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几近恍惚。
但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於一旁宝石魔女的惊呼声中,眼前的魔杖再度传来惊变。
“嗡嗡嗡!”
魔杖传来欢欣的震鸣。
諭令既下,臣子自当迴响。
魔杖尾端那十分之一魔纹开始扭曲著、蠕动著变形,朝向某种崭新的形態演变。
在其附近,部分尚未修復的、甚至堪称已经被岁月完全磨平的魔纹,也渐渐开始自行浮现发光。它们生长,它们蔓延,然后彼此勾连到了一起。
这一刻,无论是白舟还是宝石魔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的灵性在沸腾。
“魔杖正在復甦!”白舟说的篤定。
炽盛的红芒,熠熠闪耀在魔杖之上。
魔杖尾端,那十分之一的魔纹大变模样,形状改变的同时,整体范围也蔓延到了占据魔杖十分之二的程度。
换句话说,这根魔杖已经被修復了十分之二。
儘管……
它已经变得让白舟和宝石魔女都有点陌生。
漆黑枯树皮似的外表簌簌落下,棕色的木杖从尾端露出一截,表面还流转著若有若无的淡金色纹路。之前修復的魔纹若隱若现,呈现淡红色的光芒,与这些淡金色的纹路交相辉映。
此刻,这根魔杖上半部分十分之八还是破破烂烂的烂树枝,但尾端的十分之二就成了金红二色交织装饰的棕色魔杖。
两者之间相当格格不入,让白舟觉得就像看见一朵鲜艷的玫瑰长在了……
焊在了黄鼠狼的屁股上?
一尤其是那些金色纹路,最是抓人眼球。
它们缓缓流淌,仿佛活物正在呼吸,每次起伏闪烁,都连带著周围的空气震颤扭曲,传出极低极低的嗡鸣。
很漂亮,漂亮到堪称华丽,甚至让两人觉得陌生。
“白舟,你你你你做了什么!”宝石魔女有点懵了。
这还是我那根破破烂烂的老魔杖吗?
她不是不知道灵名秘宝懂得自晦的道理,只是一方面魔杖破损严重,另一方面现在的她还没有资格让魔杖露出真容。
一但问题是她同样知道,魔杖全面復甦的真容应该是什么模样。
据她所知,那应该是一柄棕色的法杖,上面覆盖红色的纹路这在她获得的途径传承里,分明有著图像记载!
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
白舟莫名其妙喊出口的“归来”是什么意思?
这些华丽的金色纹路又是什么?
一一就好像白舟莫名其妙对著这根魔杖低声喊了一声归来,这些金色纹路就自发从魔杖上“长”出来了。
很神秘。
宝石魔女抬起头,认真地看向面前表情同样有些恍惚的白舟,不確定地问道:
“你刚才……是在叫魂吗?”
搁这魂兮归来呢?
….………”闻言,白舟心虚哑然。
这个问题,他好像回答不了。
甚至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此刻的情况。
“而且-……”宝石魔女低下头,眼神古怪打量著正在白舟掌心熠熠发光的魔杖。
“这魔杖现在看著跟两截魔杖拚起来的似的一一它以后不会就长这样了吧”
拚好饭魔女没少吃,拚魔杖她还是第一次用。
按照宝石魔女的理解,不要说只修了一小部分一一就算白舟彻底修好了魔杖上的魔纹,魔杖的常態不也应该是之前那样吗?
秘宝自晦,白舟那柄了不得的大弓,平时不也是一截烂树枝?
秘宝露出真容,不应该是她这个主人对其注入灵性唤醒魔杖,解放其真正状態的第二阶段时才有的情况吗?
可是现在?
她这个主人还没给魔杖注入灵性,甚至都没碰过魔杖一根手指头………
你怎么就兴奋了?
就开二形態了?
就像她明明都没碰过对方,对方就一脸娇羞地跟她说自己有了一样。
一畜生,你有甚么了!?
