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总戎执政
所谓“今夜不偷欢”的玩笑话,当然只是崔临照和杨灿之间打情骂俏的小情趣。
因为,今夜杨灿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守灵。
灵堂上,白幔从梁间垂落,被秋风掀著,翻涌如浪。
淒清的香案上,长明灯的火苗明明灭灭,细碎的光照著那具黑漆描金、温润似玉的棺槨,映出几分沉鬱的光泽。
那棺槨是用罕见的金丝阴沉木所制,单这一具,便已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可棺中躺著的,终究也不过是一具註定会腐朽的躯体,与世间所有亡者,並无二致。
能在於阀阀主过世的当夜,守在这灵堂之中的,皆是於家排得上號的核心人物。
换句话说,这世上太多人,连踏入灵堂、为阀主守灵的资格都没有。
按规矩,主丧之人该是长子;若无长子,便该由长孙承任。
可嫡长孙於康稷,不过两岁孩童。
古人言,七岁以下小儿魂魄未稳,沾不得阴气,更不能在夜间守灵。
是以,他只在日落之前,由奶娘抱著,在灵前规规矩矩叩拜,尽了“承重孙”的本分。
接著,他就把裹著白麻布的丧棒当成了玩具,抱在怀里把玩,直到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才被奶娘抱离灵堂。
奶娘抱著孩子走路时昂首挺胸,步伐稳健,因为她怀里抱著的,是於阀如今的主人。
主人是吃她的奶长大的。
余下眾人,皆按长幼嫡庶之分,分列於棺槨两侧,席地坐在铺著乾草的蒲团上,静静守夜。
嫡次子於承霖跪在左首,不过一日之间,这孩子仿佛就长大了似的,脸色阴鬱。
杨灿居於眾家臣之首,带著一眾核心部属,在灵堂外的左厢房守灵。
他们无需全程跪守,只需按时辰进入灵堂哭灵。毕竟不是於家至亲,没资格在灵堂內长跪。
女眷们亦不能在灵堂长跪,她们在李太夫人的带领下,守在右厢房。
与左厢房的家臣们一样,她们只在规定时辰进入灵堂,尽哀哭之礼。
这般一来,偌大的灵堂上,便显得格外冷清了。
因为此刻的凤凰山庄,有资格在灵堂內守夜的直系男性血亲,竟只剩於承霖这一个九岁的孩子。
若非这是雄霸天水、根基深厚的於阀,若非於醒龙曾是这一方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王,单凭他如此稀薄的血脉传承,只怕这场丧事都操办不起来,得求著街坊邻居帮忙。
所以,当杨灿等人按著“赞礼者”的指引,进入灵堂哭灵时,见著堂中孤零零跪著的一个孩童,李有才触景生情,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如果————如果不是杨兄弟找来的那位夏神医,他將来的处境还不如这位於阀主啊。
他曾在略阳城见过一个大家族的老爷子发丧,不过是个地方大户,当夜守灵的亲族便有上百人。
彼时白幔遮天,哭声震地,灵堂內挤不下,亲眷们便一直排到外头的灵棚里,那才是真正钟鸣鼎食之家该有的气派。
“总戎公,您瞧见了吧?”
李有才挪了挪跪得发酸的膝盖,悄悄凑到杨灿身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我拼了命也要生儿子的原因。”
杨灿轻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悵然:“有什么用,人死如灯灭————”
“嘁,那都是生不出儿子的人自欺欺人的话!”
李有才嗤之以鼻:“人死留名,雁过留声。身前的名是名,身后的名就不是了?生前的思念是牵掛,死后的怀念就不是牵掛了?
什么人死如灯灭,灯灭了,那灯架子不还在吗?血脉延续著,就是他曾经活过、他依然活著”。
人吶,努力了一辈子,撒手人寰的时候,连个给他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白活了!
