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凤骑(一万三,补12 13,欧耶!)
草原的秋风卷著淡淡的冷意,萧瑟地刮过高杆上的旧旗,猎猎声里裹著几分垂暮的沉鬱。
尉迟野立在旗杆下,双手捧著那面新绣的苍狼旗,指尖轻轻摩挲著旗面,目光沉沉地仰望著。
那狼头绣得极具神采,墨色绒毛根根分明,獠牙森然外露,眼尾斜挑著几分桀驁不驯,仿佛下一刻便要衝破旗面,啸傲草原。
比起旗杆上那面褪尽顏色、边角磨得发毛的旧旗,这面新旗多了鲜活的生气,更藏著属於一位年轻狼王的锋芒与野心。
旧狼王已然离世,那是他的父亲,尉迟烈。
是他亲手策划了父亲的死亡,也是他一天天看著这面陪伴父亲半生的苍狼旗,一点点褪去往日荣光,变得黯淡无光。
如今新王继位,旧旗当降,新旗当升,这是黑石部落千百年的铁律,也是他挣脱过往、执掌大权的新生开端。
尉迟野缓缓仰头,目光死死锁著那面缓缓降下的旧旗,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仿佛已然看见自己端坐部落大帐,执掌整个黑石部落,號令草原诸部的模样。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些曾经轻视他、反对他的人,一个个匍匐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可这笑容尚未散尽,心中的畅想还未落幕,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突然从他喉间炸开。
滚烫的鲜血顺著划开的肌肤喷涌而出,顺著他的脖颈蜿蜒流淌,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簇新的锦缎长袍,在衣料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尉迟野浑身骤然一僵,依旧保持著仰望旧旗的姿態,脖颈微微扬起,毫无半分防备,这是他给尉迟摩词最完美的动手时机。
原本正与野离破六一同握著绳索、缓缓降下旧旗的尉迟摩河,突然鬆开了手中的绳索。
他的右手骤然攥紧,中指刻意突出,指节上那枚硕大的射箭扳指,戒面上简单的菱形花纹只要一掀,便是一根铁桿。
那是一截一寸多长的锋利铁针,寒光一闪而过,精准无误地划破了尉迟野的颈动脉,力道之狠,几乎要將他的咽喉生生划开一道裂口。
为了今日的继位大典,野离破六早已布下最精密的防范。
草原人虽有隨身带刀的习惯,但凡是近身接近尉迟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搜身,刀剑之类的利器,一概不准携带。
可谁会去怀疑一枚箭手必备的扳指?
谁又能料到,这枚看似普通的扳指,竟是藏著致命杀机的凶器。
动手之前,尉迟摩訶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满是惴惴不安。
可当那截铁针划破尉迟野脖颈皮肤的剎那,所有的慌乱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冷静。
他没有丝毫犹豫,趁著尉迟野尚未反应、尚未发出痛呼的间隙,突出的中指再度发力,铁针再度直直划向尉迟野的右眼。
戒指上的针太短,他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拼尽全力,朝著尉迟野身上所有的要害招呼。
直到此刻,尉迟野的痛呼声才衝破喉咙,嘶哑而悽厉,刺破了草原的寧静。
紧接著,又是一声惨嚎,他的右眼被铁针狠狠划破,鲜血顺著脸颊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染红了他双手捧著的新苍狼旗。
那双手原本紧紧攥著承载著他所有野心的新旗,此刻下意识地捂向自己的脸,新苍狼旗应声坠落在草地上,沾了尘土与血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电光石火,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就连站在旗杆另一侧、离尉迟摩訶最近的野离破六,也愣在原地,脸上还残留著几分茫然,仿佛没看清方才那致命的一击。
但有准备的人,从来都反应极快。
尉迟摩訶动手的剎那,他的弟弟拔都,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反手拔出腰间弯刀,寒光凛冽,直扑尉迟野的亲信侍卫。
紧接著,左厢大支中,那些追隨尉迟摩訶的少壮们,也纷纷拔出弯刀。
他们像一群尚未成年、却已露出獠牙的少年狼,嗷嗷叫著,朝著旗杆四周拱卫少族长的亲信侍卫扑去。
他们挥刀便砍,招式狠辣,却毫不恋战,唯一的目標,便是撕开侍卫们的防线,衝到尉迟野身边,確认他的死讯。