此刻,宝石魔女的心头格外凌乱。
“这个……”白舟依旧哑然。
这个问题,他也还是无法回答。
“嗡嗡嗡……”
十分之二的魔纹没有再继续扩散,也没有继续修復下去的跡象。
然而魔杖的棕色尾端震动频率越来越快,虽然震动幅度很小,但小幅度的震动快到出现了残影,白舟险些拿捏不住。
蜿蜒在魔杖尾端的金色纹路也愈发亮了,汹涌的金光仿佛潮水一波接著一波,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里面酝酿。
“你有没有觉得,这魔杖越来越亮了。”白舟沉吟著观察。
“嗯?”宝石魔女挑眉。
接著。
在两人瞪大眼睛的注视下,几点闪耀的金色火花倏地从魔杖的金色纹路中溢出,轻飘飘在空中打著旋儿坠落下来,缓缓落在了地面。
然后,这些金色火花开始在地面扭曲旋转,打旋儿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四周不可控的灵性疯狂膨胀。“咻咻咻咻咻……
莫名的响声从几点火星身上传来,而且越来越大。
不祥的预感同时出现在白舟与宝石魔女心心头。
他们转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莫名想到了某段不太友好的回忆。
“不好!”
白舟反应过来。
他猛地瞪起眼睛,一手攥著魔杖,另一只手拽住宝石魔女,整个人触电般往后窜去,动作快得都出现残影,转眼就拉著她消失在了原地。
“是炸弹!”
白舟高吼一声,提醒宝石魔女。
“快臥倒!”
话音未落,白舟抱著宝石魔女“砰”的一声撞出房门,物理意义上的破门而出,木屑飞溅的同时,门上破开一个两人大小的大洞。
被白舟护在怀里的宝石魔女,由於体位问题,脑袋比白舟的脑袋刚好高出一截
这会儿刚好就充当了白舟的无敌头槌,起到一个攻城车的作用。
“你你你你……你慢点!”
她只来得及满脸惊恐地看著宿舍木门在视线里面放大,然后赶紧念咒在头顶放了个戏法,摧毁了挡在面前的木门。
一你到底护了个什么!
一她是宝石魔女,不是铁头超人!
骂骂咧咧的宝石魔女还没来得及对白舟重拳出击,俩人就已经臥倒在了门外的走廊,白舟还顺带反手按下了她的脑袋。
同一时间
“轰轰轰轰轰!!!”
炸了。
宿舍炸了。
炽烈的火焰从房间里喷涌而出,剧烈的爆炸冲天而起,滚滚黑烟和火红的火球將整个宿舍吞没!地板被掀翻,天花板被炸开,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在门外走廊里正面承担爆炸气浪的白舟,反手就是几个微型仪式张开过去,试图將爆炸封锁压缩。
虽然不能阻止爆炸的发生,但这的確有效地控制了爆炸的范围,至少没有波及到邻居……
大概。
“唳”
紧急警报瞬间拉响,仿佛幽灵般掠过整座特管署基地。
吡吡的水流从头顶飞射下来,来自四周天花板的防火喷淋器全力工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宿舍里汹涌的火焰全面对抗。
远处,传来一片混乱的脚步声。
“敌袭!!!”
在悽厉的警报声里,人们咆哮,人们尖叫,纷乱的脚步来来往往。
近处,楼上和隔壁的邻居全都火急火燎跑出来,手里端著手枪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左顾右盼。“在哪儿?”
“敌人在哪儿!”
很难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有人今天休假正在楼上看电视,结果脚底下的地板忽然被炸了个大窟窿。有人在隔壁正研究怎么用微波炉加热昨天剩下的煮鸡蛋,倏地浑身一个哆嗦,身后的墙壁忽然就被炸塌,接著面前的微波炉也传来“砰砰”几声炸响,那个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其实已经去世了……“哗啦啦啦……”
头顶吡吡落下的水流將白舟和魔女俩人淋成了落汤鸡,两个罪魁祸首臥倒在地上,衣角全都泛著焦黑,耳畔儘是眾人手忙脚乱的喧闹吵嚷。
“完蛋”……”白舟默然,宝石魔女更是直接浑身都僵硬住了,表情完全就是麻木的。
“我觉得洛图南真没通缉错人啊,甚至还定低了,白舟,你应该是特管署s级爆炸犯!”
一开始,宝石魔女面无表情地低声嘟囔。
“你是个天才,白舟,闯祸的天才!”
但很快,她越说就越咬牙切齿:
“………这魔杖的完整状態不会就和爆炸有关吧?还是说你对它做了什么?”
说著,宝石魔女露出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怎么感觉我的魔杖,和你似乎更契合一些?”