不成,等我回了上邽,还得再纳几房妾,我得广撒种子,多生几个儿子。”
杨灿被他这番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可眼下是在灵堂哭灵,若是真笑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他连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因著李有才的话,杨灿也不禁想起了自己。
身后事暂且不论,至少生前,他是真的需要有个儿子。
先前他不过短暂离开上邽几日,便已引得人心浮动,部下们各怀机心,暗中开始为自己谋划前程。
那时他还只是一城之主,尚且如此;如今他已身居於阀总戎之位,踏入了全新的格局,若没有子嗣,终究是一大隱患。
可自从上次从草原回来,他便不再刻意防备有孕的事了,然而青梅和小晚承受了那么多雨露灌溉,怎么肚皮就是没动静呢?
为什么?
他自觉身体强健,说不出的神勇,每次都是质优量足的,怎么还不如李有才呢。
若非他与索缠枝早已育有女儿杨宴,他甚至要怀疑,当年肉身穿越时空时,是不是被什么宇宙射线伤了身子。
一时间,杨灿也想不透其中关键,只能胡思乱想著,顺著“赞礼”的指挥,该跪时跪,该哭时哭,一丝不苟地完成著守灵的礼数。
灵堂內的铜漏滴答作响,不知不觉便到了二更末。
杨灿等家臣按著赞礼的吩咐退出灵堂,以李太夫人为首的女眷们,隨即鱼贯走入堂中0
杨灿与索缠枝恰好走了个对面。
她一身素白麻衣,一头乌黑秀髮仅用一根简单的白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她腰肢纤细,步態裊裊,那模样,让杨灿下意识便联想到一些既禁忌又刺激的画面,心头不由微微一盪。
索缠枝將他眼底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禁轻轻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嗔怪:
这坏傢伙,一看就是没想好事儿。
回到左厢房,杨灿暂无睡意,便打算闭目小憩片刻,好好思索一番,於醒龙死后,这於阀的烂摊子该如何收拾。
尤其是於桓虎,他会是什么反应,杨灿完全无法把握,这便是眼下最大的变数。
左厢房內摆著一张软榻,如今杨灿是阀主的仲父,又是於阀总戎使,无需旁人特意指定,这张软榻,便理所当然成了他专属之物。
可他还未及躺下,便见白髮苍苍、神色憔悴的东顺,拄著孝杖,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东顺二话不说,一屁股便坐在了软榻上。
这张榻,此刻象徵著资歷、身份、地位与权柄,而在这凤凰山上,也唯有他,有资格这般毫不在意地坐上去,无需顾及杨灿的顏面。
“杨总戎,乏不乏?”东顺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苍老的疲惫。
“还好,东执事倒是看著乏了。”杨灿语气平和,未有半分不悦。
“呵呵,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怎么比得了你这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东顺將孝杖搁在榻沿上,语气里满是感慨。
“哎,老夫为於阀效力,整整五十多年了。两百多年前,我东氏高祖,本是於阀老祖宗的车夫,就连东”这个姓氏,都是於阀老祖宗亲自赐下的。
当年,就是我高祖赶著车,载著於阀老祖宗,远赴天水郡赴任郡守。
后来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於家占了天水,定了於阀基业。
我那高祖,也渐渐从赶车的僕役,慢慢开始替於家打理杂务,到最后,竟掌了於家所有的田產农事。”
大抵是年纪大了的人,都爱忆古思今,东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滔滔不绝。
“从那时起,我们东氏子孙,便代代为於家务农理事,於家也从未亏待过我东氏一族。
到如今,在阀主面前,我是臣,是仆;可出了於家的门,旁人谁不尊称我一声东老爷”?
