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迷雾之中(中)
“浩哥,一起去我蓝大爷那院看看?”
陈浩没有过多犹豫,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倒不是不爱思考,但药王菩萨给了他十足的信心,再加上————事情也分轻重缓急。
如果刚才这位王婶说的事是真的,那村里大概率是死了人。
“哎呦大强唉,可別去。”听闻此话,王婶反而急了,拽著孟大强的衣袖,“那几个老刺头不做人的,早年就经常欺负你蓝大爷,又是村里最横的几“以前不是被我叶叔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孟大强不屑的哼了一声。
“你叶叔可是村支书!你是啥?”王婶说话很直接也很伤人。
“我————我是市里派下来调查的!”
“在我们这,市里的名头可没村里的有用。”王婶说,“再加上你叶叔和他们差不多岁数,闹完就散了————你这个年纪万一出了什么衝突,人家倒地上讹你咋办?”
孟大强傻眼了。
他还真没想过这一招,又老又横的人总是喜欢打不过就躺,胡搅蛮缠到都成为经久不衰的梗了。
说起来他还真有点担心,本来家里就靠他一个,这份文化团的工作虽说是合同制但也算安稳,若是真出现什么意外有了什么黑料,上头未必愿意保他的工作。
毕竟自己又不是齐林这一帮子特殊工作人员!
“放心婶,没有任何人会受伤的。”陈浩突然出言安慰道,“我们注意著。”
“那————”王婶苦著脸,担忧好像要嵌进脸上的褶子里,“你们小年轻別衝动————”
陈浩笑著点点头,起身拽著孟大强跨出门框,而背后担忧的眼神渐远。
“你知道那个什么蓝大爷家在哪吧?”陈浩走出院子才想到。
“印象倒是深————因为我有时候会和其他小孩去他院里偷苞谷。”孟大强咳嗽两声,“蓝大爷是个好人,尤其喜欢孩子,只是我后来去镇上了————就很少再来。”
“嗐,偷东西吃这事好多人都做过。”陈浩不以为然的安慰道。
“先別说这个,你刚才怎么这么自信?那几个老刺头不上点压力根本不可能赶走,人家讹你咋办。”
“讹?讹也得有证据,有伤情啊。”
“这老东西骨头可脆著呢。”孟大强犹豫道,“你见过城里那碰瓷的没?往地上一坐一哼哼,手往地上一杵就青一片————熟练的很。”
“嘿嘿。”陈浩笑的很诡异:“等会谁要敢拦咱们,放心揍。”
“?!”孟大强目瞪口呆。
“別忘了,我是隨行军医啊。”陈浩故作高深道。
就这么扯著淡,两人沿著湿滑的石板路往浓雾中走去。
与此同时,村尾那座略显孤僻的院子前,諦听停下了脚步。
院门半掩著,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諦听犹豫片刻,给自己打气一样的喃喃自语:“不怕,不怕。”
他跨出步子,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门又没关,直接推门进来。”
諦听小心翼翼的把手掌按在门板上,微微用力,“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的视线里,一位身穿伞状半身裙,上身黑色针织毛衣,腰间还竖著腰带的女性正背对著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著刻刀和一块木头。
她露出的侧脸有些些许岁月刻印的痕跡,可时光也掩盖不了她眼睛里的光泽,若是齐林在此必然会忍不住上翘嘴角,他喜欢这样潮流又干练的穿搭,更喜欢这样不服从人生苦短的人————有的人从外貌就能看出来无数个蜿蜒曲折,让人不禁思索,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坚守这么多年。
可諦听不懂穿搭,他只觉得对方身上有股莫名的力量,对抗著时间和岁月,也按捺著自己心里的不安。
“文姨,我来了。”諦听鼓起勇气道。
听到脚步声,文姨头也没回,声音甚至带著点戏謔:“哟,免费劳力又来了?”
“嗯————昨天的活没干完。”
“姨娘开玩笑的,谁知道你们信以为真了。”文姨眯起眼睛,“哪能让客,而且还是孩子干活啊。”
“那————我在一边看著?”
“哈哈哈,去把门口那堆柴劈了去。”文姨的笑声该说不说甚至有些豪迈,仿佛能穿透惘然和浓雾似的。
諦听没说话,默默走到柴堆旁,拿起斧头,高高举起。
让人讶异的是,他的动作利落,一斧下去,木柴应声从中间裂开,裂得四平八稳。
“聪明的小孩学的就是快。”文姨依旧满脸堆笑。
諦听劈得很认真,仿佛这不是被指使的活计,而是他份內的事,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鬢角,他却浑然不觉,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只有入木三分的“嘟嘟嘟”声音有节奏的响著。
文姨偶尔瞥他一眼,手里也没閒著,刻刀在木头上游走,流畅到近乎鬼斧神工,很难想像那双略显暗沉和褶皱的手会如此灵巧,眼也不昏花,不稍多时,一个模糊的脸谱轮廓便逐渐在她的手里显现。
柴劈完了,堆得整整齐齐,諦听毕竟是儺面拥有者,体力也还是要比常人要好不少,隨后他放下斧头,走到文姨身边,安静地站著,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儺面上。
文姨放下刻刀,吹了吹木屑,这才抬眼看他:“呀,干得不错,比昨天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强。
小丫头?諦听思考了片刻。
哦,应该指的是林雀姐姐。
“说吧,今天想打听什么?”