白舟訕訕一笑,有句话他没敢说……
你是这么想的。
一一魔杖本杖可能也这么想。
“劈里啪啦……”
汹涌的火焰在两人身后熊熊燃烧,一个宿舍就这样毁掉。
接下来对烂摊子的善后显而易见相当麻烦,魔杖復甦归来的首次亮相就造了相当大的动静。“可见也是个不安分的。”
拿著魔杖从地面缓缓坐起,抹一把脸上的水渍,白舟在心底如是感慨。
像是感应到白舟的想法,在烈焰黑烟劈里啪啦的混响里,魔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震鸣。
魔杖在金纹里微微闪烁。
像是在感慨著说:
刺激!
真tm过癮!
等到白舟和宝石魔女解释清楚,並处理好这里的善后问题,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一个小时,还是特管署的工作效率够高的结果!
事实上,特管署的宋老完全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对白舟这个刚刚让特管署大大露脸的英雄,他抱有无限的宽容。
哪怕这会儿白舟把宋老的办公室当二踢脚点炸了,宋老都能乐嗬嗬地夸上一句话炸得真响,这爆炸真有力气!
一区区一件没有造成人员伤害的小小爆炸,算得了什么?
宋老甚至还想留白舟和宝石魔女一起吃个午饭,但俩人心系魔杖,不得不婉拒了老人家的热情相邀。去到特管署最新给白舟安排的宿舍,在布局熟悉但细节陌生的新环境里,白舟再次掏出魔杖。仿佛拚接起来的魔杖,尾端一看就不同凡响,上半部分十分之八却土得掉渣。
这东西可谓全面詮释了什么叫做虎头蛇尾……或者说蛇尾都挺抬举,应该是叫虎头螂尾。
蟑螂的螂。
“目前,我就只能修復到这一步了。”白舟看向宝石魔女。
“但你应该也能看出,它已经具备货真价实的灵名秘宝级別的威力。”
说到这时,白舟的表情古怪,“所以这魔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一如果全部修復,又是什么层次的东西?”
宝石魔女沉吟片刻,摇头回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你的宝贝很多,我倒也不怕你覬覦我的魔杖……但我確实不清楚这根魔杖全盛状態是有多强。”宝石魔女斟酌著措辞,大胆估计了一下:“不过,我猜,应该……不止灵名秘宝那么简单!”不止灵名秘宝!
儘管早有预估,但听见这话的白舟还是心头一凛。
“但话又说回来。”魔女又说。
“如果我知道这根魔杖的详细信息,就不会不知道这根魔杖,还有之前倒影墟界那根魔杖,修好以后全都会爆炸了。”
她的目光幽幽看向白舟:“明明以前它们都不是这样的,怎么过了你的手就……”
嘆一口气,宝石魔女最后询问:“所以,现在这根魔杖,到底怎么样了?”
“刚才的爆炸,又是怎么回事?”
“恩……”白舟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寒气四溢、上面还有裂纹的水晶球。
“你要做什么?”宝石魔女问道。
“鑑定一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白舟说道。
闻言,宝石魔女立刻瞪起眼睛,眼神惊喜:“你会鑑定术!”
神秘世界的灵名秘宝和非凡武器,可不是白舟通过遗言获取的道具,与白舟心念相通,直接就能该怎么使用。
紫金马刀也好,光影协律也罢,还有雷鸣天弓,它们要怎么使用都要白舟一点点摸索。
然而探索武器与道具的使用是一种相当危险的过程,一不小心就被武器反噬的案例在神秘世界比比皆在这种时候,“鑑定术”作为占卜家和仪式师的独门绝技,在神秘世界属於供不应求的神技。这是一种结合占卜与仪式的特別技巧,入门难度颇高,需要在两方面都懂一些。
而且,根据鑑定物的等阶不同,需求鑑定术的层次也会越来越高,高层次的鑑定术学习起来就更是困难。
確定白舟已经成为入阶仪式师后,鸦才將她掌握的一种鑑定术传授给了白舟。
作为具备天枢的入阶仪式师,有了鸦传授的鑑定术以后,理论上,白舟已经完全可以鑑定一些稍微普通的灵名秘宝。
理论上。
“第一次使用鑑定术,可能不太熟练。”白舟开始了对魔杖的鑑定。
他的左手托举魔杖,右手托著水晶球在魔杖上悠悠转了几圈。
“尘不归尘,土不归土。”
“溯源逆流,过去发声。”
“越过灰烬,真实显现一”
白舟低声念诵咒语,语调古老而悠长,像是在念诵某种失传的祷词。
-verum patefac!”
