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甦醒

2025-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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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甦醒

別院的东墙下,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只只爪子,指著灰濛濛的天空。

几个小廝,把一笼笼蒸好的馒头往平板车上抬,预备著送去延兴门外的粥棚……

这头忙得热火朝天。

旁边,太医院的药童小四在槐树下焦急地走来走去,一直到小昭从角门出来。

“小昭姐姐。醒了!”

他眼神急切,迎上前去。

“雪娘子醒过来了!虽还虚弱不能言语,但神志清明,脉象也稳住了。张太医说,总算闯过了鬼门关,特意让我来给薛六姑娘报个信儿。”

小昭眼睛倏地一亮。

“阿弥陀佛!太好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姑娘。”

薛绥正坐在妆檯前,对著一面光亮的铜镜,端详著头顶新长出的发茬,若有所思。

“姑娘!姑娘!”

小昭跑进来,脸上带著喜色。

“雪娘子醒了!人已无大碍,张太医差小四来报的信。”

“醒了就好。去准备一下,稍后隨我去东宫……”薛绥一脸喜色地放下梳子,隨即又皱起眉头,回头问锦书。

“端王府那边,可有动静?”

锦书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探子回报,端王昨儿一早去了萧文远的府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回府便闭门不出,瞧著与平日並无两样。倒是萧府那边……出入的人神色鬼祟,怕是没干什么好事……”

薛绥秀眉微蹙,慢慢站起身。

“树欲静而风不止……小昭,你去跑一趟驛馆,面见哈桑正使,就说请西兹狼卫,隨时待命……”

“那姑娘呢?”

“我去趟东宫。”薛绥拿起披风,淡淡道:“我娘醒了,我总得去看看。”

小昭脸上喜色褪去,换上担忧:“太子不在宫里,太后虎视眈眈地盯著呢。姑娘这时候去东宫,太危险了……”

“放心。”薛绥懒懒地拍了拍手,眼神坚毅,“这时的东宫,最是平静。”

-

薛绥的马车出了別院,一路往延兴门而去。

官道上,拖家带口逃难的景象比前几日更甚,风卷著尘土,夹杂著孩童的啼哭和妇人的焦灼,透出一股大厦將倾的惶然。

偶有车马疾驰而过,惊得流民四散奔逃,害怕不已。

途经西市口,那家卖风乾牛肉的老铺子竟然还开著门,老夫妻两个打点著营生,熟悉的咸香味儿隨秋风飘来。

“姑娘,要买点牛肉乾吗?”如意看著薛绥的表情。

薛绥收回目光,“不买了。让车夫走快些,莫误了时辰。”

如意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再多问。

如薛绥所料,宫门十分平静,东宫的守卫比往日更为鬆散,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遇到麻烦。

雪姬躺在偏殿的软榻上,脸色极为苍白,但眼睛清明了许多。看到薛绥,她嘴唇动了动,喉咙发不出声音,枯瘦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抓住什么。

薛绥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指节还有些泛青。

“阿娘,我来了。”她声音放得很柔,“张太医说您恢復得很好,再养些日子,就能说话了。”

雪姬眼睛动了动,泪水无声地滑落眼角。

张怀诚正在一旁收拾药箱,见薛绥来了,忙拱手道:“姑娘来得正好,老夫正好有一些后续调养的方案,要与姑娘商议……”

薛绥点点头,隨他走到外间。

刚说了没几句,便见天枢从殿外进来。

他穿著一袭月白色长袍,身姿挺拔,好似天然散发著药香,清冷出尘、俊逸非凡。

见了薛绥,他只是微微頷首。

目光在空中一碰,又迅速移开。

客气而疏冷,看不出半分熟稔的模样。

待张怀诚交代完毕离开,二人才回到內室看雪姬的状况。

天枢道:“椒房殿的人昨日来过,问雪娘子的情况。”

薛绥帮雪姬掖了掖被角,声音没什么起伏:“皇后娘娘心慈,想必是受了太子殿下所託,对我娘照拂一二……”

天枢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最是无情帝王家,人心难测。”

“知道了。”薛绥沉定道:“我们见招拆招,隨机应变。”

天枢凝重地点点头,语速慢了半拍:“瞧著天色不好,傍晚风大,你还是早些回吧,省得一会儿下雨……”

薛绥抬头与他对视,轻轻“嗯”了一声。

“明白。我阿娘这里,便劳烦师兄了。”

