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音一落,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屋里就剩下了昏睡的小亮、我和大海爸。
那种安静不是常人理解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安静得能清楚地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声音,甚至我还能听见一阵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沉。
不过——那好像不是我的心跳声。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基本能够確定,那绝对不是我的心跳。
那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好像是——我有些惊讶地扭头看向了病床上的小亮。
他的脸色依旧卡白,没有血色,嘴唇乾得起皮,双眼紧闭,呼吸似乎很浅,可胸口起伏的幅度好像有点大,一起一伏的,像是在用力地喘息著。
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的眼珠子,紧闭的眼皮子底下,眼珠子飞快地颤动著,那样子就像是在做著什么奇怪而惊心的梦,心跳听起来有些急促而沉重。
小亮?!我一时间有些失神,忘记了站在窗户前一动不动的大海爸,怔怔地盯著小亮,心里想著:他怎么睡了这么久,都还没有醒呢?!张先云的残魂不是已经走了吗?!医生也说没什么大事,可为什么睡了这么久,眼珠子还在不停地动,心跳还这么快?!
“唉——。”
忽然间,站在窗户一侧的大海爸重重地嘆了口气,他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乾涩嘶哑且低沉地说道:没想到,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居然连味道这个东西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在说什么?!我的身子一僵。
这语气和腔调根本不像是大海爸的声音,更像是——死在林子里,“背刺”那个带头的傢伙!
“我操!”
这傢伙难道上了大海爸的身了?!我震惊地缓缓回过头,望向了窗侧的“大海爸”。
“大海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身子转了过来,面对著我。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嘴角咧著,表情诡异地看著我,朝著我行了一礼。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是沙哑乾涩,飘忽忽的,口中喊道:“財神爷”。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才猛然发现——他的眼睛好像变了。
那双眼睛变得有些浑浊,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灰布,让人看不清他的眼底,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从他对我的称谓和说话的语气,我隱隱猜到了我之前的判断应该没有错。
是你?!我惊讶地紧盯著他,压低了声音,狐疑地问道:你上了他的身?!
“大海爸”的嘴角扯动了两下,似乎並不意外我的反应。他再次微微躬了躬身,无奈地回答道:是——。
“啊?!”
它还真的上了大海爸的身!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只感觉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搅在一起,搅得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张先云的残魂刚走,这又来了一个上身的,现在毫不避讳地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
我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帮你们重殮遗骨、超度了吗?!我伸手摸著自己的额头,眉头蹙成了一团,有些无可奈何地问道:你还上他的身做什么?!
“財神爷”。“大海爸”那双灰濛濛的眼睛古怪地盯著我,那目光里有无奈,有愤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轻声说道:哪里是我想上他的身,而是这傢伙太过可恶,我只是想跟著他,教训教训他而已!
太过可恶?!教训他?!我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那张僵硬的脸上,落在那双灰濛濛的眼睛上,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
“大海爸”冷哼了一声,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鼓鼓的,似乎气得咬牙切齿的,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带著一股火气,说道:“財神爷”,这傢伙太过分了!今天早上你们离开以后,他原本也带著他婆娘走了。可是过了没多久,他竟然又折返了回来,还扛著锄头铁锹,跳进坑里,把我们的遗骨全都刨了出来!!
什么?!他把你们的遗骨都刨了出来?!我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著,半天都合不拢。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心里懵懵地想著:大海爸疯了吗?!他们不是已经拿到了那个装著金子的背包了吗,还回去做什么?!难不成,他们以为那坑里还埋的有金子?!
就看到“大海爸”的神情变得有些狰狞,那张僵硬的脸,五官都移了位,嘴角下撇,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两个拳头也攥得老紧,继续讲述道:他可恶之处远不止如此!我等遗骨原本埋在土里,保存尚还完整,“財神爷”帮我等收殮之时,开土就能轻鬆辨別出我等几人。
可是——。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愤怒,恨声说道:他这一顿乱刨,不但把我们的遗骨搅得七零八落,更是把我等遗骨踩踏得不成样子,碎骨残片散落一地。
尸骨为亡魂依附之根本,骨残则魄散,骨露则魂惊。我等本就三魂不聚、七魄不全,无法形成完整阴身,阴司难以掛號收录。现在尸骨又被人如此糟践,即便设坛超度,恐也难以受度轮迴。
“呃——。”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怔在了原地,看著眼前的“大海爸”,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面前的这个傢伙,把他身体里的那个傢伙的尸骨给破坏了。如今那个亡魂反倒钻进了他的体內,站在我的面前,跟我诉说著这件事的经过。大海爸刨了它的骨,它上了大海爸的身。一个活人的身体里住著一个被他刨了坟的鬼魂,这个鬼魂正借用他的嘴,控诉他的罪行。
无论我怎么想,也觉得这怪异得无与伦比。
可是——。好半天了,我才回过神来,疑惑地问道:他不是已经拿到那个装著金子的包了吗?!为什么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