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有讯至
车驾入府,陈清下来,直抵正厅。
老夫人坐於上首,精神矍鑠,陆沧澜则侍立一旁,甲冑未卸,风尘僕僕,显然刚处理完军务。
“祖母,陆叔。”陈清入內,抱拳行礼。
“好!好!”老夫人上下打量,眼中儘是欣慰,“巡游五月,威震诸岛,东海上下,如今谁不知我孙儿手段?那些墙头草,如今可是安分多了!”
陆沧澜亦是笑道:“何止安分,简直是望风而拜!丘儿,你如今是东海真正的定海神针!以往那些推諉粮餉、暗中掣肘的傢伙,如今递上来的文书,字里行间都透著小心!”
陈清微微一笑:“份內之事。”
“好啊!好!”陆沧澜一听,感慨道:“你有此心,便是我东海一脉之福,如今兄长还未醒来,你有此心,对他乃是最大慰藉。”
一提到东海侯之事,厅內气氛微凝。
陈清想到自己的身份,便问起如今的情况。
老夫人嘆了口气:“还是老样子,丹堂用尽了法子,但关键还是一样,那蚀灵刃的幽冥气与神魂纠缠太深,强行拔除,恐伤及根本,如今靠阵法与灵药吊著性命,缓缓消磨,只是————甦醒之日,依旧难料。你父昏迷前,曾提过北寒洲玄霜冰魄或可一试,已派人秘密前往探寻,尚无音讯。
陈清点头:“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心里却想著,是否该出手相助,不过他神通虽是不少,亦有修復之法,但此番牵扯神魂,且因肉身血脉相连,其实还有因果反噬之可能,便打算琢磨清楚再动手,防止节外生枝。
陆沧澜则適时接口道:“丘儿,还有一事。你母亲前日传讯,九嶷剑冢的楚青鳶姑娘,月前於门內小比中,剑败三位同境师兄师姐,夺得洗剑池三年参悟之机,风头正盛,你母亲信中提及,楚姑娘曾问起你近况。”
一听这话,陈清不由回想起那腰上有痣的女子,他其实也想过那楚青鳶,只不过此女在月余前,就因宗门之事提前离去。
这时候,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清一眼:“此女天资、心性皆是上上之选,更难得是这份记掛,你母亲那边,倒是乐见其成,你便是没有此心,其实也大可不必排斥,日后若有机会,相处看看再说。”
陈清沉吟片刻,道:“楚姑娘剑道精进,可喜可贺。母亲关怀,吾自感念,但眼下东海未稳,强敌环伺,孙儿无心他顾。”
老夫人与陆沧澜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陆沧澜又想起什么,道:“对了,你不在这些时日,有两人持一枚黑色令牌求见,说是故人遣来,有要事相告,我將他们安置在东厢,派人看著。你可要见见?”
黑色令牌?玄叶令?至元君的人?
陈清眼神微动,隨即道:“既是持信物而来,自当一见,有劳陆叔安排。”
“好!”
待一番寒暄后,陈清拜別二人,转出正厅,穿廊过院,就打算先去见见那两人,问明情况,结果行至一半,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隨而来的,还有几声问候。
“大哥!”
“大哥回来了!”
却是陈禹领著陈古、陈嫣,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来,据说也是陈清离家去隱星宗修行后出生的小弟,名为陈磐。
“大哥!”陈磐最小,也最胆大,仰著头,满眼崇拜。
陈清看著这小萝卜头,心下莞尔,自己这“父亲”还真是————老当益壮。
他揉了揉陈磐的脑袋,看向几人,猜出了他们的来意,就问:“修行可有疑难?”
陈古立刻道:“大哥,我按您说的观潮,看了几个月,最近打坐时,总觉得气血如潮,一浪接一浪,冲得经脉发胀,又不敢停下,怕断了势头。”
陈嫣也小声道:“我————我试著不去想云的样子,可有时候不知不觉又想了,心里一急,水汽就乱了。”
陈清略一感应,便道:“陈古,潮涌是好事,说明你已得势,胀痛是因你经脉未够宽广,后续之力又至。从今日起,每日加练礁石桩两个时辰,不动如山,任潮冲刷,待经脉適应,自可容纳更多浪潮。”
他又对陈嫣道:“云本无心,何须强求不想?你越想不去想,执念越深,下次练功,若再起云形,便顺其自然,观它如何聚散,如何被风吹乱,又如何重聚。看透了,便知云是云,你是你。”
寥寥数语,直指关窍。
陈禹在旁听得心神震动,只觉自家兄长指点修行,如高屋建领,每每直指本质,自己许多模糊之处竟也隨之开朗,简直是宗师手段了!不愧是法相真君!
