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造孽啊
杨灿坐在书房中,静静地思量许久,反复推敲着未来的局面。
在书房的一角,一块与周遭砖石纹路浑然一体的地板下,秃发隼邪正被囚于黑暗之中。
可此刻,这人的生死已从杨灿的思绪里全然淡去。
他的心神已经全部进入一盘悬于识海中的棋局中去。
他现在要杀秃发隼邪的话易如反掌,而且他随时都可以杀。
同时他觉得,只有死掉的秃发隼邪,才是最安全的。
不过,看样子于睿还想利用秃发隼邪做些什么文章?
既然如此,那便先留他这条命,看看于睿究竟要布什么局。
只是若这颗棋子对他有反噬的可能,那他是绝不会轻易把秃发隼邪交出去的。
杨府里,青梅正指挥着丫鬟奴仆们收拾端午宴会的一些摆设。
小青梅患得患失的心态没有了,脸上笑吟吟的特别和气。
一众丫鬟奴仆因为这两天小青梅的急躁而积下的压抑气息顿时一扫而空。
伴随着瓷器碰撞的轻响,那些绘着缠枝莲纹的青瓷碗、描金的玉壶春瓶,都被侍女们用细软的布仔细擦拭干净了。
奴仆们便接过来,同式的迭好,裹上细布,小心翼翼地装进铺着干草的木箱。
这是要送回仓库深处的沙土堆里妥善封存的。
这些奢华的器物,平时可用不了这么多。
“老爷,各庄主与牧主们很快便要启程回去了。”
旺财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对杨灿轻声禀报。
“嗯!”杨灿应了一声。
对于这场端午宴,杨灿是很满意的。
各大田庄的庄主、三大牧场的场主,如今已尽数向他臣服。
更被他以通商西域的利饵,拉上了同一条利益之船。
他们如今既是杨灿的合作者,亦是受他牵制的棋子。
如今他们要各自归去,杨灿这个老大,总要送一送的。
“我去更衣,唤两个丫鬟来。”
杨灿抬手理了理衣襟,话音刚落又忽然顿住,指尖停在带扣上。
“对了,张云翊还在堡中吗?”
“张庄主午后便回府了。”
见杨灿若有所思的样子,旺财便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老爷放心,朱大厨已经和张府那边的人搭上线了。
张庄主每日里吃喝拉撒、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杨灿听了缓缓点头。
他留着张云翊的命,当然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
而是因为这颗棋子是丰安庄当时权力平稳过渡的最佳“筏子”。
不杀张云翊,既能让五大田庄与三大牧场的管事们看清反抗他的下场,又不至于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联手作乱。
可如今,各方势力已被他用利益牢牢绑定,张云翊这条蛰伏中的毒蛇,便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
他从不奢望张云翊真心臣服于他。
易地而处,若是自己遭此夺位之辱、寄人篱下之苦,但有机会,他也是会用最狠辣的手段报复回去的。
而程小乙对王皮匠的监视,跟踪,最终发现他上了凤凰山。
此前这个王皮匠又见了张云翊,那么张云翊和凤凰山上的何人有着秘密联系?
这些,都让他忌惮。
只是,不能“不教而诛”啊,还是要等个机会。
“大厨这道菜做的不错,你叫他盯紧些。”
杨灿吩咐道:“张云翊但有半分异动,随时报与我知道。”
……
张府的庭院里,石榴正开得热烈。
殷红的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那日被张云翊处死的叔父与儿子溅落的血。
如今的张府,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张云翊也极少再去正房夫人或其他妾室的住处。
唯有陈婉儿住的院落,成了他每日停留最久的地方。
这个曾是他儿媳的女子,身上那股禁忌的诱惑,像毒酒一般让他沉沦。
不过,自从他亲手处死了自己的叔父和儿子,性情变得格外暴戾。
对于这样有悖人伦的行为,张府上下无人敢置一词。
此时,张云翊正斜倚在紫檀软榻上,榻上铺着西域的羊绒毯。
陈婉儿跪坐在榻上,身上只穿了件水绿色的薄纱衣,领口松松垮垮坠着。
俯身时,雪白的肌肤便在纱下若隐若现,像浸了月光的玉。
她手中捏着一颗井水镇过的李广杏,用银签细细挑去果核,纤长的指尖托着果子,便递到张云翊唇边。
张云翊就着她的手咬住杏肉,舌尖却故意在她指尖轻轻一卷。
冰凉的触感混着女子指尖的温软,让他满足地一笑。
陈婉儿缩回手,白皙的颊上泛起一抹红。
“老爷,今日各庄主与牧主们离开,你不去送送吗?”