我东氏如今也是子嗣眾多,良田千顷,各式產业遍布天水,也算得是富甲一方了。”
东顺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语气愈发恳切:“这一切,都是於家给的啊。
老夫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於家待我东氏不薄,我东氏子孙,便该世世代代效忠於家,这是做人的根本,也是东氏的祖训。”
他抬眼看向杨灿,自光里带著一抹意味难明的神采:“杨总戎,你年轻有为,文武双全,这般年纪,便被太夫人託孤辅政,深受器重。
以老夫看来,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必定能达到我东氏歷经两百多年才有的高度,前途不可限量,著实让人羡慕呀。”
东顺笑眯眯地道:“將来,你杨家,也会像我东氏一样,成为与於阀同荣同休、世代相传的家族。
以后,咱们两家,可得多多往来,互相扶持才是。”
杨灿顿时瞭然,他还以为东顺这老执事忽然跑来忆古思今,究竟为什么呢。
原来,他是来敲打我的。
东顺是在含蓄地告诉杨灿:我东氏世代受於家恩惠,早已与於阀休戚与共,你若是敢有篡夺於家基业的心思,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你看我东氏,世代效忠於家,如今家族兴旺,儿孙满堂,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只要你乖乖效仿我东氏,尽心辅政,我东氏的现在,便是你杨家的將来,莫要贪心,当尽忠职守。
杨灿轻轻点了点头,诚恳地道:“东执事说得是。阀主待我恩重如山!”
如今他撒手人寰,留下康稷这可怜孩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我杨灿在此立誓,必定尽心竭力,辅佐这位小阀主长大成人,守护好於阀的一山一水、一宅一户。”
东顺深深地看了杨灿一眼,目光锐利,似要穿透他的神情,看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可他从杨灿的眼底,只看到了诚恳与坦然,並未发现半分虚情假意,那张苍老的脸庞,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啊。”
东顺连连点头:“老夫老矣,精力不济,往后,这於阀的大小事务,还要劳烦杨总戎你多费心了。”
说罢,他拄著孝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
杨灿看著东顺微微佝僂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对於这个老人,即便道不同、立场有別,他也打心底里敬重,敬重他的忠诚,敬重他的知恩图报。
只希望,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走上对立的那一天。
杨灿在左厢房守了整整一夜,期间断断续续,按著时辰去灵堂“哭灵”了数次。
次日天刚亮,他依旧腰系孝带,来不及歇息,便立刻投入到处理於阀政务中了。
时间紧迫,前三天他仍要不时去灵堂尽哭灵之礼,只能见缝插针地处理政务。
他首先召见的,便是库莫奚长老与尉迟沙伽。
杨灿对库莫奚道:“长老,贵我双方已然歃血为盟,签订了盟约。
本想请长老在天水多留几日,四处游览一番,儘儘地主之谊。
只是如今於阀突逢大变,阀主新丧,实在不便留长老做客。
第一批粮食、布匹与铁器,我已让人在上邽加急准备妥当,长老可先启程前往上邽,接收物资。
同时与我方敲定你们后续的需求,以及下一次的交易时间。”
库莫奚长老欣然应允,脸上满是笑意:“头一次交易,族中可敦还在等著老夫的消息呢,那就有劳杨总戎了!