只要尉迟摩訶提著尉迟野的人头,高声宣告他的死讯,再宣布拥戴桃里夫人的幼子继任族长,那么,这场兵变,他们就贏了,黑石部落的格局,也將彻底改写。
“你们该死!”尉迟芳芳的怒吼声划破混乱的空气。
她原本正满心欢喜地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大哥即將升起新旗,成为草原新的狼王,可转眼间,便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
她目眥欲裂,双眼通红,从怀中迅速摸出一柄暗藏的短刃,身形一闪,便扑向尉迟野身边,手中短刃带著凌厉的劲风,直刺尉迟摩河的心口。
尉迟摩訶一击得手,马上伸手抓向身旁的绳索。
只要绳索套上尉迟野的脖颈,再狠狠一扯,这旗杆上升起的,便不是新的狼旗,而是尉迟野的尸身,他的重量,足以勒断自己的脖颈。
可就在这时,尉迟芳芳如同一头暴怒的猛虎,带著滔天恨意,向他猛扑而来。
曾经,他们是最亲近的表姐弟。
她还记得,摩訶十岁那年,和她一起狩猎时被孤狼咬伤,是她背著他在风雪里跑了三十里,跪求萨满为他医治。
他也记得,芳芳姐十五岁初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后彻夜难眠,是他坐在她身边,陪她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他们一起在草原上骑马射箭,一起分享一块奶饼、一碗奶茶,一起在星空下立下相互保护的誓言————
可此刻,所有温情都已荡然无存。
他们现在是生死相搏的敌人,眼中只有刺骨的杀意,没有半分往日的情谊。
尉迟摩訶来不及多想,猛地將手中的尉迟野向尉迟芳芳一推,借著这股推力,他身形迅速闪退,避开了尉迟芳芳的致命一击。
他推出去的,是他曾经发誓要忠诚守护的少族长,此刻,不过是他保命的一块盾牌。
直到这时,野离破六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身上没有携带兵器,只能攥紧拳头,带著满腔怒火,狠狠一拳向尉迟摩訶砸去。
“大哥!”尉迟拔都见状,立即將手中的另一柄弯刀拋向尉迟摩訶。
尉迟摩訶用带著铁针戒指的拳头,狠狠迎向野离破六的拳头,硬生生逼退了他。
隨后,尉迟摩訶就地一个翻滚,稳稳接住了拔都拋来的弯刀,刀柄入手,心中底气更足。
尉迟芳芳接住了被推过来的尉迟野。
此刻的他,一手捂著流血的眼睛,一手死死按著颈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也浸透了尉迟芳芳的衣袖。
尉迟芳芳红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將哥哥放在地上,怒吼著,再度扑向尉迟摩訶。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著双方的怒吼,在草原上迴荡。
桃里夫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她已然被尉迟野承认,將被收为继室妻子,继续保有可敦的身份与地位。
因此她才有资格站在这见证新主上位的最前排,与尉迟野的正室妻子並肩而立。
那位正室妻子,是尉迟烈生前为尉迟野安排的,目的便是牵制大儿子的权力。
她出身於族中一个极小的分支,没有强大的家族后盾,也没有足够的智慧与野心。
再加上,她是尉迟烈安排的人,尉迟野始终对她心存提防,处处压制,不让她拥有丝毫权力,也不让她有任何存在感。
长期在这种冷落、压抑的氛围中活著,她活得比当初尉迟野的母亲还要卑微,还要麻木。
此刻,看著丈夫遇刺,她只是惊愕地张大了眼睛,脸上没有半点担忧,只有一片麻木的茫然,仿佛那个浑身是血、生死未卜的人,与她毫无干係。
与她並肩而立的桃里夫人,脸上同样写满了错愕。
她的纤纤玉手正抬在半空,指尖与肩齐平,正要抚向自己的鬢边。
按照她与部下的约定,当她拔下髮髻上的金釵,便是动手之时。
可她才刚抬起手,尉迟摩訶就先一步动了手,打乱了她的计划。
“摩訶!你怎么敢的!”
尉迟芳芳怒吼著,手中握著的是短刀,並非她惯用的长兵刃、重兵器,可即便如此,与长刀在手的尉迟摩訶交手,她也丝毫不落下风。
刀锋相撞的瞬间,她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狼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一边挥刀猛攻,一边怒声咆哮,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这是她从小护到大的表弟,是曾对她立誓要不离不弃的人,如今却成了刺杀她大哥的凶手。
尉迟摩訶一边奋力抵挡,一边冷笑反问:“我为什么不敢?尉迟野,我看错了他,这个狼崽子,他连尉迟烈都不如!”
