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罚

2025-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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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罚

篝火把周围积雪烤化,颇为泥泞。

萧弈铺了点乾草,坐下,见郭威坐的石块上粘著块黑乎乎的东西,拿起看了看,是块牛粪,隨手就丟到火堆里。

再从怀中掏出块硬得能挡刀的胡饼,放在火边烤著。

见有个老农眼馋,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有肉味,还是咸的,有个把月没尝这一口咸嘍。”

“粮税要半条命,盐税是要整条命哩。”

郭威来了兴趣,道:“老哥哥说说。”

“猜猜,俺们这盐价多少?”

“一斤盐,半斗粟?”

“三斗!整整三斗粟,只换了一斤盐!”

萧弈看到,说话的老农伸出的三根手指不停打颤,因太激动,麻木的老眼中闪著浑浊泪。

郭威问道:“怎这般贵?俺在鄴都吃盐,没到这个价。”

萧弈倒是正好知道,此事,李业就记在册子里,是王章、苏逢吉弄钱的妙法之一。

他不急著说,见老农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才开口。

“叔,是这样,朝廷一直在加盐税,每石盐,先缴一千钱正税,另外,留一斗盐当附税,另外还有过税、配盐、科盐,这些,叔那边可能没有。”

“说说。”

“过税就是盐每过一个州、县、关隘,另外徵税,运往军中也许能避开,但贩卖百姓的,层层都得加;配盐就是无论百姓是否需要,按户强制摊派官盐……”

“没派哩!”

“就是,俺们就没拿到过呀!”

“是没派。”萧弈解释道:“配盐,不是真要派盐给你们,是先把你们买盐的钱收走,明白吗?”

“啊?那盐哩?”

“盐得你们另外再买,意思是,付两次钱,一次强派,一次自愿。每次贩盐,再收一次盐税,就是科盐。”

“这天杀的!”

郭威回过头,向萧弈低声问道:“我们吃的盐没这么贵。”

“叔,我们吃的不是官盐。”

“你们咋敢吃私盐哩?”

老农们十分不解,瞪起了疑惑的眼。

关於盐税,他们没法算明白,但私盐重罪却惊惧不已。

“私盐要是被查到,就算是一銖一两,那也是私盐罪哩,不分初犯、偶犯,直接重罚,五斤就得砍头。”

“屁,张老栓只带了两斤回来,被砍了脑袋……”

听著这些,萧弈目光看去,火光明灭,照得郭威的脸色阴晴不定。

事实上,这些苛政並非出自刘承祐之手,盘肃百姓之人、不分青红皂白砍下那些为尝一口咸夹带私盐的百姓头颅之人,正是郭威的盟友史弘肇、杨邠、王章。

盘剥而来的钱財,很大部分確实是流入郭威军中,支撑起河北战局。

郭威手下的天雄军、支撑郭威的史弘肇旧部,全是这些民脂民膏供养的。

破旧立新,要破的不是敌人的旧,实则是自身的旧。

郭威会怎么做呢?

良久,萧弈旁观著郭威眉头时而皱紧,眼神时而忧虑,时而坚定。

老农们渐渐散去。

篝火不如方才旺盛了。

“郭守文,去拿几坛酒来。”

“喏。”

郭威转头看来,道:“先说你的破事,还是处置你更容易些啊。”

“末將知罪。”

“都犯了那些罪啊?”

萧弈问道:“末將又立了个小功劳,能否先说这个?”

“说。”

“杀李业之时,我在他身上捡到一枚钥匙,想著也许是藏著钱,就没有上交,今日找到了他的藏身处,里面有盔甲武器、黄金铜幣。”

“这不是功,是私心,是过。”

“末將知错。”

“如何找到的?”

“李洪信派了个婢女帮忙打听了。”

“他为何帮你?”

“因为我与他有秘密,我帮助他火化太后,偷偷將骨灰送回了鸣李村。他说,他既不想错过明公即位,也想完成妹妹的遗愿。”

“此事,李洪信情有可原。”郭威道:“但你没有恪尽职守。”

萧弈想了想,解下腰间的牌符,一块一块地放在了地上。

“明公,我不仅没有恪尽职守,还监守自盗,请明公降罪。”

“说清楚了,该怎么罚,我自不会姑息。”

“是。”

萧弈做好了挨一巴掌的准备,打算这次,摔得远些。

与其瞒著,万一被发现就是不容姑息,不如一次吐露清楚。

“我与太后有染。”

“谁?”

“太后。”

“不是安氏?是李三娘?”

“是,李三娘。”

一直平静的郭威突然回过头,眼神终於有了震惊、诧异。

萧弈屏息以待,腰腹收紧。

然而,郭威竟只是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差点让他嚇出一身冷汗。

“眼光与高祖相类啊。”

萧弈想好了无数可能,此时却怔了怔。

如何回答?

