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汁滚烫,白雾裊裊,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没有立刻回到篝火旁,而是端著汤碗,转身走向古松最浓重的阴影深处。
巨松的背阴处,光线昏暗,寒气比空地更重几分。
一道孤单的身影斜斜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周身縈绕著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消沉。
正是王百里。
他曾是青云城城主,执掌一方城池,庇护万千百姓,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可如今,青云城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化为焦土,他这位城主,却只能苟安於幕影之森,无力回天。
连日来的打击与自责,早已將他折磨得心力交瘁。
此刻的王百里,双目无神,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面,神情落寞至极。
眉宇间紧锁著化不开的愁绪,周身气息低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即便身上的伤势在眾人照料下已近乎痊癒,可內心深处的创伤,如同扎根骨髓的荆棘,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锥心的疼痛。
短时间內,根本无法癒合。
吴忧生脚步放轻,缓缓走到他面前,將滚烫的汤碗递到他面前,声音温和而真诚,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王城主,喝口汤吧,趁热喝,伤势能好得更快些。”
他脸上掛著浅浅的笑意,眼神坦荡,没有丝毫怜悯与轻视,只有纯粹的关心。
在他眼中,此刻的王百里不是落魄的城主,只是一同並肩作战的伙伴。
王百里缓缓抬起头,黯淡的目光落在吴忧生脸上,又扫过那碗热气腾腾的鲜汤。
沉默片刻,他才伸出略显僵硬的手,接过汤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一丝暖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心底,稍稍驱散了几分寒意。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浓浓的疲惫,一字一顿:“多谢,吴队长。”
“不客气,都是自己人。”吴忧生微微一笑,语气轻鬆。
刻意淡化了彼此间的隔阂,“在这幕影之森,我们同生共死,本就该互相照应。”
说罢,他见王百里情绪依旧低落,也不多言打扰,转身便要回到篝火旁,將这份安静留给对方。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再次传来王百里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吴队长,多谢这段时间,你们所有人的照顾。”
吴忧生脚步一顿,缓缓回头,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语气篤定而真诚:“王城主,我都说了,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见外?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如今自己人有困难,力所能及之下我们出手相助,本就是分內之事。”
王百里端著汤碗,指尖微微用力,碗沿泛起淡淡的白痕。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挺直了倚靠在树干上的身躯。
连日来的消沉与落寞,在这一刻,被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意志悄然驱散。
他仰头,將碗中滚烫的鲜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熨帖著冰冷的五臟六腑,一股暖流席捲全身,仿佛连沉寂的气血都开始缓缓流转。
放下汤碗,王百里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光彩。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一直在这里休养,实在太过拖累大家。”
他声音沉稳了几分,目光望向远方,那是青云城的方向。
语气带著愧疚与坚定,“余长老他们,早已前往前线救助难民,我身为青云城主,岂能在此苟且偷安?青云城虽然沦陷,但还有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等著我们去救助,我该去帮余长老他们的忙了。”
吴忧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余长老他们已经出发好几天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有消息,或是回来了。”
两人正交谈间,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森林小道的方向传来。
脚步声沉稳,带著一股粗獷的气息,由远及近,很快便打破了古松旁的安静。
吴忧生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穿过层层树影,朝著篝火旁快步走来。
来人一身劲装,身形壮硕如熊,面容憨厚,眼神明亮,正是岳山。
岳山老远便闻到了篝火旁飘散的香气,眼睛一亮,不等走近。
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著几分爽朗:“哇,吴队长,你们今晚煮了什么好东西?这香味,隔著老远都能闻到,可把我馋坏了!”
“是岳山回来了。”吴忧生脸上露出笑意,“好几天没见你们回来,正好汤煮好了,趁热来一碗。”
说著,他目光越过岳山,朝他身后的小路望去,眉头微挑,开口问道:“余长老他们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岳山走到篝火旁,搓了搓手,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却又难掩欣慰,开口解释道:“这几天实在太忙了,青云城沦陷后,逃出来的难民数不胜数,老弱妇孺皆有,一路顛沛流离,惨不忍睹。我们一行人沿途搜寻,將所有能找到的倖存者,全都妥善护送回玄光城安顿,一路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天我们又在周边搜寻了整整一天,反覆確认,几乎已经没有遗漏的难民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路上遇到了好几只作乱的蜥蜴怪物,也都被我们顺手斩杀,清理了隱患。余长老放心不下你们这边,特意让我先回来看看,顺便报个平安。”
“辛苦了。”吴忧生点点头,心中瞭然。
他转身拿起一个乾净的汤碗,再次从铁锅中舀起满满一碗鲜汤,递到岳山面前:“一路奔波,快趁热喝,暖暖身子。”
“谢谢吴队长!”岳山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毫不客气地接过汤碗,也不嫌烫,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汤汁入喉,满脸满足,大快朵颐。
几口汤下肚,岳山缓了缓,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吴队长,之前那些躲在森林里的影子怪物,现在怎么样了?还敢出来闹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