他被尉迟芳芳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跟蹌,隨即猛地提高嗓门,向在场所有人大吼起来:“大家都听著,尉迟烈族长是被尉迟野兄妹谋杀的!他们弒父了啊!”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现场本就因突如其来的刺杀而惊惶混乱,听到这句话,人群更是彻底炸开了锅,喧囂与骚动愈发剧烈。
尉迟芳芳心中大急,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被族人採信,她大哥想要坐稳族长之位,便会险阻重重。
她一边不顾危险地向尉迟摩訶猛衝,一边怒声叫道:“摩訶,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难道不知道?”尉迟摩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狂,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
“尉迟野这个逆子,他弒父篡位,是他杀了先族长!是他杀害了我的父亲,他还要吞併左厢大支,夺走本属於我的权力和我的女人,他该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握著刀柄的手,却微微发颤。
他何尝不记得过往的温情?可尉迟野的逼迫、权力与女人將被夺走的寒心,早已將那份温情,彻底碾碎在仇恨里。
人群中,阿依慕夫人静静地站著,惊愕地看著眼前这荒诞而血腥的一幕,心如刀绞。
曾经,那个年少丧父、与她和丈夫走动频繁、对她十分敬重的外甥,如今却为了权力与利益,给她安排起了婚事。
这个外甥女,计划著把她丈夫的遗產,连同她自己,一起打包送给自己的哥哥。
曾经,那个还是青涩少年、被她当几子一样养大的侄儿,如今却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私產,肆意算计。
而现在,这两个她曾经无比亲近的人,正面目全非地彼此詆毁、诅咒,生死相搏。
他们爭夺的东西里,就包括她,她像牛马、草地一样,只是被他们算计的財货,毫无尊严可言。
“一派胡言!”尉迟芳芳情急之下,厉声怒斥:“摩訶,你休要血口喷人,你这个叛逆!”
话音未落,她突然向尉迟摩訶撞了过去。
尉迟摩訶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手中的长刀毫不犹豫地当胸刺向尉迟芳芳。
他以为,这一击,必定能逼退她。
可他不知道,尉迟芳芳最在乎的,便是她大哥的一切,为了守住大哥的基业,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尉迟芳芳身经百战,战阵经验何等丰富,只见她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要害,手中的短刃,依旧精准地刺向尉迟摩訶的心口,没有丝毫犹豫。
“噗!”尉迟摩訶的长刀刺中了尉迟芳芳的身体,可因为她的侧身闪避,刀锋已然失了准头,从心口偏向了肋下。
更让尉迟摩訶惊愕的是,刀尖刺入身体时,竟猛地一顿,仿佛刺在了软韧的东西上。
那是尉迟芳芳贴身套著的暗甲,三层特殊硝制的內甲,卸去了他这一刀大半的力道,刀尖只浅浅刺入一寸,並不算致命伤势。
可尉迟芳芳的那一刀,却准確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口,齐柄而入。
尉迟摩訶募然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绝望。
他死死地盯著尉迟芳芳,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可浑身的力气,却像是被瞬间抽走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若不是尉迟芳芳的短刀还插在他的心口,支撑著他的身体,他此刻早已无力瘫倒在地。
他的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茫然。
尉迟芳芳在刺出这一刀之前,眼中还满是滔天的恨意,可当短刀齐柄刺入尉迟摩訶心口的那一刻,她却猛然一震。
她那疯狂的眼神中,突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痛苦,那痛苦,比她自己肋下的刀伤更甚。
她揪住尉迟摩訶的衣襟,原本有力的手此刻却颤抖不止,將短刀拔出,再狠狠刺入,又拔出,再刺入,神情已然陷入了崩溃的疯狂。
她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残忍,可更恨的,是自己亲手杀死了那个曾经护她、
敬她的表弟,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哥,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她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伤心、痛苦、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失望,交织在一起,烧昏了她的头脑。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明明你说过,会永远护著我们,明明我们一起在星空下立过誓,为什么啊?”
她的嘶吼里,满是破碎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那些曾经的温情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刺向她心头的利刃,比手中的短刀更伤人。
她一边怒吼,一边一刀刀捅向尉迟摩訶的心口,鲜血溅满了她的脸颊和衣袖,也溅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尉迟摩訶眼中的神采,隨著她一刀刀的刺下,渐渐变得黯淡无光,如同死鱼的眼睛,再也没有了锋芒与野心,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的身体软软地垂著,若不是被尉迟芳芳死死揪住衣襟,早已瘫倒在草地上。
而尉迟芳芳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她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轻信了背叛的人,惩罚自己亲手终结了那段最纯粹的情谊。
另一边,尉迟拔都正率领著部下,疯狂地杀向野离破六的人,却被野离破六带人死死挡住。
双方激战正酣,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野离破六的人虽然数量更多,但尉迟拔都一方早有准备,抢占了先机,此刻正不断缩小攻击圈子,步步紧逼。
看到自己的大哥被尉迟芳芳一刀刀捅死,尉迟拔都彻底崩溃了,他悲愴地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大哥,大哥啊!”
