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抓住这个机会。
“集中火力打左边!“
几支步枪同时转向,对著暴露出来的鬼子侧翼猛打。三个鬼子被放倒。剩下的也撑不住了,开始往坡下退。
第二波进攻,又被打退了。
坳口上一片狼藉。
到处是弹壳、碎石、血跡和硝烟。
李云龙站在断崖上,往西看了一眼。
鬼子退回了两百米外,正在重新集结。
他又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西边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就全黑了。
“报弹药!“
各处报上来的数字让人心沉。
步枪弹平均每人七发。
机枪彻底哑了,弹链打光。
手榴弹剩四颗。
掷弹筒榴弹还有四发,一发没用。
能打的人,二十六个。
伤员增加到十一个。
死了五个。
李云龙咬著牙,脑子飞速转。
鬼子肯定还会来第三波。
而且这一波一定是最猛的。
因为他们也看到天快黑了。
天一黑,追击就失去意义。
所以他们会把所有力量压上来,在最后这二十分钟里拼一把。
“王根生。“
“在。“
“四发榴弹,留两发。“
“等鬼子第三次衝到一百米內,两发全砸进去。“
“另外两发呢?“
“撤退的时候用。“
王根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撤退的时候用,意思是打在坳口自己的阵地上。
炸掉阵地,阻断追击。
“明白。“
“刘三。“
“在。“
“你还有几发子弹?“
刘三摸了摸弹袋。
“九九式的弹还有六发。步枪弹五发。“
“九九式的六发全留著。“
“专打指挥官。“
“鬼子第三波衝锋,肯定有军官压阵。“
“你把军官打掉,下面的兵就是一盘散沙。“
刘三点头。
“团长放心。“
李云龙最后看了一眼苏勇。
苏勇靠在石头上,驳壳枪搁在膝盖上。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发青,呼吸极浅。
可眼睛还是睁著的。
“李团长。“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黑水沟入口在坳口东边三百步。“
“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树根下面有个洞。“
“钻进去,往里走,就是暗路。“
李云龙记住了。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苏勇想了想。
“我在平西县城北关有个相好的。“
“姓孙,叫孙秀兰。“
“她肚子里有我的种。“
“要是能活下来……帮我跟她说一声。“
“就说苏勇没给她丟人。“
李云龙沉默了两秒。
“行。“
苏勇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之前真。
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沟里的鬼子开始动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先打掷弹筒。
而是直接冲。
全部兵力压上来。
正面、左侧、右侧,三路同时。
偽军被鬼子用刺刀顶著,不得不跟著往前跑。
军官在后面挥刀嚎叫。
衝锋號和嚎叫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听起来像鬼哭。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
“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所有人耳朵里。
“这是最后一波。“
“顶住这一波,天就黑了。“
“天一黑,老子带你们从暗路走。“
“走出去,就活了。“
“谁要是在这二十分钟里给老子倒下——“
他停了一下。
“那也是条好汉。“
没有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把枪握紧了。
鬼子衝到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王根生!“
“收到!“
咚。
咚。
两发掷弹筒榴弹飞出去。
第一发落在正面衝锋队形的正中间。
轰。
泥土和断肢飞上半空。
至少四个鬼子被炸倒。
第二发落在左侧坡面上,炸翻了一群正往上爬的偽军。
衝锋队形被撕开两个口子。
可没停。
鬼子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刘三开枪了。
砰。
一个举著指挥刀的中尉胸口炸开一团血花,仰面倒下。
砰。
一个扛著军旗的士兵脑袋一歪,军旗倒在血泊里。
砰。
又一个正在嚎叫的军曹被打中脖子,血柱喷出来老高。
三枪三个。
刘三打疯了。
他趴在石垛后面,右眼贴著瞄准镜,手指扣扳机的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可六发子弹很快就打完了。
他把九九式放下,抄起自己的步枪。
没有瞄准镜了。
靠肉眼。
距离已经不到八十米。
这个距离,够了。
砰。砰。砰。
三发子弹全部命中。
可鬼子太多了。
倒下一个,后面立刻补上来。
像潮水一样。
正面石缝再次爆发肉搏。
张大彪的步枪刺刀已经弯了,他扔掉步枪,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的刺刀,双手各持一把,像门神一样堵在石缝口。
左一刀,右一刀。
每一刀都带著血。
他身上也挨了两下。
一刀划在左臂,一刀戳在肋骨上,被骨头卡住了,没扎进去。
可疼得他差点跪下。
他没跪。
咬著牙站住了。
身后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顶上来。
有人没了枪,就用石头砸。
有人没了石头,就用牙咬。
一个战士被鬼子按在地上,他一口咬住鬼子的耳朵,硬生生撕下来一块肉。
那鬼子惨叫著鬆手。
旁边的战士一刺刀捅进去。
石缝里的血已经流成了小溪。
分不清是谁的。
左侧碎石坡上,赵刚的驳壳枪打空了最后一发子弹。
他把枪往腰里一插,捡起一支三八大盖,端著刺刀就迎上去。
一个鬼子衝到他面前,刺刀直刺他胸口。
赵刚侧身一闪,枪托横扫过去,砸在鬼子下巴上。
鬼子下巴碎了,牙齿飞出来好几颗。
赵刚紧跟著一刺刀,扎进鬼子腹部。
拔刀。
转身。
第二个鬼子已经到了。
