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本就没指望服部三郎与胡小玉信服自己,见胡小玉果然將彭宇扣做人质,也只能无奈答应,他包袱中用以证明身份的官凭与令牌不知去向,恐怕落水之时早已跌入海底,如何向明军说明来意当真成了最挠头的事情,何况身边还跟著服部三郎,让他更加没有动手脚的机会。
唐津驻守明军大概有百十余人,依山而建,面向大海,营盘开阔,码头上时不时来船,呼喝的號子、谈笑声让穀雨不由地想起旅顺口,不过热闹程度到底还是不及国內。
军营门口鲜少行人,门前守兵顶盔摜甲,面容冰冷,岗楼上放哨的明军身背弩箭的兵丁全神戒备,这样一幅肃杀的场景让穀雨紧张起来。
服部三郎舔了舔嘴唇,目光机警地观察著四周。
“军营重地,閒人莫近!”
门口一名兵丁见穀雨两人抵近,高举手中钢刀大声示警,岗楼上兵丁立即弯弓搭箭,指向穀雨。
穀雨脸色微变,高高举起双手,以示没有敌意:“我奉皇命所差,途中遇险,特来此地求救!”
兵丁大声呼喝,向穀雨两人包抄而来,穀雨双膝跪地:“自己人!”
服部三郎有样学样,高举双手跪倒在地。
“谁他妈跟你自己人?绑了!”兵丁一拥而上,按住两人的脑袋粗鲁地按在地上,脸颊摩擦著粗糲的石子,两手反剪被人绑了,提將起来走入营门。
帅帐中坐定一名中年男子,目光阴冷地打量著跪在面前的两人,穀雨心下忐忑,声音打著颤:“我叫穀雨,京城捕快,奉皇命查找一名日军奸细,船至獐子岛附近时遭遇敌船偷袭,我与同伴侥倖被商船所救,那细作先一步上岸,我们寻踪而至,追到此处,还望將军施以援手。”
那中年男子冷笑道:“你说捕快便是捕快了,脑门上又没刻著字,我如何信你,可有身份证明?”字正腔圆又带著贱贱的贫嘴,熟悉的乡音让穀雨迅速意识到这人的出身。
穀雨嘴角苦涩,艰难地摇了摇头:“船翻之时便已落海,並无身份证明。”
中年男子脸色变了:“既无官凭路引,又无令牌信票,不是奸细还是什么,给我拖出去砍了!”
“喏!”左右兵丁扣住穀雨两臂便往外拖去。
服部三郎瞳仁微缩,身体绷紧,面无表情地看著穀雨。
穀雨嚇得魂飞魄散,惊道:“慢来!我的確是京城捕快,捉拿的那名奸细二十上下,穿一身赭衣长衫,最显眼处额头见伤,將军可见过此人?”
“等等!”中年男子唤住兵丁,他缓缓走到穀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这人什么身份,竟劳动皇帝下旨捉拿?”
穀雨的描述与商船船老大的描述別无二致,让这位中年將军相信眼前的年轻人並不是无的放矢。但他久经战阵,保留著十足的警惕。
穀雨心中早已打好腹稿,毫不犹豫地道:“將军有所不知,不久前三江四海的绿林道齐聚京城,召开英雄会,將城內搅闹得天翻地覆,始作俑者便是这名奸细,他鼓动江湖人士潜入皇宫,盗取宝物数件,趁宫中大乱之时,窥探军机秘密,陛下命我追查,一路从京城追到旅顺口,好容易將他拿了,没想到回京之际却遭遇日寇阻截,这才沦落至此。”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中年男子定定地看著他,沉吟半晌才道:“放开他。”
兵丁鬆开手,穀雨两腿酸软无力,身子歪倒在地。
兵丁嘲弄地笑了笑,穀雨这才发觉鼻洼鬢角已见冷汗,忙不迭擦了一把:“那人汉名叫赵一航,实则为丰臣秀吉安插在京城的间谍头目,若是被他將消息打回去,只怕战场之上优劣逆转,將军可有他的消息?”
他之所以张冠李戴,將田豆豆在京城惹下的乱子安在光海君身上,又为他编造了赵先生的身份,其实也是与胡小玉角力之后的无奈之举。
光海君身份敏感,如果和盘托出,明军一定会向汉城的朝xian皇室求助,那事情的走向將彻底失去胡小玉的控制,因此她以彭宇性命要挟,命其不得透露真相。
穀雨思前想后,只能將光海君的身份杂糅在一起,每一件事都不怕查,但每一件事都有出入,七分真三分假,晾眼前的將军也分辨不出。
中年男子果然不敢妄下定论,沉吟半晌却把眼瞥向服部三郎:“你也是京城的捕快?”
服部三郎笑道:“怎么,不像?”
他的沉著让中年男子挑了挑眉,他似笑非笑地道:“老哥不像捕快,倒像土匪,你与穀雨什么关係?”
穀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是在皇城根下长大的,又是货真价实的捕快,不怕中年男子来问,可这服部三郎对京城並不了解,那中年男子一试便知。
服部三郎仍旧笑脸相迎:“回將军的话,我是他师爷。”
穀雨眼前一黑,这服部三郎像个白痴,他並非汉人,不如穀雨敏感,能从中年男子的语调中判断出同乡的身份,这一下子可正撞在了人家的刀口上。
中年男子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指著穀雨道:“你师傅是谁?”
“董心五。”穀雨咽了口唾沫。
中年男子点点头道:“董师傅是顺天府的定海神针,凡是本地人无不知晓他的威名,听说他老人家早已不收徒弟了,他能为你破例,定然是有些真本事的,”他转向服部三郎,目光转冷:“可是董心五的师傅早已仙逝多年,你说是这小子的师爷,莫不是死鬼还魂?”
一句话说出,营帐中登时冷了下来,兵丁刀剑齐出,虎视眈眈地看著服部三郎。
服部三郎眨眨眼:“谁说我是他快班的师傅了?董心五与锦衣卫的关係素来交好,在他的引荐下穀雨拜了拳脚师傅,授其技击、刀枪之术,我是那人的师傅,这有什么不对?”
他镇定地看著中年男子道:“陛下既然知道那赵一航身怀机密,怎会只安排一名小小捕快索拿,关键时刻还得靠咱们北司的老人儿,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