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一语定乾坤

2026-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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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一语定乾坤

长房內室,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滤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铺著云纹锦衾的四柱围屏大床上。

少夫人索缠枝似一只贪暖的猫儿,蜷缩在蓬鬆的锦被里,睡得香甜。

她的肩头垂著几缕凌乱的青丝,衬得那截裸露的肩头愈发光滑圆润,莹白如玉。

如此一看,就知道她此时未著寸缕。

这般模样,唯有杨灿来时才会有。

因为聚少离多,所以她格外喜欢杨灿身上的味道,喜欢这样从头到尾的肌肤相亲。

“叩叩叩!”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安静,索缠枝长长的眼睫毛轻轻翕动了两下,却未睁开。

浑身的酸软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裹著她,让她连睁开眼都觉得吃力。

这位美人儿属於是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没得吃时特別想吃,可是一吃就饱,再餵就消化不良,偏还乐此不疲。

只是近来的杨灿,愈发凶猛了,可怜的索大美人儿开始有点又想又怕。

昨儿夜里,她觉得自己差点儿就死过去,再这么下去,她得考虑从几个贴身侍婢中挑两个帮手了。

“叩叩叩!

“,不见室中回答,敲门声愈发急促,春梅的声音隔著门板传了进来:“少夫人!少夫人,大事不好了,你快起来啊。”

“唔————”索缠枝这才勉强睁开眼睛,杏眸里还蒙著一层惺忪的水雾。

“春————,咳咳,春梅?”索缠枝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慵懒的意味:“什么事啊,这么慌张?”

“少夫人,阀主————阀主遇刺身亡了!”

“什么?”

短短几个字,如惊雷炸在耳边,索缠枝身上的倦意瞬间一扫而空。

她猛地坐起身来。胸前软肉跌宕,她竟浑然未觉自己依旧未著寸缕。

“你说什么?阀主遇刺————身亡了?”

“是!是杨总使派人送来的消息,”

春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索缠枝张口结舌,原本一张樱桃小嘴,现在张得能塞下一根带刺的大黄瓜!

怎————怎么会这样?

忽然,她被惊断的脑弦仿佛续上了,腾地一下跳下床,赤著脚踩在微凉的紫檀木地板上,胸前又是一阵起伏。

她却顾不上羞怯,手忙脚乱地去抓一旁的衣物,同时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传信人是程大宽家的远亲,在山庄做僕役。

他说杨总使身边有人盯著,只是匆匆告诉他一句快去告诉少夫人,阀主遇刺身亡,就离开了。”

索缠枝动作一顿,眉尖紧蹙,片刻的思索后,马上加快了穿衣打扮的动作。

“春梅,快去给我备一身縞素!”

“是,少夫人!”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离去。

索缠枝胡乱套上小衣、中衣,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连梳理都顾不上,伸手便抽下门閂,猛地拉开房门。

春梅已不在门口,朱梅和冬梅正俏生生地立在廊下,眼底藏著难掩的紧张。

索缠枝身边有四婢,春冬以季为名,夏秋以色为號,即为春梅、朱梅、青梅、冬梅。

其中青梅最是得宠,两年前被她赐婚给长房大执事杨灿了。

她念著另外三人同样忠心耿耿,便一併提拔为贴身侍女。

“冬梅,”索缠枝语速极快:“你快马加鞭去一趟上邽城,把阀主遇刺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阿骨姐姐。”

冬梅却摇了摇头:“少夫人,出不去了。李叶统领亲自坐镇山门,把整个凤凰山庄封得严严实实,只许进,不许出。”

“什么?”索缠枝心头一沉,万万没想到山庄反应竟如此之快,是谁下的命令?可恶!

她想了想,又道:“那你速去,让奶娘把康稷唤醒,餵他吃饱、换好衣裳,一会儿跟著我去灵堂。”

“是!”冬梅出身大户,深知家主遇刺干係重大,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

索缠枝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確定杨灿为何找机会急急派人把这件事告诉她的真正用意。

但是,她还是要做好准备,让她的男人能有一个选择。

“朱梅,进来帮我挽发!”她转身快步走向妆檯。

急转的动作让她宽鬆的中衣领口滑落,露出精致得能养鱼的锁骨。

那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吻痕,如红梅般绽放在莹白的肌肤上,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

