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暹罗来贡
苏泽还是摇了摇头,无论是皇帝大婚还是张居正夺情,都不是眼前的事情。
而且民间的孝道文化,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想要扭转也不是一天的事情。
沈一贯最后才说起了他自己衙门的公务。
沈一贯说道:“子霖兄,暹罗来使了。”
暹罗,是大明最早的一批朝贡国。
太祖洪武三年,朱元璋就派遣使臣前往暹罗,向暹罗宣布元朝灭亡。
次年,暹罗国主就派遣使者来到中原,献上驯象、象牙、犀角等物品,正式建立朝贡关係。
洪武十年,太祖赐暹罗国主“暹罗国王之印”。
接下来,大明和暹罗的交往一向密切。
满刺加国灭,暹罗前往大明的海上通道被阻塞,嘉靖年间的东南倭乱,暹罗入明通道彻底断绝,嘉靖三十三年后,暹罗使团就再也没有涉足中原。
苏泽沉思道:“是为了莽应龙的事情吧?”
沈一贯点头。
莽应龙是缅人,他们在东南亚的地位,就类似於中原北方的游牧民族。
东南亚大陆的文明高地是高棉、暹罗和安南。
暹罗不必说了,它位置在南亚和东南亚的通道上,同时吸收了中原文明和印度文明,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文明。
高棉也是一个古老帝国,曾经诞生过吴哥文化,兴建了巨大的城市。
安南更不必说了,大量吸收了中原文明成果。
相比之下,缅人就开化很晚了。
在早期,缅人是暹罗人和高棉人的奴隶、僱工或者僱佣军。
但是也如同中原的剧本一样,东南亚这块地区的霸主衰败更快。
高棉经歷了十一到十三世纪的辉煌后,高棉王朝彻底衰落,他们连自己的首都,那座华丽的吴哥窟都放弃了。
就在高棉和暹罗持续衰落的时候,原本作为他们奴隶和僱佣军的缅人崛起了。
莽应龙继位后,缅人更开始了扩张。
如今的暹罗处於阿瑜陀耶王朝时期,华人称之为“大成王朝”。
沈一贯说道:“暹罗使臣说,五年前莽应龙二征暹罗,暹罗大败。暹罗国主被迫向莽应龙称臣,缅人当时恐怕就有了凯覦中原之心,所以也没有全面吞併暹罗,只是委派执政从暹罗抽取重税。”
“这一次暹罗使臣来,是想要恢復对大明朝贡,也希望大明能支援他们,摆脱莽应龙的控制。”
苏泽明白了暹罗使臣来京的意图,一下子意兴阑珊起来。
原本大明诸臣的想法,是希望暹罗能够牵制莽应龙,最好能配合大明夹击莽应龙,逼迫莽应龙从麓川撤兵。
可没想到暹罗已经被莽应龙占领,暹罗使臣也抱著同样的打算,希望大明能出兵帮助他们恢復国土。
但是苏泽看向沈一贯,又起了別样的心思。
他有了考较沈一贯的心思。
苏泽看向沈一贯,直接问道:“外朝对出兵暹罗的事,如何议论?”
沈一贯早已整理过各方意见,回答得很乾脆:“文臣清流这边,多是支持出兵的。理由也简单:一来暹罗与我大明世代交好,朝贡百余次,乃太祖钦定的不征之国”,如今藩属有难,宗主国若坐视不理,有损天朝体面与信义。”
“二来莽应龙狼子野心,已吞併寮国,侵扰云南,若再任其吞併暹罗,则整个西南屏障尽失,缅人势力坐大,將来必成心腹大患。”
“几位科道御史的奏本里,连存亡继绝”、宣威怀远”的词都用上了。”
苏泽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武將那边呢?”
“兵部和总参谋部反对。”
沈一贯顿了顿说道:“戚阁老和王尚书私下都不支持。”
“理由有三,其一,距离太远。云南至暹罗腹地,山路险远,后勤难以维繫。从海路走,水师固然能至,但登陆后仍是陆战,补给线更长。大军远征,水土不服、疫病丛生,未战先损三五成乃是常事。”
“其二,局面复杂。暹罗国內如今是缅人委任的执政掌权,旧王已经是傀儡。若其国內无人响应,难道要大明军队独自在异国他乡攻城略地?”
