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术业有专攻
陌生的天花板————
路明非缓缓睁开了眼。
疲惫感早在他不觉间便已经散布在了身体的每个角落,他感觉身体里像是被注入了胶水那样迟钝,连维持“抬起眼皮”这个动作都让他觉得艰难。
他的大脑与心里此刻都是空落落的,如果说在现实中与他人交集產生的情绪被称为“情绪波动”的话,那么像刚刚那样面见一位伟大存在,他毫无疑问刚经歷了一波“情绪海啸”。
人类经过无数岁月的进化,在生理层面存在著一层用於保护认知的可靠屏障,它被称为“理智”。
可是无论再在自然界如何进化,“理智”也难以承接这样恐怖的“情绪海啸”。
因此,在面见伟大存在之后,绝大多数人要么被彻底摧毁理智变成疯子,要么接受感召变成不知所谓的狂信徒,偶尔有些意志力极端坚强的则是被恐怖譫妄侵扰一生,不得片刻安寧。
而路明非之所以一直说自己在科仪请神一道天赋异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能够承接这样的“情绪海啸”。
甦醒之后的沉重感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后才慢慢退去,路明非艰难的撑著床,坐起身来,只是这一个动作似乎就耗干了他刚刚躺尸半天积攒下来的体力。
在请下中黄太乙仙君之后,路明非的精力便一直维持在岌岌可危、隨时可能昏迷的红线上,在意识最后清醒的时刻,他似乎听见仙君在对他说什么——
“继续”?
所以是谁把他转移到这里来的?仙君?还是绘梨衣?
路明非环顾四周,他现在正在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寒酸房间里,刷了一层腻子的白墙泛黄,墙角还生长著墨绿色的霉菌。
除了一张床、一张餐桌和一把椅子之外,房间里再没有其他家具,床上的被单又破又薄,带著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潮湿感。
窗户是打开的,阴冷的风正一阵阵的吹入屋內,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雨並非不像瓢泼那样的激烈庞大,而是一种单调的、无休无止的潮湿,窗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浸泡在一种黏稠的阴鬱里。
远处高低不一的混凝土建筑群蒙著一层微薄的水光,顏色深沉得像未乾的水泥,建筑群上镶嵌著的玻璃幕墙失去了反射的活力,模糊地映照著同样灰暗的天空。
视线所及,一切仿佛都失了真色。
这日本的雨也真有点奇怪,自路明非他们三人来这里之后几乎就没停过。
“醒了?”
似乎听见了房间里传来的动静,房间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门轴生锈严重的防盗门被从外面推动,发出巨大的“吱呀”声,一个带著眼镜,面色苍白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你是那个————乌鸦?”
路明非开口,声音沙哑得连他都难以听出那是他居然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这个男人是源稚生的亲隨之一,没少在路明非面前露脸,他是认识的。
在他们下水执行任务后,这人应该是在须弥座辅助工作的,后续路明非再上去时活人就只剩源稚生和樱了。
“是我是我,专员睡的怎么样?”
乌鸦反手將门关上,把椅子拉来在路明非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虽然他称呼路明非为“专员”,但態度却远远称不上尊敬,不等路明非开口回应,他便又用一种吊儿郎当的语气问:“想必应该是不错的吧,少主现在在哪里?”
大概在海底泡著,被加塔诺托亚石化的倒霉蛋会维持一种类似“永生”的状態,虽然身体变成石头但意识会永恆的维持下去,如果不出意外源稚生能在海底泡到地球毁灭。
路明非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嘴上却还是很委婉的:“没见到,迪里雅斯特號没到水上就解体了。”
乌鸦追问:“其他人呢?还有没有见到其他日本分部的人?”