半个时辰,对于于阀这样的豪门大户而言,足以搭起一座像样的灵堂。

白幔低垂,遮住了厅堂的大半光线,雪白的烛火摇曳不止,映得满室淒清。

縞衣、白烛、輓联皆是现成的,山庄人手充足,布置起来有条不紊。

就连棺木都是早已备好的,那是於阀主十二年前,斥重金购得的一副阴沉木棺。

阴沉木防腐防虫,千年不腐,素有“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之说,乃是辟邪镇宅、护佑后人的顶级葬材。

此刻,这具木质如墨玉般温润的棺槨,正静静地盛著於醒龙的尸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凉。

僕役们正忙著悬掛白色輓联,火盆旁,於承霖已换了孝子装扮,一身粗糙的麻裳,跪在地上。

他一边低声啜泣,一边机械地烧著纸钱,眼底满是茫然与悲伤。

——

李夫人一身縞素,未施粉黛,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与迷茫,却再无半滴泪水,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她的隱忍。

一旁,苏瞳正俯身低声稟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我已派人以保护为名,跟著杨灿和三位执事回了敬贤居,寸步不离。”

李氏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棺槨上,神色晦暗不明。

苏瞳又道:“灵堂內外的奴僕,全是內宅侍卫假扮的,个个身藏利刃、配著袖弩,一旦有异动,便可立刻动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姐姐,我们————真的要动手吗?”

方才在书斋,她一时激怒,竟生出了击杀杨灿的念头。

可杨灿那鬼魅般的近身速度,以及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捏住她脖颈的力道,让她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当时只要杨灿稍稍用力,她的脖颈便会像一根脆弱的牙籤,被硬生生扭断。

死亡离她如此之近,直到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惧的滋味。

后来,她仔细问过杨涵被杀的细节,才知道杨灿竟是赤手打死杨涵,此人竟有霸王之勇。

那份对杨灿的忌惮,在她心里顿时又深了几分。

当初看到杨灿杀了杨涵,她的確怒火中烧,可仔细说来,她和杨涵也不过就是一对彼此满足、见不得光的妍夫妍妇。

她有法理上的丈夫於醒龙,杨涵也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人之间,唯有肉慾的纠缠,並无半分真情。

这般想来,那份怒火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后怕。

李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忐忑,缓缓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她,苏瞳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垂下了头。

李夫人唇角微微勾起,淡漠地道:“你背著老爷,与杨涵苟且时的勇气,去哪了?”

李夫人的声音淡漠,没有半分情绪,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苏瞳面红耳赤,嘴唇囁嚅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夫人脸色一沉:“小瞳,你记著,无论何时,你身上的於家烙印,都抹不掉。於家若倒了,你,也就完了。”

苏瞳心头一震,惴惴不安地道:“姐,我————我明白。”

李夫人缓缓站起身,伸手抚平麻裳上的褶皱,那是刚从库房取出的,还带著未舒展的褶皱。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这里,只有你掌兵,只有你手里握著刀把子。

可是出了这內宅,你手上那点力量,什么都不是。这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她盯著苏瞳的眼睛:“只要今日能敲定承霖的阀主之位,其他的,我都可以让步。小瞳,你得帮我。”

她望向香案上那方墨跡未乾的灵位,声音虽轻却很坚定:“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易安居內,榻上放著一套刚送来的麻裳,是参加葬礼需穿的孝服。

葬礼规矩很多,参加者需依“五服”制度,根据与死者的亲疏远近,確定孝服的规格。

於醒龙是君,杨灿等人是臣,臣对君,孝礼形制如子对父,需著最重的丧服:斩衰裳。

这套麻裳由最粗糙的生麻布製成,不缝边,线头毛糙地外露著,上衣为“衰”,下衣为“裳”,简陋得近乎粗鄙。

一旁还有一双管草编成的草鞋,针脚鬆散,粗糙硌脚。

——

这並非於家置办不起精致的衣物,而是丧服本就该如此。

丧服越重,冠衣越粗陋,越能体现出“悲痛欲绝、无心打理、自毁仪容”的极致哀戚。

杨灿一一穿戴整齐,系上粗麻绳製成的苴经,又小心翼翼地戴上宽仅三寸的麻布丧冠,用一根未刨光、带著木刺的桑木簪,细细固定好。

最后,他提起一根竹杖,丧冠、麻服、管屨、苴经、苴杖,孝子五件套,齐活。

杨灿唇角不由一抽,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孤身一人穿越到这个世界,竟还有给人当孝子的一天。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出房门,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另一位“孝子”风风火火地走来了。

