能是莫凯脸上清澈的表情过於明显,没等他诚实地发问,南祝仁紧接著开始解释起了这两个概念。

之前在諮询中的时候,南祝仁已经简单和来访者解释过《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m—5)》对【解离】的定义。

这些是在心理諮询中可以以教导和科普的形式进行的。

但还有一些专业相关的內容,是南祝仁在当时的諮询环境中不方便和来访者进行直接交流的。

dsm—5明確,【解离】不是独立的诊断名称,而是一组症状集合,主要包含以下核心表现维度——

感知层面:对自我或外界的疏离感;

记忆层面:无法回忆起重要的个人信息或创伤事件,且无法用普通遗忘解释,即解离性失忆;

身份层面:突然以陌生的语气、行为模式行动,对该过程无记忆,即身份认同混乱或身份转换;

躯体层面:感觉身体某部分不属於自己,或对疼痛刺激的感知减弱,躯体症状与心理体验的割裂。

【解离】的严重程度,上限和下限相差极大。

轻度的【解离】可以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甚至看作是“走神”、“断片”都没有问题。

但是严重的【解离】,却能够发展到【多重人格障碍】的程度,让患者完全丧失社会功能,需要长期住院或专业干预。

【人格解体】就是感知层面的中度【解离】表现。

其核心临床特徵在dsm—5中被明確为以下两点——

一、自我认知的“旁观者体验”。患者感觉自己像一个“外部观察者”,正在审视自己的思想、情绪、行为、躯体或感觉。

二、情绪与躯体的钝化体验患者对自身情绪的感知显著减弱,能“认知到应该產生某种情绪”,但无法“体验到情绪的內核”,同时可能伴隨躯体疏离感。

早在南祝仁逐字逐句的背诵科普之前。

反应过来的重暉就已经在抽凉气了。

——

而在吸收完南祝仁讲的东西之后,莫凯的表情也有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