张云翊咽下杏肉,目光扫过窗外怒放的石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如今众管事都已归心于杨灿,他杨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哪里还需要我这个老东西去凑趣呢?”
他抬手抚上陈婉儿的发丝,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脖颈,声音带着一抹隐忍的恨。
“我张云翊,不过就是他杨灿手里的一块抹布。曲终了,宴散了,自然该被扔回角落里吃灰。”
陈婉儿垂着眼睑,这话她没法接,只能任由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流连。
张云翊的指尖摩挲着女子腴润的大腿,脑海里却在盘算杨灿通商西域的计划。
对于杨灿通商西域的计划,他还是颇为心动的。
若能借这条商路做成买卖,只要一次,他就可以果断摆脱“山爷”的控制。
到那时,杨灿便也没了利用价值。
只要确定商路可行,他便可以立刻动手,除掉这个夺走他一切的人。
反正这条商路,杨灿和他一样只是一个参与者,而非主导者。
届时他东山再起,自可取而代之,一样能与胡姬热娜继续合作。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万泰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进来。”张云翊懒洋洋应着,手却没从陈婉儿身上挪开。
万泰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便黏在了陈婉儿身上。
女子只着单薄的春衫亵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跪坐时丰腴的臀线格外惹眼。
他贪婪地剜了一眼那浑圆的曲线,这才恋恋地收回目光,快步走到榻边,压低声音道:“老爷,凤凰山庄来人了!”
张云翊猛地睁开眼,原本慵懒的眼底瞬间迸出两道精光。
千呼万唤,阀主终于派人来了!
他兴奋地坐起身,手掌在陈婉儿的臀股上“啪”地一拍,笑声里满是得意:“还不侍候老爷更衣?”
私下里也就算了,这般亲昵的举动,如今竟丝毫不避讳万泰这个下人了。
陈婉儿只觉得脸颊发烫,心中颇为羞耻,却又不敢有半分抗拒,连忙起身就要下榻。
万泰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俯身将地上的蒲草鞋轻轻托起,双手递到她面前。
陈婉儿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脚放进鞋中。
万泰蹲在地上,借着托鞋的姿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双晶莹如玉的雪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
丰安庄北的道路上,两辆乌篷马车正缓缓前行,二十余名护卫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紧随车侧,策马而行。
初夏的风裹挟着麦田的清香漫过车窗,拂动车中人的衣袂。
第一辆马车内,于家外务执事何有真斜倚在软榻上,将车帘卷至半幅,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
田间的农人正弯腰劳作,一派祥和景象。
看起来,这杨灿真的收服二爷交上来的这些产业了,颇有手段嘛。
何有真暗暗感慨着。
后面一辆马车的车帘低垂,将车内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车辕副驾上,小厮来喜穿着一身青布短衫,头戴小帽,好奇地左顾右盼。
车厢内,李有才正拿着一根银牙签,小心翼翼地挑起一颗艳红的野莓,递到潘小晚唇边。
这野莓饱满多汁,他特意挑了最红的一颗,眼神里满是讨好。
“晚晚,尝尝这个,新鲜着呢,甜得很。”
为了哄潘小晚开心,此次下山,他特意将侍妾枣丫和丫鬟巧舌留在了山上,只带了来喜随行。
枣丫已是他囊中之物,都扒拉到碗里了,何时不能享用?