咱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著,等下次总戎得空,老夫再好好见识一番天水的风光。”
双方又细细商议了一番交易的细节,正说话间,易舍与王禕便走了进来。
“王禕,”杨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吩咐:“你隨库莫奚长老一同回上邽。
一方面,把凤凰山这边的情形如实告知上邽的眾同僚,让他们安心。
另一方面,你协助库莫奚长老,对接天水工坊的相关事宜,妥善安排好物资交接。
若是有什么不確定的地方,便及时请示易执事。从今往后,我於阀与草原诸部的所有合作事宜,一概由易执事全权负责。”
易舍闻言,眉头不由微微一挑,心中暗自惊讶。
他没想到杨灿竟如此雷厉风行。
昨日杨灿私下与他面授机宜时,他便知晓,与草原诸部的交易,绝非单纯的商贸往来,更会在外交上发挥巨大作用。
拉拢草原诸部,使其倒向於阀,这件事,必须拥有足够的权柄与临机专断的自由。
杨灿昨日许他的承诺,今日便立刻兑现,没有半分虚言。
他这匹困在浅滩已久的龙,终於要迎著风雨,重新腾空而起了。
王禕听了杨灿的吩咐,却是微微一愣,神色间闪过一丝错愕与失落。
他来凤凰山庄之前,东顺执事特意告知他,日后由他负责与黑石部落的贸易事宜。
可如今,杨灿一句话,便將这件事交给了易舍。
可他没有勇气反对。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杨灿权倾於阀,连李太夫人与东顺执事都不敢轻易拂逆他的锋芒,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一时间,王禕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一年多以前,他刚到上邽时,心中何等意气风发。
他自恃才华横溢,满心以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做得绝不会比杨灿差,甚至能做得更好。
可这一年多的冷板凳坐下来,他才算彻底清醒。
杨灿的崛起,简直是一个奇蹟。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牧马人,到落魄无依的幕客,再到长房二执事、丰安庄主、上邽城主————
直至如今,成为於阀总戎,手握生杀大权,號令一方,他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
而他自己,却在原地踏步了一年多,早已被杨灿远远甩在了身后。
如今的杨灿,已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那份曾经的不甘与不服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早已化作了泡影,连嫉妒的心思,都生不起来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便是调整好自己的角色定位与心態,好好做事,展现出自己的价值,爭取得到杨灿的赏识,如此,才有出头之日。
想通这一层,王禕压下心中的失落,爽快地应了声“是”,便与易舍、库莫奚长老一同起身告退。
“沙伽,你留一下。”杨灿开口,单独將尉迟沙伽留了下来。
等其他三人走出厢房,杨灿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到沙伽手中,语气柔和了几分。
“沙伽,这封信你拿著,到了上邽,交给天水工坊的管事李建武。
他会给你调拨一批最精良的军械,数量,比我交易给库莫奚的多一倍。”
“谢谢爹!”沙伽大喜过望,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杨灿对他叫“爹”,已经有点免疫了。
他淡定地道:“安排好军械的调拨事宜后,你便回苍狼峡。
苍狼峡筑关,以及关內暂居点的修建,我已经让拔力末抽调人手,前去协助你们了。
另外,我还会让李建武从天工”那边,调几个精於建筑设计的大匠,跟你一起回苍狼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们今冬的临时住处,倒还好办,只要能保暖御寒,便无大碍。
最关键的,是关隘的修建,必须严格按照大匠的设计来,半点马虎不得,明白吗?”
“孩儿明白!”
沙伽用力点头:“爹放心,有我在,苍狼峡必定固若金汤,绝不让任何人越雷池一步!”
杨灿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隨时跟爹说。”
“欸!”沙伽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跑了出去。
他心里暗自庆幸,果然是朝里有“爹”好办事啊。
杨灿看了看铜漏上的时辰,不敢耽搁,匆匆赶往灵堂,领著一眾家臣部下叩拜、哭灵,按著“赞礼”指挥家一般挥舞的手势,齐刷刷地哭、齐刷刷地停,再齐刷刷地哭————