他红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向野离破六挥刀猛砍,招式愈发狠辣,已然没了章法,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衝破防线,为大哥报仇。
尉迟芳芳还在骂著、捅著、咆哮著,可忽然间,泪水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如绞,瞬间席捲了她的全身。
那种剧痛,远比肋下的刀伤更加难以承受,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她的肚子里疯狂搅动、撕裂。
尉迟芳芳闷哼一声,浑身的力气瞬间消失,手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已经断气的尉迟摩词,立即软软地瘫倒在草地上。
她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手中那口沾满了表弟心头血的短刀,跌落在草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轻响。
尉迟拔都怒极攻心,疯了一般挥舞著手中的弯刀,那种玩命的姿態,逼得野离破六连连后退,一时之间竟难以招架。
“尉迟芳芳,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为大哥报仇!”他嘶吼著,眼中满是血丝,状若疯魔。
被逼迫后退的野离破六,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抓住尉迟拔都心神不寧、全力冲向尉迟芳芳的间隙,猛地再度涌身扑上。
此刻的尉迟拔都,正全神贯注於尉迟芳芳,满心都是报仇的念头,眼角余光瞥见人影一闪,再想躲闪、格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野离破六的弯刀,从尉迟拔都的肋下刺入,径直贯穿了他的心臟位置,刀尖从身子的另一侧冒了出来,带著滚烫的鲜血。
尉迟拔都本就全力前冲,这一刀的破坏力极大,他的內腑不仅被刺穿,还受到了剧烈的绞杀,伤势致命。
他踉蹌了几步,隨即失力地跌跪在地上,手中的弯刀掉落在地,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散,最终彻底熄灭。
目睹著摩訶、拔都两兄弟先后惨死,桃里夫人脸上的错愕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沉声大叫起来:“尉迟野弒父篡位,人人得而诛之!杀了他,为先族长,诛杀逆子!”
话音未落,她霍然拔下髮髻上的金釵,向前凌厉地一指。
这个身材娇小、天生一张娃娃脸的女人,明明已经三十出头,却依旧给人一种软萌无害的感觉。
谁也没想到,她此刻竟会有如此凌厉的气势。
平日里,她即便身为可敦,也没有半点统御部落的气场。
她从不刻意改变自己,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著有一个宠爱自己的丈夫,能相夫教子,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
可尉迟烈的死,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能为她遮风蔽雨的参天大树倒了,她的幼子,只能靠她自己来保护。
这个一心只想经营家庭的女人,在绝境中,迅速成长了起来。
她虽然看起来软萌,可身为草原女子,她同样会骑马、会射箭、会用刀,骨子里,藏著草原人的坚韧与狠辣。
此刻,她手中的金釵向前一指,竟仿佛一柄利剑出鞘,气势逼人。
她的舅父、表兄,那些依附於她的长老,还有由她直辖的厢、支首领,听到她的號令,立即拔出腰间的刀剑,高声吶喊著,向祭台中央冲了上去。
尉迟芳芳心急如焚,她从未想过,桃里夫人竟是假意臣服,一直在暗中布局。
可此刻的她,浑身无力,腹痛如绞,那种剧痛,让她的身子不住地抽搐。
即便她有再强的意志,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咬著牙,额头布满了冷汗。
可她的脑袋,却固执地抬著,竭力望向尉迟野的方向。她想確认,自己的哥哥,是否还活著。
隨著摩訶、拔都两兄弟的死亡,他们那些尚且倖存的部下,顿时失去了斗志。
人心一旦涣散,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勇猛,开始被野离破六的人一步步反制、围剿,很快就溃不成军。
就在这时,桃里夫人的人冲了上来。
摩訶的残部心中一喜,以为桃里夫人喊著“诛杀尉迟野”,是他们的盟友,会和他们一起並肩作战。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桃里夫人的人衝上来之后,却是不由分说,便开始挥刀劈砍。
他们根本不管是尉迟野的人,还是尉迟摩訶的人,但凡挡在他们面前的,统统都是他们要清理的目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摩訶那些本就所剩无几的部下,瞬间陷入了绝境。
几乎在片刻之间,他们就被桃里夫人的人屠戮殆尽,没有一个活口。
“不要,不要杀我————大哥!”尉迟芳芳脸色惨白如纸,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身下的大地,原本该是踏实稳固的,此刻却感觉是风浪中摇摆的船舱甲板,起伏不定。
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厥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感觉到的大地起伏,並不是因为剧毒发作產生的幻觉,那是马队疾驰而来,引发的地面震颤。
桃里夫人一方攻势迅猛,很快就將野离破六等人压制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
野离破六等人只能结成圆阵,勉强自保。
尉迟野满脸披血,一手死死捂著颈间的动脉,一手还护著受伤的眼睛。
因为失血过多,又无法及时得到救治,他只能躺在地上,任由血液不断流失,气息渐趋微弱,眼睁睁地看著死亡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大地的震颤,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晃动,连旗杆上的旧旗,都在剧烈地摇晃。
什么情况?是谁来了?