文姨的画风一转,直来直去。
“还是腾根的事。”諦听言简意賅。
文姨轻笑一声,拿起刻刀在儺面额头上点了点:“昨天姨说了啊,那玩意儿,画不出来。”她指了指旁边桌上几张画废的草稿,“喏,都在这儿了,没见过真东西,画出来的都是死物,没神。”
諦听拿起一张草稿隨便看了看,又看了看桌面上剩下的。
文姨似乎对腾根做出了过很多猜想,这些儺面的样式基本各不相同,或者说相差甚远,甚至有一副是树根扭曲成了漩涡,且只有独眼————
样貌好奇怪,似乎在哪看过。
如果另外几个熟知二次元的大人在这里,就会惊呼出声,“#,宇智波带土!”
可惜他们不在。
“哥哥说,昨天那副就已经很像了,只是和您说的一样,没神。”
“神这种东西,只有当你真正看见了实物才能知道————所以这最后一笔,还得交给他们来补。”文姨笑著解释。
“你还想问什么?”
“还是腾根。”
这下轮到文姨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她终於放下手里的刻刀,转过身来正视著諦听。
“面具的事姨已经尽力了,没骗你。”
“不————”諦听低声说,“是关於我和腾根之间的事。”
文姨没直接回答,开始上下打量著他,眼神悄悄变了,岁月的沧桑感弥上来,与她一身潮流干练的衣服形成特別的反差。
她突然笑:“你和腾根之间能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諦听老实摇头,“您昨天说的话证明您知道我的能力,而且,说的时候身上带些自得的味道,那种味道我闻过————您希望我来主动问您。”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文姨轻轻点头。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想学吗?”
諦听一愣:“学什么?”
“刻儺面。”文姨拿起一块新的木料和刻刀,递给他,“试试。”
諦听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对方做的什么打算,但还是接了过来。
他从未接触过雕刻,手指有些笨拙地握住刻刀,文姨也不指导,就看著他生涩地在木头上划下第一刀,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用点力,心里想著你要刻的东西。”文姨淡淡地说。
諦听抿紧嘴唇,努力集中精神,指尖在刻刀的握柄按得发白。
刀尖划过木头,开始发出沙沙的声响,游走得很慢,很专注,明明他是第一次,却仿佛心有所感似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刀和木,直到汗水顺著额角滑落,滴在木屑上。
他脑海里开始模糊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冰冷的墙壁,刺眼的白光,还有————一双充满悲伤的巨大眼睛————
他手一抖,刻刀突然划偏,在另一只手心里浅浅留下了一小道撕裂的皮。
文姨一直看著他,眼神复杂。
等他刻出一个极其简陋、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凸起时,她才缓缓开口:“是个乖孩子,但过去的事真的对你来说过於痛苦了——”她嘆了口气:
:“既然已经有人替你斩断了,就別再想了,安安稳稳的,挺好。”
这句话里带著太多的信息了,諦听微微抬头。
在他这两天的认知里,文姨是那种直来直往的人,可就在此时她突然一改態度,气味变得犹豫和踌躇。
她明明知道,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想告诉自己。
“不行————”諦听突然显得很是坚定,“我一定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给您干了活,换个问题。”諦听说,“哥哥说过,做人要守信!”
文姨的嘴巴微微睁大,突然有些哭笑不得,“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她的画风一转,悠悠然然,“和那个小姑娘一样啊————大家都各有各的宿命,有人在其中作梗也没用,命运使然下,你们还是终究会来到这里。”
这话对於諦听来说有些太过於难懂了,他只是默默记下,打算回去如实复述给齐林听。
“你还记得你最初和你那位————哥哥的相遇么。
“记得,他当时开著车,我撞到了他。”
“啊?”这已经是文姨不知道多少次露出讶异的表情了。
人主动撞车?————
她对諦听来说难懂,諦听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
但她没有继续討论这个细节,而是继续问,“再往前一点,你们为什么会碰上呢?”
諦听沉默片刻。
他说,“我不知道,但是哥哥问过我几次还记不记得腾根”这个词————我说记不得,他就不和我继续说了。”
“所以我猜————”諦听轻声道,“我就是为了找腾根才和哥哥撞上的,只是他总觉得我是个孩子,不想让我去做这些事。”
“你不是孩子么?”文姨打趣道。
“不是。”諦听摇了摇头,“我学了知识的,我只能算是未成年人。”
“哈哈。”
可是在一个年过半百的人面前,未成年人和孩子有什么区別呢?
文姨刚想如此笑著发问,却看到了諦听手中青光一闪,缓缓浮现出一副头有独角,虎目犬耳的青色儺面。
【諦听】
这个孩子竟然在自己面前展示出了儺面。
諦听低著头,看著儺面上天然的纹路,沉默了很久,浓雾似乎更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院中一片寂静,远处隱约传来不知名禽类的叫声。
“谁替我斩断的那个命运————是哥哥么?”
“我不知道。”文姨轻轻摇摇头,“但肯定不是你自己。”
諦听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人和事,和年龄没关係————而且,我要自己来。
“”
文姨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她看著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却突然话多起来的少年,看著他紧握刻刀、指节发白的手,看著他低垂却挺直的脊樑。
半晌,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走进屋里。
諦听站在原地,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片刻后,文姨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副儺面。
与村里常见的开山大將、土地公等形象截然不同,这副面具底色暗沉,像是某种深色的金属或硬木,表面覆盖著一层细密、排列有序的鳞片,闪烁著幽冷的光泽。
最令人心悸的是面具的额头正中,並非传统的装饰,而是赫然镶嵌著一只紧闭的、竖立的第三只眼,那眼睛的轮廓清晰血红,似硃砂点染,眼皮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隨时会睁开,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威严。
文姨將这副蛇鳞三眼儺面递到諦听面前,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深邃。
諦听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而熟悉的感觉顺著他的脊椎窜上头顶,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副面具————这副面具————
他死死地盯著那只紧闭的第三只眼,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被刻意遗忘的碎片,如海潮一般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