等神经发完了,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临时署理政务的书房,那里,早已等著一群人。
长房外院管事牛有德、长房帐房先生於小閒、长房採办赵弘遇、仓廩管事马三元,还有护院统领刘宇。
这几人脸上,大多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老阀主过世,长房的小公子於康稷成了新的阀主,他们这些长房的老人,自然也水涨船高,从“长房的人”,一跃成为“正房的人”,往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总戎公!”几人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著几分諂媚。
杨灿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地道:“如今於阀诸务繁忙,我便不与你们寒暄了,有话直说。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你们立刻著手准备长房迁往上邽城的一应事宜。
长房所有的財物、文书、家眷,包括阀主书斋甲库的资料,都要分批有序迁走,不得有半点差池。
到了上邽之后,一切事务,都与李大目对接。”
李大目如今是上邽城主簿,不仅掌管著上邦的府库与財政,天水工坊的帐目,也归他统管。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的帐房先生,在上邽已然自成一个小团体,手底下光是帐房大先生,就有八人之多。
与李大目境遇相似的,还有主管监察的王南阳。
起初,王南阳以为自己虽掌监察之权,却会比较清閒,偶尔演些微服私访的戏码,便可交差。
可杨灿不仅为他制定了严苛细致的监察標准,赋予了他极大的权力,还制定了监计署內部严谨的办案流程与自我制约机制。
如此一来,王南阳再也別想躺平,只能招募人手,苦心经营。
如今监计署虽刚草创,却也渐渐步入正轨,只是还在磨合阶段。
一听杨灿的吩咐,眾人顿时精神一振,齐刷刷应了声“是”。
唯有长房侍卫统领刘宇,神色间带著几分苦涩与落寞,与眾人的兴奋格格不入。
长房的所有人,此刻都在欢天喜地。
两年前,他们还在忐忑不安,担心少夫人无法诞下儿子,担心长房就此覆灭。
谁能想到,两年后的今天,曾经隨时可能被裁撤的长房,竟一跃成为主掌整个於阀的正房。
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的上升空间,这便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唯有刘宇,心中惴惴不安,如坐针毡。
先前杨灿任丰安庄主时,曾邀请长房眾管事一同集资经商,他当时满心想要参与,可杨灿压根就没邀请他。
如今杨灿成了於阀总戎,程大宽是杨灿的心腹爱將,而他,曾经把程大宽得罪得狠了。
这般情况下,他还有机会吗?
杨灿將他眼底的不安与落寞看在眼里,略一思索,便在眾人兴冲冲准备告退时,开口叫住了刘宇。
杨灿从未学过什么“帝王心术”,可身居高位,只要不是过於愚笨,自然而然便会生出制衡之心。
制衡,便是权术的核心,一个没有对手的部下,最终只会成为你的对手。
一旦他成长到有资格与你掰手腕的地步,那股由地位与权力催生的势,有九成的概率,会將彼此推向对立。
世上没有哪个上位者,会寄望於那虚无縹緲的一成概率。
从周公到诸葛亮,相隔了一千两百多年,真正能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臣子,寥寥无几。
是以,“异论相搅”,永远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手段,它本质上,便是法家“术治”的核心应用。
汉武帝刘彻、宋真宗赵恆、宋仁宗赵禎、嘉靖帝朱厚熜、康熙帝玄燁、雍正帝胤禛————,这些都是將这一权术玩到极致的高手。
当然,也有玩脱了的,比如武则天、李隆基,还有万历皇帝朱翊钧。
但这並非权术本身的错,而是使用者的掌控力不足。
杨灿此刻並未想过,自己日后或许会有称皇称帝的机会,但他已然下意识地察觉到了“异论相搅”的益处。
当初他只掌管丰安一个庄子时,巴不得手下铁板一块,眾志成城。
后来他只掌管上邽一座城时,依旧希望部下同心同德。
可如今,他刚成为於阀总戎,手握整个於阀的军政大权,便已然开始注意到“分而治之”的重要性。
地盘大了,部下多了,不可能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不可能每一个人的心思都能看透。
这种情况下,唯有运用制衡之术,才能確保自己始终处於“最终裁决者”的位置,牢牢掌控住权柄。
其实,於醒龙当初想要培植新一代家臣,目的也是如此。
只可惜,他开始布局时,已然太晚,只能拔苗助长,急於求成,结果最终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倒成就了杨灿。
刘宇被杨灿叫住时,其他长房管事看向他的眼神,都带著几分玩味。