所有正在激战的人,包括那些早早避让到一旁、生怕被捲入混战的各部落观礼者,都惊疑不定地向引发大地震颤的方向望去。
今日是新任族长的继位大典,按照草原的礼仪,所有在场的人,都不能骑马,不能携带弓矢,不能披甲。
这是无需言说的规矩。那么,这突如其来的马队,究竟是谁的?
远处的地平线尽头,一面大旗缓缓出现,隨著马队的逼近,那面旗帜越来越清晰。
当看到旗帜上的图案时,在场的各方势力,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那是凤雏城的旗帜!
桃里夫人花容失色,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立即下令,让自己一方的人全部收拢回来,结成圆阵,同时迅速向各部落观礼人员的方向靠近。
只有和这些各部落的使者站在一起,他们才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马队冲阵、
凿穿、屠戮殆尽。
与此同时,她迅速拿出自己的可敦兵符,派人火速去调她的骑兵前来支援。
眼下,在这片营地里,只有她的骑兵和尉迟野的骑兵能来得最快。
只要她能坚持一阵,等到她的骑兵赶来,她就有了自保之力,甚至还有可能扭转局势。
人群中,沙伽悄悄凑到阿依慕夫人身边,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和茫然,低声问道:“娘亲,我们————怎么办?”
他此刻的心情,无比纠结。
原本是堂兄、现在是继兄的摩词、拔都两兄弟死了;他和父亲一直拥戴、效忠的表兄尉迟野,也生死未下。
他曾经十分亲近、甚至有些崇拜的芳芳表姐,此刻也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谁报仇,该做些什么。
阿依慕夫人缓缓抬起头,望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凤雏城旗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无比冷清,没有一丝波澜。
“保护好你自己,还有你的姐姐、妹妹。他们的恩恩怨怨,与我们无关。”
这一刻,她彻底放下了所有的立场和亲友。
那些曾经的亲近,曾经的羈绊,在权力的廝杀和血腥的背叛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她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远离这场纷爭,好好活下去。
尉迟芳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她被一阵呼唤声唤醒时,一睁开眼,就看到了“王灿”,那个嘟嘟信中说已经死去的人。
可紧接著,她又看到了嘟嘟的一张圆脸,不由得愣住了:嘟嘟————也死了?
尉迟芳芳有些茫然,可腹中的剧痛再度传来,她猛地呕出了一口黑血。
怎么回事?人死了,变成了鬼,也一样会有生前的痛苦吗?
破多罗嘟嘟扯开了大嗓门,高声叫道:“城主,你醒了?”
芳芳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你们————王灿,你还活著?”
破多罗嘟嘟大声道:“城主,王兄弟没有死!难怪我当时找不到他的尸体,他真的还活著呢!他————”
杨灿打断了话嘮的破多罗嘟嘟,看向尉迟芳芳:“城主,你怎么了?你的伤看起来並不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扶我起来,我大哥呢?”
尉迟芳芳此刻已然明白,自己中了毒,但她没有心思去探究中毒的缘由。
她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她知道,自己恐怕活不成了,此刻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看她的大哥。
尉迟野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除了颈部和眼部的伤口,並没有別的伤势,可他已经死了,颈大动脉被划破,他是失血过多而亡。
看到他那张熟悉的脸庞,尉迟芳芳心如刀割,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她要死了,她的大哥也已经死了,她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杨灿率领凤雏城的人马杀到时,桃里夫人的人已经迅速结成了自保的圆阵,退到了观礼人群的一边。
野离破六等人这才得以被解围,此刻,他们也围在尉迟野的尸体旁,神色黯然,满心悲痛。
尉迟芳芳看著亡兄的尸体,泪水不停滚落。
她虚弱地靠在杨灿身上,目光缓缓扫过嘟嘟还有五大骑將。
她还没死,她最大的牵掛已经走了,但那不是她全部的牵掛。
她还有事要做,还有人要託付。
就在这时,草原上各方人马,突然又听到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看到那飘扬的旗帜,桃里夫人顿时鬆了口气,她的骑兵来了。
在她原本的计划中,为了不惊动尉迟野,她的骑兵不能提前动用。
可一旦双方动手,便再无忌讳,她会立即调遣骑兵赶来,终结战局。
因此,她的骑兵早就整装待发,此刻来得格外及时。
尉迟芳芳虽然腹中剧痛,不时地呕血,但神志还很清醒。
看到桃里夫人的骑兵赶来,她的目光不由一暗。
她本想让杨灿和嘟嘟杀了桃里夫人,为她大哥报仇,可现在,机会已经错过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快地流逝,桃里夫人,似乎要成为这场纷爭最后的胜利者了。
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带领,追隨她的这些忠心部下,最终会沦为桃里夫人的奴隶,任人宰割。
这时候,她能把这份责任託付给谁?