杖身轻轻震颤。
如果武器本身抗拒,鑑定术往往都有失败的可能,而且失败可能性极高。
所以某些人在施展鑑定术前,甚至会专门用各种小技巧来增进自身与鑑定物之间的感应和关係。但是现在……
白舟的咒语刚刚下达,魔杖就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將自己的一切展现给他。
一行行古老的红色文字接连涌现在水晶球里,这些文字相当古老而且难以辨认,但每一个字落入眼中,白舟都自动明白它们的意思。
【火焰是文明的接生者,也是它的掘墓人。】
【在漫长的文明发展史上,人类只学会了两件事一一用火取暖,用火毁灭。】
【以火为名的魔杖,邀请你与它共舞。】
【一在毁灭的边缘。】
白舟將自己从水晶球中理解的意思念了出来,
【但请谨记……】
【当你每次挥动魔杖,都將聆听每颗从魔杖迸溅出的火星许下的愿望。】
【它们对你说】
【主人,让我再炸一次!】
听完以后,宝石魔女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看宿舍房间里闪烁光芒並蠕动著红色字符的水晶球,又看看被水晶球的光芒照亮脸庞,正一本正经念诵其中內容的白舟。
“………这看起来相当诡异你知道吗?”宝石魔女吐槽,“內容就更诡异了。”
“一所以大诗人,用人话来翻译,这些要何以解答?”
白舟也在消化这些內容。
伴隨水晶球上的光芒明灭不定,白舟也从水晶球中接收到许多零零散散的信息,这些都能帮他有效地理解刚才那些话语。
然后,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首先,它的確已经恢復到灵名秘宝的层次,大概刚过门槛没有太多那种一一如果再多恢復一点,我就该鑑定不出来了。”
“当然,我也修復不到那个层次。”
白舟斟酌著內容,缓缓描述:
“其次,这根魔杖非常……神奇。”
说著,白舟点头,再次强调:“嗯,神奇。”
“神奇?”宝石魔女不解,疑惑白舟为什么忽然会用一个这样微妙的形容词。
“无论你对这根魔杖注入多少灵性,用它使用任何秘技仪式之类的东西……”
白舟的声音变得严肃,
“通过这根魔杖,最后释放出来的,都会是爆炸一一哪怕你本来想释放的是疗伤型的秘技。”“而且,大概注入的灵性越多,秘技的层次越高一爆炸的威力就会越强。”
眼角抽动两下,白舟十分严肃地將魔杖递了过去,示意宝石魔女伸手来接:
“给,你的魔杖!”
“不……”宝石魔女想要摇头。
“所以……”她不確定地问道。
“这其实是一根只会爆炸的魔杖?”
“对。”白舟確认点头,“之前没修好的时候,你对这根魔杖的使用,大概相当於点燃硝石和木炭来释放火焰。”
“但是现在修復了一点以后,它就升级成火药了。”
“一点就炸。”
想了想,白舟又补充提醒了句,
“不点也不一定不炸。”
..…,”宝石魔女想要骂人了。
到底是谁需要只会爆炸的魔杖啊?造出来这玩意的人怎么想的?
世界上真的存在只会爆炸的废物魔法师吗?
她看著白舟手上的魔杖,又回想起之在爆炸中熊熊燃烧的宿舍,忽然浑身打个寒颤,觉得这根魔杖根本就是个大號手榴弹。
“………现在还能退货吗?”宝石魔女眨了下眼,“我忽然觉得这根魔杖没有我之前那根好,其实可能不修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是不能重来的,就像这根只会爆炸的魔杖无法释放逆流时间的魔法。”白舟回答。
“我的意思是……”
“晚了。”
他把手中的魔杖递还给了宝石魔女。
“你的火箭筒,希望这样说你能好受一点。”
魔杖在白舟的手里轻轻震颤,那些金纹闪烁了一下。
当宝石魔女纤细的五指接过魔杖时,来自魔杖的颤鸣更加明显。
像是有点……
不情不愿?