这位“孝子”四旬上下,与二十多岁、身形挺拔的杨灿相比,更像个好大儿。

“杨总使,打扮停当了?”易舍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扶了扶自己的丧冠。

桑木簪带著毛刺,所以冠束得並不紧实,他不过走了几步,便已有些歪斜。

杨灿提了提手中的孝杖,应道:“嗯,收拾好了。”

说著,他的目光扫过门口,落在两个尾隨而来的山庄侍卫身上。

易舍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必理会他们。”

说著,他转身走向门口,对著两个侍卫冷冷呵斥:“唯恐本执事出事?那就守在门外,没有传唤,不准踏入半步!”

“哐当”一声,易舍用孝杖一拨,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门外的目光。

隨后,他快步走到杨灿身边,脸上的不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急切,声音也压得极低。

“杨总使,夫人叫我们去灵堂议事,必是为了阀主人选。

夫人那边,定然是想让二少爷於承霖继位的,不知总使怎么看?”

“我?”

杨灿目光沉沉地观察著易舍的神色,缓缓道,“承霖少爷是阀主公开立下的嗣子,如同一国已经立下的储君,他继位,本就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易舍也紧紧盯著杨灿的眼睛,反问道:“总使当真觉得,二少爷,是我於阀最好的选择吗?”

“哦?”杨灿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玩味:“那么,易执事属意何人?总不会是,代来之虎於二爷吧?”

“总使说笑了!”

易舍唇角一抽:“二爷在代来城经营多年,羽翼丰满,心腹眾多。

他若成为阀主,凤凰山上,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

“既然不是於二爷————”杨灿道:“那么,易执事以为,三爷如何?”

“三爷?”易舍的声调拔高了些:“杨总使不会真觉得,三爷有机会继位吧?

且不说我们这些家臣,就算是於家各支各房,谁会服他?”

杨灿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这么说来,易兄是觉得,长房长孙於康稷,才是最佳人选嘍?”

易舍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杨灿忽然改称他为“易兄”,显然是“志同道合”了。

於是,他的脸上也露出欣然的笑意:“原来,英雄所见略同,倒是为兄沉不住气,有些焦躁了。”

是啊,若是拥立本就被立为嗣子的於承霖,他的从龙之功,实在有限。

何况,他有充足的理由拥立长房嫡孙,看来,杨总使和他是一样的想法,那就好办了。

此刻的凤凰山庄里,有资格参与阀主人选商议的家臣,一共有四人: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

目前四人的立场,最差的情形,也是二比二,打平,易执事顿时信心十足。

敬贤居的另一处院落里,大执事东顺正坐在榻边,由小廝帮他穿戴孝服。

他年事已高,身子骨僵硬,抬手弯腰都有些费力。

眼看就要收拾停当,一个心腹隨从匆匆走进来,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稟报。

“大执事,易执事已经穿戴完毕,迫不及待去找杨总使了。”

东顺正由小廝帮著系麻布腰带,闻言动作一顿,眉头锁起:“苏统领的人,没有阻止他?”

那隨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尾隨杨总使和三位执事,打的旗號是贴身保护、提防意外”,又如何阻止易执事与杨总使见面。”

东顺听了,山羊鬍子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终究是妇人之仁,没有魄力啊。”

那隨从上前一步,又道:“大执事,於家嗣子名分早定,本就无需商议。

——

易执事去找杨总使,显然是属意其他人选,並非二少爷。大执事需谨慎应对,万万不可大意。”

东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老夫无需谨慎。阀主待我恩重如山,身为于氏老臣,老夫唯一要做的,就是坚定拥戴阀主选定的嗣子,绝无二心。”

他说著,从小廝手中接过麻绳,用力打了一个死结,仿佛也系住了自己的决心。

“对了,”他又问道:“李有才呢?三执事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隨从摇了摇头:“三执事什么也没做,已经换好了斩衰服冠,就在院中等候,看样子,是打算等杨总使和您一同去灵堂。”

东顺听了,不禁苦笑一声,感慨道:“没想到,在此生死关头,不计私利、胸怀坦荡的,竟是最不起眼的李有才。疾风知劲草,古人诚不我欺啊。”

敬贤居的院子里,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著孝杖,翘首等著杨灿和大执事、二执事出来。

去灵堂议事?確定阀主人选?