这事儿事先没请示娘子,终究有些心虚,还是先把她哄好才是,要不家宅不宁啊。
潘小晚微微张口,将野莓含在口中,可那清甜的滋味却没在舌尖化开半分,只觉得寡淡无味。
马车已经驶入丰安庄的地界,再过片刻,就能见到那个让她心乱如麻的男人了。
她曾以为,自从做了“细作”,自己的心早已变得坚硬如铁。
对杨灿,也不过是贪恋他那张俊朗的脸和他那副年轻有力的身子。
可是因为他的拒绝,或许是求而不得的原因吧,反而愈发的想见。
如今越靠近,她心底的波澜就越汹涌,连指尖都微微泛着热。
“娘子在想什么?”
李有才见她眼神飘忽,伸手抚上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潘小晚猛地回神,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许久不曾下山了,看着这路上的光景,倒想起未嫁时的模样了。”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岁月过得真快,一晃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晃几年,怕是就要老了。”
“瞎说什么呢。”
李有才立刻皱起眉,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娘子这般貌美,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依旧是这般模样,比那些小姑娘还要娇俏几分。”
甜言蜜语他张口就来,反正无需费半分力气。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停车”,是何有真的声音。
马车缓缓停下,何有真掀开车帘,迈步走下马车,目光落在路旁一块石碑上。
那是丰安庄的“劝农碑”,碑身上面刻着许多字迹,记录着庄内农桑之事。
后车的李有才听到动静,掀开帘子一角,见何有真正站在碑前,连忙对潘小晚说了句“我去看看”,便下了马车。
何有真抬手抚着胡须,仔细看着碑上的碑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个杨灿,年纪虽轻,倒是颇有心计呀。这般手段,倒不像个刚掌权的年轻人。”
李有才连忙凑上前,赔笑道:“可不是嘛,若非杨执事有本事,年纪轻轻的,又怎能得阀主赏识,手握这么大的权力呢?”
手握大权?
何有真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自从领命要调查贩运军器一事,他便对杨灿这位新任丰安庄主做了番调查。
你李大执事为了甩锅,才把丰安庄的烂摊子丢给他。
若非这杨灿有些手段,等到秋收之时,恐怕被镰刀收割的,就不只是庄稼了,还有他杨灿的一颗脑袋。
你怎么好意思说他有心机的?
何有真淡淡一笑,转移了话题:“坐了一路的车,身子都乏了,不如你我步行入庄,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自然愿意陪伴执事。”
李有才连忙应下,转身挥手示意护卫们跟上,自己则提着袍裾,快步追上何有真的脚步。
马车内,潘小晚将侧帘轻轻拉开一条缝隙,目光落在那块“劝农碑”上。
碑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她一个都没看清,唯有“杨灿”二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里。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柔媚的眼波中渐渐蕴满了水汽,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眼眶。
……
此时,丰安堡外,杨灿正站在石阶上,送别最后一位客人,六盘山牧场的场主程栋。
程栋身材魁梧,脸上留着络腮胡,笑声洪亮如钟。
他对杨灿笑道:“杨执事,前日送你的那两匹儿马,一名‘欺霜’,一名‘赛雪’,你可骑过了?尚还称心吗?”
杨灿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他在牧场待了两年半,骑马都快骑吐了,哪有功夫去管程栋送来的这两匹?
可人家一番好意,人情往来嘛,也不必整什么耿直人设,驳了人家面子。
他便笑着颔首:“骑过了,骑过了,两匹轮着骑的,性子都温顺得很,我很满意。”
程栋一听,顿时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赞道:“杨执事果然年轻力壮,了不起,了不起啊!这雄风,简直如龙虎一般!”
他就知道,那对俏马婢一定能让杨灿满意。
杨灿嘴角一抽,至于吗?