“它是不是对你有点恋恋不捨?”宝石魔女蹙眉,露出狐疑的脸色。
“你的错觉。”白舟的回答十分淡定。
“它只是一根魔杖而已,你不要多想。”
其实,这根魔杖应该是被白舟的“諭令”强化过了。
如果没有諭令,魔杖上十分之一的修復部分不会变成十分之二,甚至白舟修復的那十分之一还不一定管用……
但只会爆炸的魔杖本身还是那个爆炸魔杖,这一点不会因为白舟的指令改变。
充其量,就是因为白舟这个罗马继承人的諭令,让魔杖从街头艺人变成了宫廷艺人。
那些金纹显而易见就和白舟的“諭令”有关,它们应该实实在在对魔杖起到了唤醒和强化作用。但具体的变化和作用,恐怕还需要宝石魔女自己研究琢磨。
一至少白舟暂时可以確定,这应该不是坏的影响。
“难道,作为罗马的末代皇帝,我还能影响来自罗马的古物?”
送走心情复杂的宝石魔女以后,白舟在宿舍里一直都在琢磨这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还需后续慢慢验证,毕竟在现世,白舟根本接触不到几件来自罗马的古董。
时间流转,白舟悠閒而精彩的一天再次到了傍晚。
最有可能帮助白舟接触到罗马遗物的人,出现了。
这会儿的白舟刚刚吃过晚饭,正在宿舍楼外散步。
新宿舍楼的外面有一片人工湖,湖面上的气流涌动成风,悠悠吹向岸上的人。
和煦的微风吹起白舟的头髮,他眯著眼,难得什么都不想,就这么走在岸边。
“华啦……”
湖面盪起轻浅的涟漪,慈窣的水声传至白舟耳畔,像是有鱼欢快跃出湖面。
白舟转头看去。
然后他就看见,在光线晦暗的湖面,在遥远的湖心,正有道人影走在水面之上。
那道人影负手而立,雪白的赤足从容踩著水面,一步一步,就这么从湖心朝向岸边的白舟走来。淡紫色的长髮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每一步落下,足尖点过的水面都会盪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身影,就这般行走在光线晦暗的人工湖面,浑身上下,从髮丝到足尖都像是被笼罩在月华似的朦朧光线里。
她像在发光。
仿佛湖中的仙女,走向岸上某个幸运的被选中者。
“是她……”白舟变得警惕。
是那位来自“西联邦”的殿下!
这会儿,这位殿下没再披掛金红交织的厚重甲冑,赤足踩在冰凉幽深的湖面,她只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长裙,腰间松松垮垮繫著一条蓝色的腰带。
长发披散著,几缕淡紫色的髮丝被湖风吹得轻贴脸颊,將那双黑色的眼睛映衬地越发深邃嫻静。“我应约而来了,年轻的救世主。”
她轻声说著,站在昏暗的湖面上,看著近在咫尺站在岸边的少年。
贴身的白色长裙凸显玲瓏曼妙的身材曲线,可气质却又神圣恬静让人生不出一丝褻瀆的心思。“可惜,在这片基地看不见月亮。”
她又摇头,“不然氛围会更合適赴约见面。”
这些话语让她更像个吸收月华的湖中妖精,她应该在湖心仰望著夜空的月亮唱著梦幻的歌谣,让路过的樵夫为之驻足入梦,连斧头掉入湖中都察觉不到……
一一然后丟了斧头的樵夫就做了一个虽然自己斧头没了、但是又被湖中仙女赠送了金银斧头的不切实际的美梦。
白舟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紫发少女的赤足上停留半秒就又挪开:
“有个问题可以问吗?”
“当然,没有什么不能问的。”紫发少女嘴角勾起轻浅的微笑。
白舟真诚发问:“你明明会飞,为什么要踩水?”
..……,”紫发少女的微笑收起来了。
她面无表情,看起来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明明刚才还说,没有什么不能问的……
心底嘀咕两句的同时,白舟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冒失了。
心知惹怒对方不是个好主意,於是,白舟忙又违心地开口夸讚:
“好吧,其实也挺好的。”
想了想,他竖起大拇指说道:“至少省船了,很厉害。”
“不过,你回去之后最好注意洗脚。”白舟又好心提醒了句,“人工湖里未必乾净,我刚才还看见有人往里面扔了辣条餵鱼。”
.a..?”
紫发少女的眼睛微微瞪起,身上动作看似不变,其实转眼就“哗啦”一声,身形已经离开湖面两寸,湿漉漉的赤足稳稳悬在半空。
每一根脚趾都在空中不安地蜷曲起来,紫发少女看似面无表情的脸上不自觉泛起侷促的红晕,胸口的起伏剧烈不少。
“……谢谢。”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话,眼神古怪地打量白舟两下,表情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果然,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白舟眨眼:“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和他们说的地方应该不一样。”紫发少女摇了摇头,用不太標准的东联邦普通话幽幽开口:“东联邦古时有句老话,取富贵青蝇竞血,进功名白蚁爭穴……人世烦恼追求无非功名利禄四字,很少有人能够例外。”
她说,“在这个年纪能够游刃有余承载听海救世主名头的重量,你本应该是个心机深沉少年老成的野心家,或是雄心勃勃意气风发的少年天骄,可是……”
她的声音在这儿停顿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独特的人。
游刃有余……吗?