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係?

他既没有易舍的野心,也没有东顺的忠诚,更没有杨灿的权势。

以他的地位和身份,无论最终立谁为阀主,他都只能是最后一个表態的人。

到时候,他只需看杨灿选了谁,跟著附和便是,何必费心思权衡呢?

这般想著,他便鬆了口气,完全没了心事。

敬贤居里的各方宾客,只知道这里的管事死了,与他一同殞命的,还有於阀的一位重要人物,据说是什么上邽城的司法功曹,姓袁。

他们並不知道於阀主已然遇害。

可当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著孝杖站在院子里时,这可把他们惊到了。

李执事这副模样,难不成他爹死了?

猜疑声还未平息,杨灿、东顺、易舍便纷纷走了出来。

三人皆是一身粗糙的麻裳孝服,头戴麻布丧冠,手里提著孝杖。

这下,宾客们彻底懵了。难不成,他们的爹,都一起死了?

可东执事年近古稀,他爹若是此刻才过世,那岂不是都活成人瑞了?

一个荒唐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瞬间涌上眾人的心头:於阀主————不在了?

廊下,库莫奚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著远处,看著杨灿四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在八名带刀侍卫的“护送”下,走出了敬贤居。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思索,显然也猜到了真相。

一旁,尉迟沙伽看著四人的背影,急得抓耳挠腮。

他初来天水,娘亲特意叮嘱过他,他代表著左厢大支,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切勿失礼。

可他不懂汉人的丧葬规矩,眼见杨灿等人都扮成了孝子,不由得有些慌乱,我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四处扫过,最终落在了库莫奚身上。

虽说他与库莫奚长老关係並不亲近,但在这些陌生的宾客中,两人终究是同出一族,算是最亲近的人了。

尉迟沙伽匆匆走到库莫奚身边,躬身求教:“库莫奚长老,我爹扮孝子去了,那我要不要也换身衣裳,跟著去扮贤孙啊?”

库莫奚闻言,不禁默然,眼前这个少年,將来真能成长为桃里可敦的对手吗?

他摇了摇头,揶揄道:“你不用去,等你爹將来死了,你再扮孝子也不迟。”

“哦,这样啊,”尉迟沙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隨即笑了起来。

明明是一副神仙美顏,偏偏说出来的话,无比呆萌。

破多罗嘟嘟是假呆萌,而他————是真的。

尉迟沙伽快活地笑道:“库莫奚长老,你有所不知,我爹那身子骨儿,可结实啦,我跟我爹,指不定谁死前头呢!”

灵堂內,烛火摇曳,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四人,依次走进灵堂,神色肃穆。

李夫人一身縞素,端坐在棺槨一侧,不施脂粉的脸庞上满是悽苦。

她的眉梢眼角都縈绕著化不开的愁绪,保养得宜的肌肤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我见犹怜。

四人以东顺为首,杨灿次之,易舍第三,李有才居末,依次走到香案前,上香、行礼,举止恭敬。

李夫人身为未亡人,不必跪拜还礼,只是微微欠身,向四人一一还礼,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她眼底晦暗的神色。

行礼完毕,李夫人抬手示意四人在下首落座,隨后唤了一声:“霖儿,过来。”

於承霖怯生生地走到母亲身边,李夫人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幽幽,带著几分哽咽。

“老爷为人所害,於家上下,群龙无首。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確立阀主人选,稳住大局。”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语气淒切:“老爷生前,已然立下霖儿为嗣子,告过祖庙,昭告宗族。

如今老爷故去,理应由霖儿继承阀主之位。

诸位都是老爷生前的股肱之臣,是於家的左膀右臂,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无力支撑大局,这等大事,还要仰仗四位操办支持。”

说罢,她拍了拍於承霖的肩膀,温声道:“霖儿,这四位先生,便是你今后的顾命辅政之人,快向四位先生行礼谢恩。”

易舍心头一惊,暗道不好,若是让於承霖行下这大礼,木已成舟,他再想反对,便有些不要脸了。

他正要起身阻止,帐外却突然传来苏瞳的声音,带著几分严厉:“少夫人,夫人正与家臣议事,未得传唤,不得入內,请您先回吧!”

紧接著,索缠枝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清亮中带著几分不肯退让的坚决:“我是於家长房儿媳,家翁过世,灵前祭拜,天经地义。苏瞳,你凭什么拦我?”