“这仗打到什么程度算完?打到莽应龙主力回援,在暹罗境內决战?那便成了我大明替暹罗人火中取栗,承担全部战损和风险。”
“其三,无实利可言。就算侥倖胜了,將缅人逐出暹罗,我大军也不可能长期驻守。”
“一旦撤回,莽应龙捲土重来,一切照旧。除非將暹罗设为行省或羈縻州,常年派兵镇守、移民实边,但这耗费之巨,远超所能获得的朝贡与贸易之利。”
“为一句宗主国义务”,填进去无数钱粮性命,户部第一个不答应。”
苏泽看向沈一贯问道:“那么肩吾兄是怎么看的?”
沈一贯说完,看向苏泽,又补充了一句:“子霖兄,不瞒你说,我虽是文臣出身,但此番我赞同戚阁老他们的看法。”
苏泽抬眼:“哦?为何?”
沈一贯走到墙上悬掛的寰宇全图前,指向云南以南:“你看,莽应龙之患,根源在其內部统一后產生的扩张欲望。其兵锋所向,先是吞併周边各掸邦土司,再东进寮国,南下暹罗。”
“这是地缘格局使然,非单为与我大明为敌。我大明在云南的边防要务,是守住麓川,阻其北进,保境安民。”
“此乃核心利益,不可动摇。”
他的手指从暹罗划回云南:“而出兵暹罗,是主动將战线向南延伸数千里,在陌生地域与以逸待劳的缅军主力进行一场目的模糊的决战。”
“贏了,未必能根除莽应龙的威胁,他退回缅甸本部,休养几年又可再起。”
“输了,则云南边防震动,士气受损。此乃捨本逐末,弃己之长,攻敌之短。”
苏泽点头:“还有呢?”
他停顿一下说道:“所谓这宗主国义务”。暹罗朝贡不假,但朝廷所赏赐的远胜於其朝贡的,大明並不亏欠暹罗!”
“然其国势盛时,亦曾与满刺加爭雄,朝廷遣使者调停也没罢兵,並非事事遵从中朝之意。”
“如今遭难来求援,自然是好话说尽。可援助之法,並非只有出兵一途。提供军械、训练其流亡士卒、在外交上施压、甚至默许其在边境募兵购粮,都是援助。”
“直接派大军越境作战,是代价最高、风险最大、后患最难料的一种。”
“我以为,当以守住云南为根本,以有限物资支援暹罗抗缅势力,令其自我恢復、牵制缅人,方是长久之策。若暹罗旧主实在不堪扶持那也只能说,气数如此。”
苏泽有些惊讶的看向沈一贯,看来他在鸿臚寺的位置上確实有所成长,至少已经形成了初步的战略眼光。
苏泽听沈一贯说完,点头道:“你的分析切中要害。莽应龙之患,根源在於其內部统一后的扩张惯性,这种地缘格局引发的衝突,確实不应由我大明用远征的方式去根除”。”
他走到寰宇全图前,手指从云南一路向南划过暹罗,最终停在缅甸的位置。
“我赞同你的战略判断,守住云南是根本,有限支援暹罗抗缅势力,让其自相牵制,方是上策。但理由不止於后勤和风险。”
苏泽转过身,看向沈一贯:“这背后关乎一个更根本的道理,我称之为文明控制论”。”
沈一贯凝神细听。
“你看安南。”苏泽指向地图东侧,“安南与我大明文化同源,皆属儒家文明圈,典章制度、文字思想相通。”
“即便歷史上时有衝突,但文化上的亲近性,使得若有机会,將其重新纳入版图或建立稳固的宗藩体系,阻力相对较小,消化吸收的可能性也大。前朝故例可循。”
他的手指移到缅甸:“但缅甸不同。其地虽与我云南接壤,但文明內核迥异。”
“缅人信奉上座部佛教,文字、历法、社会结构皆自成体系。境內山川纵横,部落林立,征服其军队容易,征服其文明认同难。”
“莽应龙能崛起,靠的是整合缅人各部的力量。我们即使集结大军,在战场上几场大胜击溃其主力,甚至兵临其都城,结果会如何?”