他们都知道刘宇与程大宽的恩怨,也知道程大宽与杨灿的亲密关係,此刻杨灿单独留下刘宇,不知是福是祸。
做人,还是要厚道啊。
可一直惴惴不安的刘宇,此刻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有时候,恐惧並非源於结果本身,而是源於对未知的忐忑:不知道那最坏的结果,何时会降临。
如今杨灿叫住他,反倒让他卸下了心中的巨石。
“刘宇,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杨灿开门见山:“你和程大宽,曾经闹得很不愉快。其实,你们之间有矛盾,也没什么了不起。
谁也没有规定,同僚之间、上司与佐贰之间,必须亲密无间。
但你当初落井下石,刻意针对他,这便是心性品德问题了。”
杨灿的话,直白得有些刺耳,让刘宇顿时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
可他也清楚,杨灿如今有资格训斥他,他只能乖乖听著。
“不过,”杨灿话锋一转,又道:“你在长房护院统领这个位置上,干了整整两年,恪尽职守,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我不能因为程大宽跟我更久、关係更近,就凭个人好恶处置你。若是任人唯亲,那便是我的心性有问题了。”
刘宇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曹孟德曾说,唯才是举,不问德行。这一点,我做不到。对於德行,我还是在意的。”
杨灿诚恳地道:“但你在任上並无过错,先前针对程大宽的行为,虽有道德瑕疵,却也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所以,就此揭过吧。”
杨灿看著刘宇脸上的神情,那神情从震惊到惊喜,再到眼眶泛红、潜然泪下。
杨灿继续说道:“很快,长房便会迁往上邽城的於家老宅,长房也会就此成为阀主之居。
你在长房护院统领的位置上,已经做了两年,尽职尽责,自然而然,便该升任阀主府的侍卫统领。
我不会无罪而罚,更不会因为私人恩怨换掉你。所以你不必再为此忐忑不安,好好做事便是。”
他看著刘宇,道:“以后,你能否继续升迁,与程大宽没有半点关係,只与你自己做得好与不好有关。望你好自为之。”
“噗通!”刘宇再也忍不住,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泪流满面。
他的一颗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声音里满是哽咽与感激。
一个舞刀弄枪的武夫,此刻竟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总戎大恩大德,卑下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卑下愿为总戎鞍前马后,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杨灿暗自点头。如今他刚扶小阀主上位,正是各方瞩目之时,若是贸然撤换阀主府的侍卫统领,难免会落人口实,被扣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帽子。
今日这番话,既解了刘宇的心结,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又不动声色地掌控了阀主府的武装力量,可谓一举两得。
至於说,日后他这个“仲父”,时不时去阀主府,与索夫人就小阀主的教育问题,进行一番深入“探討”,刘统领会给他大开方便之门什么的,没想过,完全没想过。
上邽城,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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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阀老阀主遇刺身亡,嫡长孙於康稷继位,上邽城主杨灿累功升任於阀总戎使,且被小阀主拜为仲父。
消息传到上邦城,全城上下,顿时一片欢腾。
虽说老阀主新丧,正处於弔丧期间,这份欢腾不便明著表现出来,可每个人的脸上,都藏不住喜悦与期待。
杨灿发跡於上邽城,上邽本就是於阀地盘上的第一要害之城,如今杨灿成为於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对於上邽的百姓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杨翼、亢正阳等一眾文武官员,更是亢奋异常。
他们兴奋,不仅是因为杨灿高升。
他们是杨灿一手提拔起来的班底,杨灿身居高位,他们每个人的升迁机会,都比从前多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杨灿如今身为总戎使,总揽全阀军政要务,事务繁多,不可能再一直兼任上邽城主之职。