把手中的牌符掉在地上?

“明公,我罪大恶极。我与太后留情,之后,我没严格看守她,给了她自尽的机会。”

“那我斩了你?”

萧弈倒吸一口凉气,不再与郭威说虚的,实实在在道:“请明公夺了我的所有官职,只求保留一个天雄军指挥之衔,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允了。”

“是。”

竟真被剥了官职。

郭威沉吟著,又道:“既然李三娘赐你的官职都免了。她赏你的三十顷京郊庄田,一併交出来。”

“是。”

“可有怨言?”

“末將犯了错,该。”

话虽如此,萧弈其实有些意外。

他本盘算著,秽乱后宫之事不可能宣布,在外人看来他的错还是疏忽职守,郭恩若愿意放他一马,並不难。

但郭威看来並不想放过他,真就罚了,之后脸色平淡,也不说话,兀自想事。

显然,郭威是真没心思纠结他这些破事。

换位一想,他是好上了不该好的女人,可手下那么多人,还能个个都管著?太后是死了,还能比刘承祐之死更严重?

是,该罚就罚,绝不姑息。罚完了,一个马上就要当皇帝的人何必心思和他多说?

生气也得耗费情绪,他凭什么让郭威生气?

恩情渐渐消耗得差不多了,若他没有更多价值,往后可能就会渐渐淡出核心圈层。

关键在於价值。

想明白这点,萧弈反而淡定下来,不再担忧。

他有价值。

不多时,郭守文拿了坛酒回来。

郭威不悦,叱道:“才这么一点?再去拿,拿大坛。”

“喏。”

郭威依旧坐在篝火边,大口灌了酒,道:“被玉娘言中了啊,十五年前玉娘便断言『李三娘憎刘公』,我竟忘了此事。那些年每逢宴聚,高祖都要把李三娘请出来,哈哈大笑,放言『抢得并州第一美人,平生最得意事也』,抢来的,终究要丟,能守住的,才是自己的。”

萧弈听出来了,郭威现在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当好一个皇帝,且有点看不起刘知远了。

他遂试著把话题引到郭威感兴趣的方向,道:“在我看来,明公胜高祖远矣。”

“溜须拍马无用,还没见真章啊。”

“末將真心这般以为。”

“我一旦立国,疆域又小於高祖啊。”

“高祖不过是趁时而起,结束乱世,却是自明公而起。”

“为何?”

萧弈一滯。

他確实是真心这般认为,歷史课本就没提过刘知远。可问题在於怎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今日是来狡辩的,没做好准备。

“因为……高祖浑浑噩噩,而明公打算改革,有改天换地之志。”

郭威转头看来,眼神一凝,问道:“谁说我打算改革?”

萧弈道:“末將猜的。”

郭威的目光中浮起了深深的审视之意。

好一会,就在萧弈拿不准他的心意之时,他转过头,继续饮酒。

“动了李三娘,动了安氏没有?”

“没有。”萧弈道:“但我確实与安氏走得很近,她求我救她出太平宫。”

“你小子不是没有定力之人,那是没招架住并州第一美人的手段?”

“明公明鑑。”

萧弈暗忖,看来是过关了。

他遂低下头,轻声道:“李三娘身边的尚仪女官张婉……我可否带她出宫?”

“咳咳咳。”

郭威被酒呛了一下,终於发怒,扭过头,问道:“你打算娶这张氏?”

“没有,她愿意当我的姬妾。”

“畜牲羔子,骂你不爭气,你还真扶不上墙。”

“末將知错。”

“说,错在哪?”

“我定力太差,没扛住女色,疏忽职守。”

“蠢犊,让你当女婿你不愿意,尽耍些头。你找女人,就跟你的拳绣腿一样,不踏实。”

“明公教训的是。”萧弈老老实实道:“我……不是会过日子的男人,怕伤了五娘。”

若当初真答应做了郭威的女婿,今日才叫完蛋。

不说郭馨守孝三年,他跟著守身三年。万一碰了旁的女子,有几个头够砍?

就看郭威能否理解了,说来,郭威虽对柴守玉深情,也是有侧室的。

“那,尚仪女官之事,明公是答应了?”

“罢了,本以为你像我,是踏实男人,原来是个浪子,带著你的姬妾,滚一边去。”

“是,明公少喝一点,或是回屋里喝,外面风大。”

“夯货,回去了许多人呱呱呱,还能喝吗?去,莫烦我。”

“是。”

萧弈感觉郭威是想重用自己,等了一会,官职之事並没有转机。

只好拿起天雄军指挥使的牌子,告退。

回头看去,郭威坐在那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其心思却比以往难猜了许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