赵刚格开刺刀,反手一捅。
刀尖从鬼子腋下穿进去。
那鬼子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咕嚕咕嚕冒血,软著身子倒下去。
赵刚喘得像拉风箱。
他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左眼上方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可他还在打。
一个文化人。
一个政委。
此刻和最粗野的兵一样,浑身是血地在石头堆里拼刺刀。
右侧断崖。
魏和尚一个人守著崖边。
三个鬼子同时爬上来。
他一刀劈翻一个,一脚踹飞一个,第三个鬼子的刺刀扎进了他大腿。
魏和尚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
刺刀扎得不深,卡在肌肉里。
他一把抓住刺刀,连刀带枪往外拽。
鬼子没鬆手,被他拽得整个人贴过来。
魏和尚左手掐住鬼子脖子,右手大刀往下一劈。
那鬼子的钢盔连头一起被劈开了。
血溅了魏和尚满脸。
他把尸体往崖下一推,单腿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大腿上的血顺著裤腿往下淌。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还有谁?“
崖下没人敢再爬了。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坳口上到处是廝杀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硝烟、血腥、汗臭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李云龙站在断崖上,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空了。
他扔掉枪,捡起一支步枪,对著坡下就打。
一枪一个。
他的枪法本来就好。
这个距离,闭著眼都能打中。
可子弹越来越少。
打完最后一发,他把步枪当棍子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
天,终於黑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
而是像有人猛地把灯吹灭了一样。
厚重的云层彻底压下来,遮住了最后一丝光。
山沟里瞬间陷入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鬼子的衝锋势头明显一滯。
他们看不见了。
刚才还能靠暮光辨认方向,现在什么都看不清。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慌了,不知道该往哪打,刺刀乱捅,有两个甚至捅到了自己人。
“撤!“
李云龙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扯开嗓子吼。
“往东!跟紧前面的人!不许掉队!“
命令像闪电一样传开。
所有人同时脱离接触。
张大彪从石缝里退出来,拽著身边的伤员就跑。
赵刚带著二排残部从碎石坡上滑下来,摸黑往东撤。
魏和尚拖著伤腿,一瘸一拐地跟上大队。
王根生最后走。
他在坳口放下最后两发掷弹筒榴弹。
不是用掷弹筒打。
是把引信拆了,接上一根慢燃导火索,塞进石缝工事的弹药残骸里。
土法定时炸弹。
大约三分钟后会炸。
够了。
他转身就跑。
黑暗中,队伍摸著崖根往东走。
没人说话。
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三百步。
李云龙默默数著。
苏勇说过,三百步。
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他摸黑往前走,手指划过崖壁上的石头、苔蘚、枯藤。
二百八十步。
二百九十步。
三百步。
手指碰到了一截焦黑的树干。
是槐树。
被雷劈过的。
半截树冠都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主干,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这里。“
他蹲下来,手往树根下面摸。
泥土。
石块。
枯叶。
再往里——
一个洞。
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洞口有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泥土和地下水的味道。
“进去。“
李云龙低声说。
“一个接一个,不许出声。“
第一个钻进去的是赵刚。
他弯著腰,一手扶著洞壁,一手往前探。
洞里比外面还黑。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靠手摸。
洞壁是湿滑的泥土和石头,头顶很低,走几步就得弓著背。
但確实是一条路。
往里走了十几步,洞开始往下倾斜。
脚下变成了碎石和沙土。
偶尔能听见滴水声。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去。
伤员被架著、背著、拖著。
有人疼得直哆嗦,可愣是一声没吭。
魏和尚是倒数第二个进去的。
他大腿上的伤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
可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坳口方向传来鬼子混乱的叫喊声。
他们发现八路军撤了。
正在到处摸。
然后——
轰。
轰。
王根生留下的土法定时炸弹炸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山坡。
鬼子的叫喊声变成了惨叫声。
也不知道炸到了几个。
但肯定够他们乱一阵子的。
魏和尚咧嘴笑了一下。
“活该。“
然后弯腰钻进了洞里。
王根生最后一个进来。
他进洞之后,回手把洞口用石块和泥土堵了个大半。
不完全堵死。
留一条缝透气。
但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这里有个洞。队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