就是试骑了两匹马,也值得吹捧为龙虎一般?
程栋笑道:“大执事喜欢就好,只是她们年纪尚小,若是承不住宠幸,还请你多多包涵。”
杨灿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包涵不包涵的,既是儿马,还未长开,我每日都喂它们上好的草料,好好照料便是。”
程栋愣了一下,笑得更欢了:“杨执事真是个妙人儿,说话端地风趣!”
他大笑着翻身上马,对杨灿拱了拱手:“那属下就回去了,契上签下的数目,我会尽快凑齐送来。”
杨灿笑着颔首,目送程栋一行人远去,刚要转身回堡,身后传来亢正阳的声音:“庄主,凤凰山庄来人了。”
杨灿脚步一顿,循着亢正阳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村子另一头,一行车马正缓缓驶来。
杨灿眉头微蹙,阀主终于派人来了,只是这反应也太慢了。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那批甲胄早已被他成功甩锅,现在也用不上凤凰山庄的人了。
凤凰山庄的人来了,也再查不出什么。
杨灿便露出一脸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李执事!”
杨灿隔着几步远,便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当着外人的面,他自然不能像私下里那样称兄道弟。
李有才连忙侧身,将何有真让到前面,介绍道:“杨执事,这位是我于家的何大执事,今次奉阀主之命,前来调查有人贩运山货一事。”
“何大执事。”
杨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态度愈发恭敬。
何有真仔细打量着杨灿,见他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眼底却藏着几分沉稳,不禁点头赞道:“杨执事,果然是年轻有为。”
“何大执事谬赞了,两位远来辛苦,快请……”
杨灿笑着回话,正要邀请他们进堡,声音却突然顿住。
潘小晚身着一袭粉色衣裙,正从马车上下来,姗姗向他走来。
“杨执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潘小晚的声音柔得像水,眉眼间带着一丝妩媚,眼底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潘小晚身后,来喜冲着对面的旺财挤眉弄眼。
只是各自主人在前,一对小伙伴儿也不敢有别的动作。
杨灿心头一紧,连忙敛衣行礼,一本正经地说道:“杨灿见过嫂夫人。”
这女人一双眼睛天生就似一双多情钩,见着她的人时,这双钩子总不免钩得杨灿心旌摇动。
潘小晚却像是没有察觉他的紧张,嫣然一笑:“奴家在山上待得烦闷,今次随老爷下山,怕是要叨扰杨执事了。”
“贵客盈门,欢迎之至。”
杨灿拱手回话,说完便赶紧侧身让客:“何执事,李执事,潘夫人,请随我进堡歇息。”
李有才自觉是“承上启下”的角色,连忙走到何有真和杨灿中间,哈哈笑道:“何执事,请。”
几人正要迈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杨庄主啊,我等前日不告而别,今日又不请自来,做了个不速之客,你可别嫌冒昧啊!”
杨灿等人齐齐转身望去,只见于骁豹骑着一匹黑马,带着几十号人,押着四辆马车,正快速赶来。
杨灿一眼就看到了于骁豹身边的于睿,不由得心头一跳。
于睿之前让人把秃发隼邪送来,说回头会派人带走,却没说他自己去而复返啊!
更让杨灿心惊的是,于睿队伍中的那四辆马车,此刻正停在何有真和李有才面前。
何有真和李有才是为了调查军器贩运而来,
于睿这个“背锅侠”却带着军器出现在他们面前,
于骁豹这根搅屎棍又突然折返,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
更要命的是,秃发隼邪还被藏在自己的书房里,
而潘小晚这个娘们儿又在一旁频频对他放电,这简直是把所有麻烦都凑到了一起!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传来:“何大执事,李执事,两位贵客大驾光临,云翊迎接来迟了!”
杨灿循声望去,只见张云翊带着管家万泰,正笑吟吟地迎了过来。
杨灿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真是……造了大孽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