苏泽自问自答道:“莽应龙可能会暂时退却、称臣,但他退回缅北山林,凭藉其文明认同和社会组织,很快就能重整旗鼓。”
“我们难道要派兵常驻在那片山地里,消耗无数钱粮,去镇压此起彼伏的部落反抗?”
他摇摇头:“差异过大、主体人口眾多的文明,极难通过纯粹的暴力手段实现长期有效的控制。”
“控制缅甸,我们无法像在安南那样推行儒学科举、移风易俗,难以建立稳固的治理体系。”
“而缅甸本身,除了玉石、木材,並无多少我大明急需的战略资源。为一片难以消化、收益有限的土地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智者不为。”
沈一贯眼睛一亮,苏泽不仅仅支持自己的方略,还提出了理论指导,他激动到道:“所以子霖兄的意思是,对缅战略,应以击溃”而非占领”为目標?”
苏泽肯定道:“正是如此!集中力量,在云南边境打几场漂亮的歼灭战,重创莽应龙的主力,展现我大明的雷霆之威。”
“莽应龙是梟雄,当他发现北进代价高昂、得不偿失时,自然会將扩张方向转向南方或內部整顿。届时,云南边境压力自解。我们需要的不是缅甸的土地,而是边境的安寧。”
苏泽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暹罗的位置:“但是暹罗不同。绝不能採取不干涉”的態度。”
沈一贯神情一肃。
苏泽指著寰宇全图说道:“看地图,自满刺加海峡向北,暹罗湾是通往我大明东南沿海的咽喉要道之一。暹罗与满刺加,就如同大明的海上双闕。”
“前车之鑑不远,当年满刺加被佛郎机人所占,东南海疆便多事多年,倭寇、西夷盘踞,商路受阻。朝廷耗费多少力气才逐渐挽回?”
“暹罗若彻底被莽应龙吞併,或是长期沦为缅人附庸,意味著什么?”
苏泽语气严肃:“意味著缅人势力將直接触碰到海上贸易干线。”
“莽应龙或许现在专注於陆上扩张,但一旦他在暹罗站稳脚跟,控制了暹罗的港口和船只,难保未来不会滋生出海上的野心,或与南海其他势力勾结,对我海疆形成新的威胁。”
“况且,暹罗本身地理位置优越,物產丰富,稻米、木材、香料,皆是我朝贸易所需。其国主歷来亲善大明,朝贡不绝。”
“这样一个位於要衝、资源丰饶、且有传统友好基础的王国,其倾向性直接关係到我朝南海战略的安危。”
苏泽总结道:“所以,对暹罗,我们必须確保其存在,並且必须是一个亲近大明的暹罗王朝存在。这不只是存亡继绝”的道义问题,更是关乎国家核心利益的地缘政治问题。”
沈一贯彻底明白了苏泽的深意:“所以,支援暹罗,不是为了帮暹罗復国而帮,而是为了在我大明海疆南翼,扶植一个友好、稳定的屏障?”
“没错。”苏泽走回案前,“具体做法上,可以多层次推进。”
“第一步,也是最容易的外交上正式接见暹罗使臣,重申大明对其国主的册封有效性,谴责莽应龙的侵略,给予暹罗流亡势力政治上的正统名分。”
“第二步,军事上,不直接派兵进入暹罗作战,但可以秘密提供一批军械火器,派遣少数教官,在云南边境或通过海路,帮助训练暹罗的抗缅武装。授人以渔,而非替人捕鱼。”
“第三步,经济上,可以开放边境特定口岸,允许暹罗方面採购粮食、盐铁等紧缺物资。也可暗示东南海商,与暹罗抵抗势力进行特殊贸易”,增强其財力。”
苏泽说道:“但是最重要的,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暹罗必须要改信正朔,使用中原的历法和货幣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