路明非摇头:“没。”
乌鸦有些烦躁的挠挠头,用路明非听不懂的日语快速骂了几句,起身就打算走,一点没有多说话的意思。
路明非连忙追问:“哎哎,话说你不是源稚生的亲隨么?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其实还挺冒险的,如果乌鸦是叛逃者,没准听见后就恼羞成怒了,以路明非现在的状態还真不好应对。
不过路明非现在两眼一抹黑急需情报,再加上乌鸦刚刚焦急非样子也不像作假,於是才问的。
乌鸦似乎很急著离开,他呼出一口气,顿住脚步,加快语速解释:“我和夜叉负责护送宫本家主以及岩流研究所其他文职人员离开,而少主和樱小姐留在那里接应你们。”
路明非挑挑眉,这说法————
地祈召考籙製造的海底地震与加塔诺托亚的甦醒,海面上一定是有收到消息的,没什么战力的文职人员提前撤退也很正常,但是蛇岐八家的少主,为了几个本部专员而冒著生命危险坚守岗位?
漏洞百出啊。
不过乌鸦隱藏的是什么情报路明非也大概知道,就绘梨衣唄,这妹子放到地球上无论哪个组织都够格当秘密武器了。
根据乌鸦的话来看,绘梨衣他肯定是没见到的,也不知道在他昏迷之后跑哪了————
路明非又问:“是你把我从水里捞上来的?也没见到其他人吗?”
乌鸦欲言又止,最后摇头:“你是第一个,我只是听说了这里有人从水上捞上来个人才过来看看。”
“这样啊。”
路明非不动声色的点头,心里则是一下警惕了起来,乌鸦不再回头,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乌鸦的说法很奇怪,非常奇怪。
作为源稚生的隨从,乌鸦又不是平民老百姓,最起码也能从蛇岐八家里摇点人过来搜查,但他的语气就好像是个来看热闹的村民一样。
而且似乎还很急著走。
路明非的身体此时还是一点劲都榨不出来,他感觉这样的状態也做不成什么事,乾脆又躺回床上去,继续休息。
是不是该管那个乌鸦要点食物————
之前在海上的,他压榨自己压榨得太过,现在整个人像一根被榨乾了水分的枯木,几乎刚刚放鬆,意识便又再度溃散,滑向模糊黑暗的深渊。
恍恍惚惚间,路明非觉得楼下变得嘈杂起来,是密集、混乱的脚步声践踏著地板,夹杂著语调急促而怪异的日语————
很快,一群身体畸形,奇形怪状的生物冲入屋里,怎么说呢————
近亲繁殖可能都生不出这么奇怪的东西。
虽然路明非想直接用“人”来形容他们,但著实跟人是有点距离的,打头那个整张脸完全凹陷进去了,像是被用锤子砸扁的蜡像,只凸出了一双超过正常人类规格的发泡巨眼,眼睛边缘还有一圈如同腐烂奶酪般的黄色絮状物。
紧隨其后的一个,脖颈异常粗壮,上面却层层叠叠地堆满了鬆弛的、如同火鸡垂肉般的褶皱,隨著它的移动,那些褶皱还在微微颤抖。在那些褶皱的缝隙里,似乎还夹著什么白色的细小东西。
这两个已经是最像人的了,起码他们还生长著人类的四肢。
下一刻,数只冰冷腻滑的手將路明非从床铺上猛地薅起,五花大绑,然后如同搬运货物一般他被带离了房间。
路明非一时间搞不清什么路数,他也不挣扎,以现在的身体状態没机会从这么些东西手中逃脱,与其如此,还不如把体力积攒下来,伺机而动。
路明非就这样被数只手抓著,脸朝地面,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混凝土楼梯,然后彻底离开这座建筑。
这群类人的生物捆绑的手法也与人类不太一样,路明非除了身体被绑了之外,头和脖子也被绑住了。
这种绑法路明非还真熟悉,一般是怕人牲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导致精神提前崩溃影响仪式效果,於是就把头和脖子绑住来限制他们的视角。
日本的民风什么时候这么淳朴了?他一周目所在的那个黑暗异界也只有一些穷乡僻壤才会这样大庭广眾之下抓人牲的。
路明非的意识混沌,胡思乱想,就这样被抬著在街上前进。
外面的空气湿冷得不像夏天,带著海腥与某种陈旧腐朽的气味,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片昏暗,只有偶尔才会能看见路灯散发著的苍白的灯光路明非眼角的余光能看到,街边有更多扭曲畸形的身影沉默地匯聚,灯光將他们畸形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青苔密布的地面上,如同群魔乱舞,他们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著,依旧是腔调古怪的日语,抑扬顿挫,仿佛祈祷又似诅咒,匯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浪。
虽然还是日语,但这片音浪里就有路明非能听懂的词了,像是“血祭”“肉税”“父神”什么的,都是拉莱耶语,大概是跟中文中的“坦克”“披萨”一样的舶来词。
不是他不是才醒吗?怎么就成人牲了?
