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茧壳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將南宫綺丽的身体完全包裹其中。
从茧壳內部传来的“咯咯”咬牙声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如同野兽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心魔的声音。
当修仙者的意识被心魔彻底吞噬时,他们的身体会先一步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肉身的扭曲,而是灵魂的畸变在肉身层面的投射。
南宫綺丽的身体开始发生这种变化。
她的手指最先改变。
原本修长纤细的手指开始微微弯曲,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从淡粉色变成深黑色,质地从角质变成某种介於金属和骨骼之间的物质。
然后是她的皮肤。
在那层黑色茧壳之下,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血管,但比血管更加密集、更加复杂,如同一张正在她体表蔓延的蛛网。
心魔之纹。
这是修仙者墮入魔道时最显著的標誌。
当这些纹路遍布全身、最终匯聚於眉心时,她的灵魂就会被彻底吞噬,属於“南宫綺丽”的一切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魔物。
楚夏依旧没有动。
他在等。
上一次,南宫綺丽是在心魔彻底爆发之前被他救下的。那个节点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没有看到。
这一次,他要看到最后。
至少,看到那个节点之后会发生什么。
黑色茧壳內部传来的呜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像人的声音。
南宫綺丽的身体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十指深深扣入木质地板,留下十道焦黑的抓痕。
心魔之纹从她的双手开始向上蔓延,越过手腕,攀上前臂,朝著肩膀和脖颈的方向延伸,纹路所过之处,皮肤之下的肌肉开始萎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吸乾了养分。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而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
“大姐!”
一个少年的身影冲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著几颗暗淡的宝石。
他的面容俊秀,眉眼之间与南宫綺丽有几分相似。
看到倒在地上的南宫綺丽,少年顿时心急如焚,衝到她身边,单膝跪下,伸手想要触碰那层黑色的茧壳。
“別碰。”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跟著走了进来。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瘦,双眼深邃如古井,身上散发著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
是一名金丹期修士。
“她已经入了心魔劫。”
老者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你若触碰那层魔茧,心魔之气会顺著你的手侵入你的神识,以你筑基后期的修为,撑不过三息。”
南宫折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距离那层黑色茧壳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黑色的雾气在茧壳表面翻涌,像是感知到了近在咫尺的活物气息,分出几缕细如髮丝的触角,朝著他的指尖探来。
“那怎么办!”
南宫折戟的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躁。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著我大姐入魔吗!”
老者沉默了一息。
“心魔劫一旦开始,便只能靠渡劫者自身的意志来对抗,外人若强行干预,轻则加重心魔反噬,重则连干预者一同拖入魔道。”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无奈。
“我们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如果她渡过了,自然万事大吉,如果她渡不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如果她渡不过,那他们就要在她彻底转化为魔物之前,亲手了结她。
南宫折戟的拳头猛地攥紧。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煞白。
“不可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可能对我大姐动手。”
“折戟。”
老者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一些。
“你大姐在被黑风岭掳走之前,就已经跟你交代过,如果她不幸入魔,让你一定要在她彻底转化之前杀了她。这是她自己的意愿,你不应该让她失望。”
南宫折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团黑色的茧壳上。
茧壳內部,南宫綺丽蜷缩的身影隱约可见。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心魔之纹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脖颈,正在朝著她的面部攀爬。
一旦纹路匯聚於眉心,一切就都晚了。
“大姐……”
南宫折戟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
他的眼眶红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南宫綺丽的手。
穿过那层黑色的茧壳,穿过那些疯狂翻涌的心魔之气,他的右手直接握住了他大姐的手。
“折戟!”
灰袍老者脸色骤变,猛地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將他拉回来。
但已经晚了。
那些黑色的雾气像是找到了新的猎物,疯狂地沿著南宫折戟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他的玄色劲装被腐蚀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跡,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同样的心魔之纹。
但南宫折戟没有鬆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
“大姐。”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姐弟二人都要一起面对。”
他握紧了她的手。
“你说话要算数。”
黑色茧壳內部的颤抖忽然停止了。
那些疯狂翻涌的心魔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南宫綺丽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回握住了南宫折戟的手。
紧接著,黑色茧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道湛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
不是楚夏出手的那种光芒,而是南宫綺丽自身神识的顏色。
心魔劫,开始逆转。
灰袍老者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心魔劫逆转?怎么可能?”
心魔劫一旦开始,就如同江河决堤,只能任由洪水倾泻而下,直到將一切淹没。
逆转心魔劫,就像是要让决堤的洪水倒流回堤坝之內,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在一个金丹期修士的认知中,这是不可能的。
但此刻,它正在他眼前发生。
黑色茧壳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湛蓝色的光芒从每一道裂缝中透出,將整个酒馆映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茧壳碎了。
不是从外部被打破,而是从內部被撑破的。
南宫綺丽坐了起来。
她的白色长裙依旧被鲜血染红,她的脸上依旧沾著血跡,她的长剑依旧静静地躺在旁边的桌上。
但她的眼睛变了。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不再有之前那种麻木和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
还有,某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心魔之纹没有完全消退,而是在她的皮肤表面凝固成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纹路,像是被冻结在冰层中的黑色水草。
那不是入魔的痕跡,而是渡过心魔劫后留下的印记。
在修仙界,这种印记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心魔痕。
拥有心魔痕的修士,意味著他们曾经无限接近於入魔,却凭藉自身的意志逆转了心魔劫,这样的人,道心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固,因为他们已经直面过自己內心最深处的黑暗,並且战胜了它。
“大姐!”
南宫折戟的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他的手臂上还残留著被心魔之气侵蚀的痕跡,皮肤表面的心魔之纹还在缓缓蔓延,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紧紧握著南宫綺丽的手,眼眶通红。
南宫綺丽看著他手臂上的心魔之纹,眉头微微皱起。
她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点在南宫折戟的手臂上。
湛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流出,沿著那些心魔之纹蔓延。光芒所过之处,黑色的纹路如同遇到烈日的残雪,迅速消融。
不到三息,南宫折戟手臂上的心魔之纹便全部消失了。
“大姐……”
南宫折戟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没事了……你真的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