而且,总戎使必定会建衙开府,招募一批官员;而上邽城主之位,以及上邽城中的诸多官职,也必然会出现大量空缺。
一旦想通这个道理,上邽城主府,便成了全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一时间,城主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访、送礼、攀关係的人络绎不绝。
杨灿不在城主府?没关係,不在才更能显出自己的诚心,只要能见到旺財大管家,递上自己的心意,便不算白费功夫。
甚至还有不少人走“夫人外交”的路子,小青梅一时间也被这些人缠得不可开交。
杨灿在凤凰山守灵七日。
七日后,他要亲自护送老阀主的灵枢下山,前往上邽城的於家老宅。
这七天里,陇右各地的城主、于氏各房各支的子弟,只要来得及的,都快马加鞭,赶赴凤凰山弔唁、覲见。
三爷於驍豹,也带著萧修、萧惊鸿父女,星夜兼程,赶回了凤凰山。
於阀阀主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开后,独孤婧瑶第一时间派人急赴独孤阀送信。
与此同时,身为独孤阀嫡女,她亲自赶往凤凰山,弔唁於阀老阀主。
罗湄儿也来了。
她说服自己的理由是,罗家虽然远在江南,好像和於阀也有点交情。
如今於阀老阀主过世,她理应代表罗家,上山弔唁,尽一份晚辈的礼数。
这位姑娘,是自我攻略型人格,少女时总是被拿来和到她家做客的独孤婧瑶作比,於是渐渐把独孤婧瑶脑补成了一个刻意针对她的阴险虚偽的女人。
而杨灿本来属意於她,却被从小就喜欢打压她、爭夺她一切的独孤婧瑶,使手段给抢走的想法,也在她心中形成了逻辑闭环。
这一次,她们俩依旧是各坐各的车,各走各的路。
两人从未公开闹掰过,但——就是掰了。
当初杨灿还只是上邽城主时,独孤阀主便对这位鬼谷传人颇有兴趣。
他发明了杨公型、杨公水车,又在上邽剿杀五大马匪,允文允武,是个难得的少年豪杰。
独孤阀主甚至有过“挖墙角”的心思,想將他拉拢到独孤阀麾下。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如今的杨灿,是於阀第一实权人物,手握整个於阀的军政大权。
杨灿的墙角已经挖不动了,因为独孤阀给不出这样的条件,那就只能拉拢。
所以,她要借著弔唁的名义,与杨灿进行一番深入接触。
她相信,刚刚上位、地位尚未完全稳固的杨灿,也极乐於获得独孤阀的友谊与支持。
毕竟,代北之虎大概率不会承认杨灿这个总戎使,杨灿此刻亟需各方势力的认可。
而独孤阀的友谊,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索醉骨也上山了。
她的小妹索缠枝,如今是於家的媳妇,不能代表索家。
虽说她已第一时间派人回索家报信,可算算一来一回的脚程,想要在头七前赶到凤凰山,还是得她来。
山路弯弯,车轮轆轆,两支车队一前一后地行驶在山路上。
独孤阀的旗帜,在前方的车队中高高飘扬,格外醒目。
后方的车队里,飘扬的则是罗家的“罗”字大旗。
罗湄儿坐在车中,咬牙切齿,就连上山,独孤婧瑶都要抢在她前面,是可忍敦不可忍一本来,为了能报復独孤婧瑶,她就动了抢走杨灿的想法,现在,她的这份心思,变得更加衝动了。
於阀总戎使啊,这个身份,其实————勉强也配得上我的身份了吧?
於是,那份原本只是源於嫉妒、虽然强烈却未必真有勇气去实现的念头,现在开始被她考虑如何实施,以及实施成功的结果了。
是的,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至於追求不成功的可能?她从未想过。
堂堂罗家姑娘,主动委身下嫁,那个姓杨的还不美得鼻涕冒泡?
小姑娘又开始了自我攻略,她想像了一下杨灿“冒鼻涕泡”的模样,没想像出来。
可她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杨灿那健美阳刚的身躯、英俊挺拔的模样。
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唇————
不知道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罗湄儿的脸蛋儿,忽然便火辣辣的红了。
虽说车里没有那个討厌精独孤婧瑶,可她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换了个坐姿,伸手挑起了车帘。
仿佛只要掀开帘儿,让天光透进来,就能驱散她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让她脸红心跳的画面。
开了窗,便见了红,崖畔的山丹丹花红似火。
青褐色的崖缝里仿佛垂了一匹红。
秋天的野百合,正开遍凤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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