灵堂內,眾人齐齐一怔,於承霖也茫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母亲。

东顺眉头紧锁,正要起身喝止索缠枝擅闯灵堂,易舍却已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向门口朗声道:“苏统领,此言差矣。少夫人是於家长房儿媳,无论是灵前祭拜,还是阀主人选这等大事,长房都没有不得与闻的道理,快请少夫人进来!”

话音刚落,隨在索缠枝身后的春梅、冬梅便快步上前,两人已换了箭袖短打,肋下佩剑,一把推开拦路的內宅侍卫,厉声喝道:“让路!”

隨后,朱梅一手按剑,一手稳稳搀著全身縞素的索缠枝,奶娘则抱著年幼的於康稷,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

於康稷还未睡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脑袋靠在奶娘怀里,懵懂无知。

苏瞳怒气冲冲地追进灵堂,看向李夫人,语气急切:“夫人?”

索缠枝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棺槨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声泣道:“父亲大人!您怎么就这么去了————”

喊罢,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奶娘也连忙抱著於康稷跪下,俯身叩拜,口中低声念著:“老奴带小少爷,给阀主磕头。”

李夫人看著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指尖紧紧攥著衣角,神色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向苏瞳挥了挥手,冷声吩咐道:“扶少夫人起来,看座。”

两个正房大丫鬟应声上前,伸手去扶伏地哭泣的索缠枝。

她们心中不满索缠枝擅闯灵堂,动作不免有些粗暴,可索缠枝却恍若未觉,直到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才从奶娘手中接过於康稷,轻轻抱在怀里。

她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杨灿,没有停留,却恰好与他投来的眼神撞个正著。

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讚许,有安抚,还有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幸好你懂我”。

索缠枝心头一宽,暗暗鬆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著怀中康稷柔软的髮丝。

幸好,她猜对了。

夫君派人传信给她,果然是让她抱著孩子闯灵堂,为长房爭一份话语权,为他多添一份助力。

若是今日不曾领会他的用意,这冤家,指不定又要罚她,狠狠地鞭笞她,打她一个屁股开花。

李夫人脸凝寒霜,见索缠枝已然坐定,又催促道:“霖儿,快向四位先生行礼。”

“夫人且慢。”

易舍適时开口,经过索缠枝这么一打岔,李夫人精心营造的悲戚氛围早已荡然无存,易舍心中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此刻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

“夫人,少夫人,东执事、杨总使、李执事。”

易舍缓缓开口道:“我阀嗣子之位,的確是阀主生前立下,且告过祖庙的,照理说,承霖少爷继位,无可厚非。不过————”

一个“不过”,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易舍顿了顿,看向脸色难看的东顺,继续说道:“阀主当日立承霖少爷为嗣子,是因为彼时长房无嗣,少夫人怀有身孕的消息,尚未公开。

即便当时眾人知晓少夫人有孕,可生男生女,犹未可知,立承霖少爷,乃是权宜之计。”

李夫人脸色一沉,厉声反问道:“即便如此,又如何?

嗣位已定,告过祖宗,易执事难不成想更改祖制,逆天而行?”

“不敢,”易舍微微躬身,语气却依旧坚定,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杨灿。

待他看到杨灿投来的鼓励目光后,顿时勇气大增,抬眸看向李夫人时,声音已然掷地有声。

“夫人,康稷少爷,乃是於家嫡长孙,长房长孙继承阀主之位,天经地义,何谈逆天而行?”

他摊了摊手,继续说道:“若是长房有嗣,却依旧立嫡次子为阀主,那么代来城的於二爷,不也同样是嫡次子。

他若是以此为藉口,借题发挥,率军来犯,夫人觉得,我於阀,能抵挡得住吗?”

李夫人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这个理由,她无法反驳。

“於二爷覬覦阀主之位久矣,若是真的抓住这个把柄,必然会兴师问罪。到时候,我於阀只会陷入內忧外患的绝境。”

易舍趁热打铁,又道:“康稷少爷的名字,与已故的承业少爷一脉相承,承康稷,继家业”,足见阀主对长孙的期许之深。

而承霖少爷的名字,终究差了一层意思。

我相信,即便阀主还在,待康稷少爷再年长些,也定会改立长孙为嗣子。”

“易执事此言差矣!”