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举例来说,无论你过去怎样,凭藉这份履歷,你本可以与財阀合作,或是以此作为躋身之资加入官方机构,从此一路青云直上,成为站在云端之上的大人物。”
“好不容易翻了身,这些对你来说本该唾手可得。”
她问:“但你好像,不是很在意这些?”
说著,紫发少女歪过头,紫色的髮丝又从额角滑落,垂在眉梢摇晃两下。
她默默观察著白舟。
你以为我不想啊……
白舟在心里泛起嘀咕。
这不是他和官方互相忌惮,身上的秘密太多,没有办法加入其中吗?
但要说多么遗憾,倒也確实不至於。
“翻身什么的……”
“翻身的意思,其实是让自己站起来,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吧?”
“那我已经做到了。”
白舟回答:
“蓝星总没有人规定,所谓翻身,就是一定要骑在谁的头上才算的吧?”
“什么大人物不大人物的……”白舟摇头。
“我对支配別人的人生不敢兴趣,因为我知道被支配感觉,也因为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人生被別人支配。”
闻言,紫发少女沉默稍许,倏地笑出声来:
“这种话,在听海说说也就算了。”
“在我们雾都那里,可不能轻易讲出来。”
“看来你確实不適合雾都那个冷冰冰的地方。”
说著,她收敛起表情,肃容继续讲道:
“言归正传,我是来帮你补齐《千刃涡漩斩》中的身法部分的。”
“不过,在那之前,我刚从贵署宋老那里过来……他知道我要来找你,就让我把一封信捎给你。”“信?”白舟表情一怔。
哪来的人给自己写信?
还没琢磨过来,紫发少女已经將一张牛皮信封递了过来。
“是谁的?”
带著疑惑,白舟將信封接到手中。
牛皮纸的信封只用胶水简单粘合了下,正中间一行小字歪歪斜斜,附近还有几小团钢笔泅下的深蓝色墨至於中间这行小字的內容,可以说是相当简单,满打满算才五个字,连標点符號都没有。
【舟哥儿亲启】
右下角的落款,也就是白舟最关注的寄信人,则是……
【一你祥叔。】
【27號人情关怀疗养院】
“祥叔?”
白舟盯著上面的字跡,愣了几秒。
过於熟悉但又仿佛来自上辈子的称呼,让白舟的记忆开始错乱,眼前的景象像是在恍惚中拨回了从前。舟哥儿?
这是晚城那些看著他长大的长辈们才会叫的名字。
祥叔?
这就更不用说,白舟只认识一个祥叔,就是家门口小卖铺看著自己长大的胖老板,他在那里买了不知多少袋四鲜伊面和玉中玉火腿肠。
晚城天塌那天,祥叔还和自己並肩站著,一同见证了末日的来临。
“竞然……”白舟瞳孔微缩。
然后,刚才还在感慨白舟无论何时面对什么,都总有出乎预料的从容镇定的紫发少女一一就看见白舟的手在轻微发抖。
“华啦……”
几片树叶从岸边的树上脱落,打著旋儿落向远处的湖心。
恚惑窣窣。
湖面轻轻颤动,几点涟漪盪起,一圈圈向著四周扩散。
“呼……”
起风了。
风从湖面的远处吹来,吹过紫发少女立在半空的身影,拂过岸上白舟的面颊。
於这一夜,从湖心走来的女精灵,行过晚风与落叶,捎来故人的讯息。
晚城故人。
“哗啦”一声!
白舟的心情说不上来,又或者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一刻他的心里掺杂了多少情绪。
但他又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迫不及待拆开信封,想要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內容,祥叔在里面都说了什么。
“哗啦”几声,他將里面摺叠的两页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可是,只是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让白舟感到疑惑。
“什么意思……”白舟蹙起眉头。
皱巴巴的泛黄信纸上,祥叔用歪歪斜斜的钢笔字跡写道一
【白舟】
【要来加入我们的白日美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