摩词、拔都两人要杀她大哥,给她下毒的,很可能是阿依慕,原本最可靠的左厢大支,如今成了敌人。
桃里夫人又只会斩草除根,要彻底抹杀他们兄妹在黑石部落最后的痕跡。
如今,只有一个人,他有勇有谋,能接过她留下的这片烂摊子,能保护好她的部眾,那就是王灿。
尉迟芳芳挣扎著,又深深看了一眼尉迟野的尸体,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地命令道:“嘟嘟,还有你们,过来。”
破多罗嘟嘟和五大骑將连忙走上前,悲痛地看著尉迟芳芳,眼中满是担忧。
尉迟芳芳强忍著腹中的剧痛,喘息著看著他们,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我的兄长————已经死了,我————也要死了。我,要把凤雏部落,託付给王灿!”
杨灿惊讶地看向尉迟芳芳,人群中,扮作小兵的崔临照也诧异地看了过来,满脸意外。
尉迟芳芳紧紧地抓著杨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杨灿都感到了疼痛。
她要用尽全身气力,才能克制身体的剧痛。
她沉声道:“跪下,向————你们的新主效忠。”
杨灿眉头一皱,隱隱觉得有些不妥,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破多罗嘟嘟和其他五大百骑將,已经向杨灿单膝跪了下来,齐声高呼:“属下拜见城主!”
尉迟芳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释然,也带著一丝悲凉。
她的手指一根根鬆开,放开了杨灿的手臂,缓缓向后倒去————
一顶客帐里,慕容晓晓与符乞真对面而坐,案几上的奶茶早已凉透,一如帐內凝滯压抑的气氛。
符乞真猜疑的目光在慕容晓晓脸上游移,试探著问道:“黑石部落竟落得如此模样,可是————你们慕容家的手笔?”
慕容晓晓苦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我固然不希望黑石部落落在一个对我慕容家怀有敌意的人手里。
但我慕容家举事在即,实在不能节外生枝,又怎么可能有本事搞出这样的事来?一个不慎,可是要引火烧身的。”
符乞真没有全信。
若是黑石部落这一场变故,真的是慕容氏策划的,那就太可怕了,他与慕容氏合作,以后必须格外小心才行。
他又问道:“既然如此,桃里夫人已经下了逐客令,说先族长丧事已了,接下来黑石部落要处理家务事,你为何不走?”
慕容晓晓无奈地道:“尉迟芳芳是我慕容家的儿媳,她死了,得入我慕容家的祖坟,我岂能一走了之?”
刚说到这儿,便有一个侍卫入內稟报:“大人,凤雏城百骑將破多罗嘟嘟求见!”
他还没有说完,破多罗嘟嘟已经按著刀闯了进来,一见慕容晓晓,便一抱拳,语气带著几分强硬。
“慕容先生,我家城主让我给你带个话儿,家丑不外扬,接下来,是我黑石部落的私事了,还请慕容先生即刻离开!”
慕容晓晓和符乞真同时大吃一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错愕:什么意思?尉迟芳芳还没死?
慕容晓晓震惊地道:“你们城主?她不是————”
话未说完,他忽然想起尉迟芳芳临死前的託付,把城主之位让给了王灿,顿时拂然不悦,“王灿有什么资格让我离开?”
嘟嘟咧嘴一笑,语气带著几分炫耀:“我说的,是我们尉迟芳芳城主。”
慕容晓晓再度震惊:“她没死?”
嘟嘟得意地道:“不错!我那王兄弟,乃是一位神医的堂弟,没想到他也有一身高明医术,他把我们城主,救活啦!”
尉迟芳芳躺在寢帐的榻上,依旧十分虚弱。
她的毒虽然被杨灿解了,可这药毒性太烈,发作时已然伤了她的五臟六腑,令她元气大伤,一时半晌根本爬不起来。
她看著帐顶的毡毯,苦笑道:“没想到,我居然没死。”
她没死,可她的大哥,却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些年,她跟著大哥一起谋划,扶大哥上位,就是她人生的唯一目標。
如今,目標崩塌了,她心中不仅有悲伤与失落,还有无尽的茫然。
她不知前路该如何走,不知自己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帐前,杨灿和野离破六正佇立著,见她这般模样,杨灿轻咳一声,道:“城主,我有番话,想对你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看向野离破六,示意他迴避。
尉迟芳芳见状,便虚弱地道:“破六哥,我大哥刚刚去世,军心不稳,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请你————代我去安抚部眾,稳定军心。”
野离破六欠身行礼:“是。”说罢,便转身退出了寢帐。
野离破六走后,尉迟芳芳看向杨灿,轻声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杨灿笑了笑,道:“城主无恙,实属万幸。之前城主託付於我的事,还请收回。”
尉迟芳芳苦笑一声:“自当收回。只是,我一时半晌还起不来,你先替我打理部落事务,等我余毒清了,再当眾宣布此事。”
说到这里,她又感伤地看向杨灿,语气带著几分恳切:“王灿啊,以后,我要多倚重你了。”
可杨灿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城主,若是你我互助,倒没什么,可若是让我辅佐城主,那却难了。”
尉迟芳芳诧异地道:“此言何意?”