东顺猛地站起身,白眉倒竖:“康稷小少爷尚且不到两岁,懵懂无知,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如何能执掌一阀之权,撑起於家的大局?”

易舍针锋相对,毫不退让:“承霖少爷也不过才九岁,同样是懵懂孩童,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当阀主,两岁的孩子为何不能?”

说著,他再次向李夫人拱手,沉声道,“夫人,您不该固执己见,立长孙,才是保全於家的最佳选择!”

李夫人满腔怒火,却又不能当眾失態发作,她的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李有才身上。

杨灿態度不明,既然始终不说话,这个出身长房,且纳了索缠枝那小贱人陪房丫头为妾的混帐东西,大概率也是赞成易舍之言的。

唯有李有才,看似没有立场,最是容易拉拢。

在李夫人看来,李有才向来没什么担当、也没什么主意,只要自己略施压力,他定然会顺著自己的意思说话。

李夫人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缓和了几分,看向李有才,循循善诱道:“一个九岁,一个两岁,终究是差著七岁,年长些的,总能早些掌理门庭,为於家分忧。

再者,老爷早就定下的事,何必轻易更改呢?李执事,你觉得呢?”

李有才一听,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著討好的笑,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杨灿。

他哪里有什么主见,只想看杨灿的態度,杨灿选谁,他就跟著选谁。

“啊,夫人说得是,说得是。”李有才口若悬河地说起了废话。

“嫡次子也好,嫡长孙也罢,都是阀主和夫人的血脉后裔,都是於家的根。

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承霖少爷是老儿子,康稷少爷是大孙子,都是夫人的心头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夫人自然一样疼爱。”

他顿了顿,又道:“承霖少爷是阀主正式立下的嗣子,还告过祖宗,他继位,那是理所应当。

可易执事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二爷向来心思不正,凯覦阀主之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当初承业少爷去世,长房无嗣,立承霖少爷,无可厚非。

可现在康稷少爷出生了,若是还守著前议,难免会让於二爷抓住把柄,借题发挥,到时候於家就麻烦了。”

“所以啊,”他一脸为难地道:“立承霖少爷有立承霖少爷的好,立康稷少爷有立康稷少爷的好,不如————不如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杨灿的神色,眼神里满是急切。

大兄弟,你倒是给我个眼色啊,你不给我一个眼色,我该如何行事。

一时间,李有才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杨灿清咳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夫人,少夫人,几位执事,杨某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马上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杨灿的目光落在李夫人身上,诚恳地道:“正如易执事、李执事所言,立承霖少爷,好处是名分已定,告过祖庙,於家各支各房更容易接受,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內部分裂。

而立康稷少爷,好处则是能堵住於二爷的嘴,让他没有把柄可抓,不至於借题发挥,引发內患。

单从这一点来说,两种选择,各有利弊,难分高下。”

李夫人声音微微发颤地道:“那么,以杨总使之见,我於家,该立谁为主呢?”

她说著,看向杨灿的眼睛里,已经带了一丝可怜兮兮的祈求。

一个一身縞素,楚楚可怜的未亡人,她的泪光,柔弱中带伤,的確是很容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可是,於醒龙欲置杨灿於死地,杨灿反杀了於醒龙,这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怎么可能立於醒龙的儿子为阀主?

难不成养虎为患?

他硬了硬心肠,避开李夫人祈求的目光,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夫人,少夫人,诸位执事,我们於阀如今的处境,大家都清楚。

代来城的於二爷,若不是有慕容阀这个大患牵制,早就挥刀相向,夺取阀主之位了,他凯覦这个位置,已经太久了。

而慕容阀,对我於阀的战事,很可能会在秋收结束前动手。

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半个月,太短了,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內斗出个结果。”

杨灿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慕容阀和索阀,都是八阀中的佼佼者,实力远在我於阀之上。

这个时候,索阀对我於家的支持力度,很大程度上,决定著我於阀能否顺利度过这次难关。”

他的目光在一身縞素的索缠枝身上停留了片刻,一字一句地道:“那么,诸位以为,承霖少爷和康稷少爷,谁为阀主,能够得到索氏的全力支持呢?”

你要爭阀主之位,那我就告诉你,如果你要这个位子,於阀將不復存在。

因为,四大家臣,三个站在对面。

於桓虎会出手,索阀要么袖手、要么也出手,慕容阀则已屠刀高举。

请问,你如何应对?

易舍和李有才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而东顺执事,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