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破窗
燕时予是在天色刚刚暗下来时回到这个房子的。
他几乎是掐着时间赶回来的，因为知道即便有长途飞行和时差的缘故，棠许也不会睡得太实，甚至很有可能他刚刚离开不久，棠许就已经醒了。
他没办法保证任何事，只能尽量减少外出的时间，让她不要过于担心自己。
刚刚步入前院的范围，他就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眼下的天气，前院的草坪虽然还没有生长出来，依然呈现出枯黄的姿态，却呈现出一副凌乱的痕迹，仿佛有很多人在上面行走踩踏过。
燕时予只扫了一眼，便快步走向了入户门。
打开门的瞬间，他就怔住了。
映入眼帘的，几乎是一栋他完全陌生的房子
原本暗沉沉的房屋，此时此刻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与温暖——
陈旧的暗色系家具被换成了明快的浅色系，深色的墙纸也换成了温馨的乡村小碎花，厚重的窗帘换成了轻薄透光的白色纱帘，通铺全屋的厚重地毯也被全部清出，换作了他脚下踩着的木质地板。
更重要的是，屋子里多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灯饰，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的抱枕、花瓶、杯子和各种各样的小配饰，同样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一眼望去，这是一间充满了温馨、可爱和满满生活气息的房子，与从前那个地狱般的房屋，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与此同时，楼上还有一下又一下，十分有节奏又略显沉重的“咚咚”声传来。
燕时予顺着楼梯缓步上楼，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推开了自己原本的那间“卧室”。
而此时此刻，这已经算不上一间卧室了，因为卧室里仅有的一张床也没有了，而且，也没有窗。
那扇原本如同换气扇一般的小窗，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洞，而棠许就站在那个洞前，手中抡着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那个洞的边缘，持续性地扩大着那个洞的范围——
高岩就在她身后，紧张兮兮地盯着棠许的动作，生怕她一不小心就伤到了一般，巴不得一把夺下她手中的大锤，却还是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由她行动。
燕时予原本以为棠许或许就是在闹着玩的，毕竟以她那点力气，对这样的墙壁能造成的伤害大概微乎其微。
可是正当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之际，大锤下传来的声响忽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燕时予抬眸看去，就见棠许利落地敲掉了一块砖头，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她原本是可以做舞蹈家的，她那纤细柔软的身姿原本是应该绽放在舞台上的，此时此刻，她却抡着大锤，亲手为他破开年少时的那扇窗……
燕时予无法形容这一刻自己心头的震撼。
即便她已经震撼过他那么多次。
却永远还有下一次。
与此同时，高岩一转头看见他，吃了一惊，喊了一声：“燕先生。”
这一声像是惊到了棠许，燕时予眼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微微变形，那大锤眼看着就要随着变形的动作失控，燕时予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生生帮她掌控住了大锤，随后将那把重锤轻轻放回到了地面上。
棠许这才回过头来看他，额头上有些明显的汗意，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面对这样的力气活，她显然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的。
可是看见燕时予的瞬间，她还是笑了起来，眸子里亮亮的，一丝疲惫也没有，“你回来啦！”
燕时予安静地跟她对视片刻，伸出手来轻轻擦了擦她额头的汗，才开口道：“这种力气活也需要亲自上手吗？”
“原本是叫工人做好了的。”棠许说，“不过那时候我忙着别的事，只匆匆扫了一眼就下去了。等到他们走了，我上来越看越觉得窗户还是开小了，想叫他们回来重新再弄一下，哪知道这边的人是真的不愿意加班啊，给钱都不愿意回来，高岩说干脆自己动手，那就自己动手呗……你看，只需要再拆掉这一列砖头就可以了……就是其他什么都有成品可以买，就是窗户没有，所以今天晚上我们估计要去客厅打地铺了……”
棠许叙叙地说着，燕时予忽然翻过了她的手，看向她的手心。
棠许想要握住手掌来藏住什么，却被燕时予制止住了。
他抬起她的手，看向她手心那几个被磨出来的水泡，轻轻叹息了一声：“都磨成这个样子了，没感觉吗？”
棠许瞥了一眼，抽回自己的手来，“又不疼。这种活就是越干越上头啊，所以就没顾得上其他嘛。”
燕时予又深看了棠许一眼，再度叹息了一声，转头脱下自己的外套，随后就伸手拿起了刚刚放下的大锤。
“那现在你休息，我来敲。”
棠许看着他的动作，抿了抿唇，轻轻笑了起来，“好。”
眼见这样的情形，高岩也不再多停留，转身就走出了这个房间。
而燕时予抡起大锤，按照棠许的指示，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墙上的砖头，在她所完成的基础上，继续破开这个困住自己十余年的牢笼。
最终，当窗户的大小终于达到想要的标准时，燕时予才停了下来。
面对着眼前这个没有任何遮挡和防护的大空窗，两个人却都没有任何恐惧，就那样站在那个几乎一脚就能踩空的地界，看着窗外的世界。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除了眼前的后院和远方暗色的天空，几乎看不见任何景色。
可是两个人还是在那里站了很久。
棠许伸出手来抱住了燕时予，“你觉得这个大小怎么样？”
燕时予转头看她，很久之后才低声道：“当然好。”
并且，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
深夜，没有了卧室的两个人窝在楼下的沙发里。
高岩见此情形哪还在楼上待得下去，直接躲出去了，并且打定主意今天晚上都不会再回来。
燕时予一点点帮棠许处理好了手上的几个水泡，很严肃地叮嘱她接下来的几天都要注意。
“知道了知道了。”棠许连连道，“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不嫌累吗？我要喝水，你去给我倒杯水。”
燕时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便起身走到了餐桌旁边。
然而面对着上面摆放着的十几只杯子，他似乎有些纠结，斟酌片刻之后才终于转头看向棠许，“想用哪只？”
棠许思索片刻，指了一只奶黄色的。
燕时予倒了水走过来，顺势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红棕色的编织抱枕，放到了棠许身后作为支撑，这才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棠许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屋子里各式各样的花里胡哨，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会不会嫌弃太花俏了？”
“嗯？”
“我也不是故意要买这么多的，就是看着这个可爱，那个也可爱，买着买着就上头了，不知不觉就买了这么多……你会不会觉得头痛？眼睛有没有被吵到？”
燕时予安静地听她说完，才终于开口回答：“我喜欢。”
“真的？”
“真的。”
“有多喜欢？”
燕时予拉过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泛红的掌心，“像喜欢御景湾一样喜欢，像喜欢归屿一样喜欢……你亲手布置的地方，我都会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他郑重其事地说了两个“很喜欢”，棠许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竟莫名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
随后她伸出手来抱住他，也很郑重地开口：“那从今往后，你住的所有地方都由我来布置。不管布置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许嫌弃。”
“好。”燕时予说，“说话算话。”
棠许扬起脸来回应他——
“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