心中那点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指点完毕,陈清倒也不刻意疏远,和几个此身血亲说笑了一会,这才在眾人恋恋不捨的目光中离开,径直往东厢听雨轩而去。
轩內清净,院中一男一女早已候著。
男子二十七八模样,锦衣玉带,面容俊朗,眉眼间有股养尊处优的贵气,却又一副精干模样。女子则稍年轻些,身著水蓝裙衫,容貌秀丽,气质清冷,腰间悬著一柄连鞘短剑。
见陈清步入,二人同时起身,动作协调,行礼的姿態標准却不显卑微。
“见过世子。”男子开口,其声清朗,“在下苏文衍,这位是舍妹苏映雪,奉至元先生之命,特来拜会。”
陈清目光扫过,这二人气息凝练,举止有度,绝非寻常僕役或江湖客,更像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弟。
“至元君有何话说?”陈清落座,单刀直入。
苏文衍正色道:“至元先生命我二人稟告世子两件事。其一,是关於圣皇遗脉內部聚会。十几日后,云雾泽的不繫舟之会照旧,但情形有变,南疆赤发军渠帅厉天行、西漠灵驼堡沙无量等人,近来与仙朝几位皇子使者接触频繁,恐已生异心。此次聚会,明为商议海墟异宝,实则为这几人试探风向,甚至可能藉机发难,逼宫主事之人,夺取遗脉主导之权。”
苏映雪接口道:“其二,乃是关於佛门龙华法会。法会確於半年后召开,地点在西漠大须弥山,此次法会不同以往,据说是广邀天下法相,名义是论道辩经,共参末法之世的解脱之道。但据至元先生探查,佛门內部似有分歧,更有跡象显示,有域外势力渗透其中。法会之上,恐有变故。”
陈清静静听著,表面不语,心中却是暗自思量:遗脉內斗,佛门生变,时间点如此接近,是巧合,还是有人幕后推动?
於是,他顺势就道:“至元君要我做甚?”
苏文衍道:“先生言,世子若欲整合遗脉,此时正是时机,只需隱藏身份前往,安全抵达不繫舟,防止打草惊蛇,在会上,便无需偽装,直接以雷霆手段镇服厉天行等辈,再展露圣皇信物,便可收拢大半人心,届时遗脉之力,便可为世子臂助。至於龙华法会,先生建议世子务必前往,此会牵扯甚广,或关乎未来大势,亦是探查佛门与域外关联之机。”
陈清沉思片刻,不置可否,然后道:“有劳两位传讯,我已知之,两位回去復命吧。”
不料,苏文衍与苏映雪对视一眼,並未动身。
苏文衍上前一步,躬身道:“世子,我二人並非单纯信使。在下不才,出身玉京苏氏,对仙朝財政、各军补给线路、乃至玉京诸多世家隱秘,略知一二。舍妹映雪,自幼拜入听雨楼门下,精擅暗杀、情报、易容、毒术,於暗处行事,或有些许用处。”
苏映雪亦冷声道:“我兄妹二人,愿追隨世子左右,效犬马之劳,至元先生亦首肯此事。”
玉京苏氏?听雨楼?
陈清目光微凝。
他对这个玉京苏氏有些印象,前世为“李清”时和仙朝作对,折腾了不少大族,里面便有姓苏的。
不过,比起这个姓氏,他更在意的,却是那听雨楼之名,毕竟其第一世为陈虚时,曾在听雨巷中有过一番故事,却不知这名字是巧合,还是有关联。
但陈清也没急著询问,不过,他对那至元君的身份倒是好奇起来了,这一出手,就是两个大族弟子过来,手笔不小。
不过,这两人要不要留————
他沉吟片刻,就有了决定。
东海初定,自己需要耳目,需要了解如今的玉京,需要处理一些不便明面出手之事。
这二人,至少可说来歷清晰,能力明確,且通过至元君递来,可用,也需防。
“可。”陈清也不囉嗦,“既愿留下,便需守我的规矩,该你们知道的,自会告知;不该问的,勿要多言。”
“属下明白!”二人齐声应道,姿態愈发恭谨。
陈清起身:“先在此住下,熟悉府中情况。具体事务,稍后自有分派。”
待陈清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如何?”苏文衍忽然问道。
苏映雪沉默片刻,才嘆道:“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