杨灿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注视著尉迟芳芳,缓缓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城主明言。”
“什么事?”
“我,其实不叫王灿,我叫杨灿!”
杨灿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真名,心中一片释然。
终於,不用再隱匿身份,可以坦诚相对了。
尉迟芳芳一眨不眨地盯著杨灿,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良久,才疑惑地问道:“所以呢?”
杨灿一愣,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我说,我叫杨灿。”
尉迟芳芳皱了皱眉,不解地道:“你以前用的是化名么?那有什么关係?”
“咳!”这回,换杨灿尷尬了。
本想装个逼,结果人家根本不知道於阀门下上邦城里有他这么一號人物。
杨灿苦笑道:“芳芳城主,其实,我是天水於阀门下,上邽城主杨灿。”
这一次,尉迟芳芳才真的呆住了,若不是身体乏力,她几乎要直接悄起来。
“什么?你是於阀的人?那,你为何化名王灿,来到草原上?”
“城主,我给你服下的那颗亚毒丹药,来自一个古老的宗门,叫巫暴。
这个宗暴,擅长用药,医术超卓,他们原本是投效慕容阀暴下的。
可慕容阀对他们压迫过重,巫暴弟子不堪其辱,决定转投於阀。
慕容阀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便派了大量人手追杀。
我当时,正是奉了阀主之命,前来凤雏城,接应巫暴弟子离开。”
杨灿缓缓亚释道,“如此,我才化名王灿,隱匿了身份,没想到阴差错,被城主你看到,要將我招揽到暴下。
我想言,慕容宏昭是慕容阀的重要人物,若能掳他为人质,定能以此要挟慕容阀,换回那些来不及离开的巫门弟子。
所以,我才顺势应下你的招揽,族你去了木兰川。
慕容宏昭被抓的事,就是我乾的,我用他换回了被困的巫暴弟子,之后便假死,返回了上邽城。”
尉迟芳芳如听天书,怔怔地愣了许久,才悵然一笑:“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目光看向杨灿,又问道:“那你,为何又回来了?”
杨灿道:“我从阀主纸悉知,慕容氏覬覦草原诸部的力量,意图拉拢各部落为其所用,助他征丐天下,一统四方。
在草原之行中,我又得知,城主你虽与慕容氏联姻,实际上与慕容氏勾结甚深的却是尉迟烈。
你和尉迟野大人,与慕容氏的关係並不算友好,因此阀主命我再来草原,希望你我双方能缔结联盟,守望互助。
我赶到时,正好碰到尉迟虎意图杀害嘟嘟,控你凤雏城兵马,我才以王灿的身份,斩杀尉迟虎,並且与嘟嘟大哥一起赶来相予。”
尉迟芳芳怔怔半晌,脑海里乱作一团。
大哥的惨死、阿依慕的疏离、桃里夫人的反戈一击、王灿变杨灿的意想不到————太多的变故,让她难以消化。
许久,她才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王————杨灿,我黑石诸部,如今情形如何?”
杨灿道:“桃里夫人占据了营地的北端和西端,左厢大摄占据了南端,你的人占据了东侧,三方成鼎足之势,暂时纸於僵持状態,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尉迟芳芳又问:“各部落的者,都走了吧?”
“桃里夫人早已下了逐客令,除了符乞真和慕容晓晓,其他部落的者都已经离开了。
方才,城主不是让嘟嘟大哥去催促了么,想必他们很快也要离开了。”
尉迟芳芳黯然嘆息了一声。
大哥死了,杀大哥的尉迟摩訶也死了;曾经与之亲密无间的阿依慕一家,现在形同陌路。
最终,掌握著黑石部落最大权力的,成了始终不爭的桃里夫人。
她和大哥多年谋划,到头来,就只落悉这般一个结局。
还要爭下去吗?为谁爭?怎么爭?
桃里夫人现在占据著地利、人和,等她缓过神来,集结了足够的人马,自己恐怕想走都难了。
可就这么回凤雏城去?她又不甘心。
本来,若是左厢大摄的阿依慕能站到她这边,与她联手,便能与桃里夫人分庭抗解,势均力敌。
可是经过她催婚以及摩訶弒主一事,阿依慕,还肯与她联手吗?