不出所料,路明非被径直扛向一处一看就有些年头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处的石台。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同样用某种暗红色的顏料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令人望之晕眩的复杂图案,石台的个头很大很大,表面也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团蠖虫蜷的诡异符號。
中央凹陷处就够躺一个人了,凹陷处顏色深暗,仿佛曾无数次被液体浸透再乾涸,积累了厚厚的暗红色污秽,此时被雨水湿润,散发著一股呛人的血腥味。
路明非就这样被几个“人”抬著,放到了那个凹陷里面,由於一直以来路明非都是脸朝地的,他把地面上的法阵的法阵看了个大概。
老牌神话法师路明非一眼顶真,克苏鲁通神术,拙劣至极的乞丐版。
按路明非的说法,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无论祭坛是否华丽还是简陋,法阵绘製材料昂贵或者便宜,信眾多或者少,见只要是能召来神只的仪式都该是好仪式。
但这个法阵明显就不在这个范畴里了,看上去法阵祭坛符咒一切都中规中矩的,但实则一地稀碎。
且不说他作为人牲的年月属相问题,这样的阴雨天,天上的星相问题他们就明显没考虑过,法阵和祭坛的位置就衝突了,绘製的咒文前后驴头不对马嘴,更细节的问题路明非懒得说,他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中文。
一眼就是刚入行的新手,梦里获得了点感应就上了,觉得什么够血腥够神秘就往里面塞,能不能成全靠仪式数量和运气。
只能说,能认出它是克苏鲁通神术,那是路明非的在这方面的道行够高,不是这玩意布置的有可取之处。
这群奇形怪状的人以一个站在法阵边缘的身影为首,他握著一把明显是用人头骨製作的法杖,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只漏出了握著法杖的那只畸形的手,上面歪七扭八的生长著脓包和暗淡的鳞片。
只能说很符合神话法师的刻板印象了。
那群人將路明非扔到祭坛上后,便三五成群的聚集在那个黑袍人,恭敬匍匐在那个黑袍脚下,叩首行礼。
那个黑袍人的声音阴鬱,似乎带著阵阵回声:“开始吧。”
他的命令刚下,聚拢在附近的畸形儿就动起来了,他们有的匍匐在地上一个劲磕头,有的围绕著法阵手舞足蹈,还有些甚至当中脱了衣服,开始跟旁边的人媾合起来,活脱脱的精神病人大集会。
为首的黑袍人则是在有力的挥舞著手里的法杖,念诵著抑扬顿挫的咒文,在念诵了快一半时,他突然停下,伸手朝著路明非的方向指了指。
一直侍立在他旁边的畸形人心领神会,抽出一把雪亮的尖刀,朝著路明非的方向走来。
路明非终於忍无可忍,吐槽道:“不是,哪有咒文进行一半时停下来宰杀人牲的?妈的那你告诉我你信號能发出去吗?真发出去了进入沟通步骤时没人牲你怎么办?”
为了他的吐槽能听懂,路明非特地用的拉莱耶语。
出乎意料,那个黑袍人將目光移向了他,语气含糊而错愕:“什么?”
他居然听得懂拉莱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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