尉迟芳芳苦苦一笑:“和於阀联盟,我倒並非不可答应,只是————”
她看向杨灿,带高几分自嘲:“现在,我黑石部落就是这般烂摊子,我即便和你们於阀联盟,对你们也毫无用纸。
我凤雏城背后就是桃里夫人,我连应付她都疲於奔命,哪有余力给於阀任何帮助?”
杨灿听了,也不禁苦笑一声。
他和阿沅商议时,本以为尉迟野会顺利登上黑石部落丕长之位,而尉迟野与慕容阀关係极差,定然愿意与於阀联手。
可谁知道,事情竟会发生这般变故,尉迟野死了,黑石部落,也彻底陷入了分裂与混乱。
桃里夫人的大帐內,此时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除了原本就追隨桃里夫人的诸多亲信首领之外,又多了几张黑石部落长老的面孔。
摩訶当眾指认尉迟野弒父,虽然没有確凿的证据,但大部分长老都是相信的。
——
谁不知道,尉迟昆令是尉迟野的亲舅舅,也是他最忠实的拥躉。
如今尉迟崑崙的继子摩訶,与尉迟野反目成厅,他亲口道出的秘密,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些长老倒不是什么道学先生,不会因为道郊瑕疵就对尉迟野嗤之以鼻。
可这般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下手的人,值悉他们追隨吗?
更何况,这个人,已经死了。
至於尉迟芳芳,虽说有人夸过她有“丈夫气”,可这句话到底是夸她性情豪爽、本事出眾,还是说她缺乏女子温婉,谁也说不准。
不管如何,少女时便出嫁的尉迟芳芳,在丕人中的威望,比她大哥尉迟野差悉远。
如今,他们连尉迟野都鄙弃了,又怎会选择尉迟芳芳?
更何况,尉迟野弒父的阴谋,尉迟芳芳真的一无所知吗?
因此,这些长老果断及时地表態,加入了桃里夫人的阵营。
桃里夫人的舅父声音朗朗,开口说道:“可敦,如今左厢大支闭营不出,態度不明。
尉迟芳芳虽然被王灿予活了,可元气大伤,暂时无力掌控局面。
他们来此的人马一共六百余人,再加上那些仍旧忠於尉迟野的原大营人马,总共也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而我们现在的兵马,足足有两千五百人,远超他们。
只是阿依慕夫人態度不明,不免令人忌惮。
我已经让人盯高,一旦尉迟芳芳撤退,我们便可以追击,重创於她。”
桃里夫人平静地道:“阿依慕不会站在尉迟芳芳一边了。”
一位长老担心地道:“可敦,你能確定吗?如果我们误判了局势,而阿依慕和尉迟芳芳联手的话,可是足以与我们匹敌的啊。”
桃里夫人当然篤定,她和阿依慕,是一样的人。
她们没有什么野心,不想像男人一样去博弈、去战斗,只想安安稳稳地操持好自己的小家。
不过,这种“没出息”的志向,显然不適合在这个时公说出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亚释原因,只道:“不过,舅父大人这么安排也不错。
在营中决一死战,就算阿依慕一方不出手,我们的损失也必然不小。
那就先这样吧,回头,我去探一探阿依慕的口风,如果能把她拉过来,大局便定了。”
正说言,一位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桃里夫人耳边,並声耳语了几句。
桃里夫人的神色微微一动,隨即抬眼看向眾人:“好了,今日的议事就先到这里吧。
各位长老回去之后,各自安抚好本部的丕人,约束好手下的兵马,切勿生出乱子,同时,戒备尉迟芳芳袭营。”
眾长老闻言,纷纷躬身领命,依次起身,退出了大帐。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桃里夫人才对著侍女摆了摆手,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
侍女领命退下,不一会儿,一道身影便隨高那侍女从帐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言一件普通草原牧丕战士的长袍,面上系言遮风沙的面巾,又显盲头,看不见眉眼。
等到进了大帐,他才抬起头来,亚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稜角分明、颇显英俊的脸。
此人,竟是刚刚受尉迟芳芳差遣,去安抚丕人战士的野离破六。
野离破六的目光从大帐中一张张小几上扫过,那些几案上,尚有主来悉及撤去的奶茶碗和奶酪盘子。
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来,夫人刚刚正在聚眾议事啊,倒是打扰了。”
他没有等言桃里夫人让悄,便自顾自地走到离桃里夫人最近的一张案几旁,在毡毯上盘膝悄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桃里夫人,挑眉一笑:“可敦是要对付尉迟芳芳吗?何须如此麻烦。
尉迟芳芳虽然侥倖主死,但她元气大伤,现在形同废人。你若想要她死,我只须一刀,便能为可敦永绝后患。”
桃里夫人驱眉微微一挑:“我可没想过要她死,是她想要我死。而你,才是想要他们兄妹死的人,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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