-

离开东宫时,夕阳已把宫墙染成一片金红。

马车刚到別院,门房就小跑著迎了上来,手里捏著一张烫金帖子。

“姑娘,您刚离开,端王府就来人了。”他把帖子递上来,笑道:“是端王妃身边的管事嬤嬤。说是王妃十分掛念姑娘,听闻姑娘身子渐好,想请姑娘过府一敘……”

薛绥脚步微微一顿。

接过来一看。

帖子上措辞简洁,只说府里的菊这几日开得正好,她想邀薛家几个姐妹过府,一同赏玩,也便让寧姐儿与姨母多多亲近。

自打瑞和郡主被圈禁,端王府后宅清静了不少。

李桓忙於“韜光养晦”,在家也多是待在书房,並没有新纳姬妾,府里后院也无人闹腾,薛月沉的日子,应该舒心些才是。

此刻找她,难不成是又想生儿子了?-

赏菊宴在两日后。

薛绥来得比较迟,门口已停了几辆马车。

门房见到她,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

“六姑娘,王妃刚还在念叨您呢。快里面请!”

薛绥一身素净,外罩石青色云锦披风,头上帷帽的轻纱垂下,遮去大半面容。

“有劳。”

厅里,薛月沉坐在主位,同眾人说话。

薛月满、薛月娥、薛月楨和几个堂姐妹也都来了。有孩子的都领了孩子,绕膝嬉闹,平添几分生气。

许是经歷过风波,薛家姐妹都敛了性子,言谈举止间,沉稳了不少。

见薛绥进来,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相迎。

“六妹妹可算来了,这些日子总惦记著你,想著派人去接你过来散散心,偏生你又在静养,不敢搅扰。正巧,赶上府里菊开得好,这才攒了这赏菊宴,邀姐妹几个前来,一同热闹热闹……”

“王妃盛情,却之不恭。”薛绥摘下帷帽递给小昭,毫不在意地露出新长出的灰色短髮,任由那些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神色坦然。

“这是给阿寧的一点玩物,些微薄礼,聊以助兴……”

她示意一眼,如意把礼盒奉上。

里面是几样小巧的木傀儡,还有一个银制的长命锁。

薛月沉笑著接过,吩咐丫鬟收好。

“六妹妹有心了。要说阿寧能平安降世,全赖妹妹出手相助,不然我也没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谢你。趁今日,定要敬你一杯。阿寧……”

她拉过一旁的阿寧。

“快叫六姨母,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王妃客气了。”薛绥看那眉眼清秀的小姑娘,睁著乌溜溜大眼睛正好奇地望著自己,不由微微一笑,“是阿寧福泽深厚,得老天眷顾,自然会逢凶化吉。”

二人客套几句。

旁边的薛月楼等人只是听著,静坐不语。

等薛绥坐下来,接过丫环递上的茶,薛月楼才温声问:“六妹妹的身子骨,可好些了?”

薛绥道:“托姐姐的福,还能安稳养著。”

薛月楼唏嘘著,点头应好。

薛月娥突地斜睨过来,夹著嗓子开口,“听说太子殿下跟著戚將军去西疆了?这么凶险的事,六姐姐怎么不拦著点?也不怕太子妃做不成啊?”

“太子殿下自有天命护佑,魏王妃还是替自己打算打算吧。”薛绥抬眼,目光平静地回视一笑,“倒是魏王殿下,得罪的人不少,最近京城里不太平,要多加小心。”

两人唇枪舌剑,火药味极重。

眼看就要起爭执,薛月沉笑容一滯,无奈地轻嘆:“朝堂上的事,我们妇道人家哪里懂得?姐妹们难得聚聚,便不要再提这些烦心事了……横竖往后,咱们姐妹都好好的,相互扶持著,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薛月楼也跟著附和,笑意温和地换了话题。

“多日不见,六妹妹的头髮长出些黑色来了,瞧著精神许多……”

薛绥指尖在茶盏上划了一圈,不改神色。

“多亏太子殿下费心,寻来太医调治……”

薛月楼笑了笑,侧目转了话头。

“说起赏菊,我又想起,当年在府里,姐妹们一起扑蝶赏的趣事……”

她细数旧日的温馨过往,极力地调节著气氛。

言谈间,说到三叔薛庆修,这次也隨著威远將军去了西疆,刚刚生產不久的三夫人钱氏,整日忧心忡忡,老太太也寢食难安,在寿安院里吃斋念佛,好不煎熬。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说到时局不好,又是担心又是嘆气。

薛绥没什么反应,静静地坐听著。

茶水添了几回,她藉口更衣,由端王府的婆子引著出了厅。

引路的婆子恭恭敬敬,但走路极快,好似生怕她赶上似的。

小径曲折,似为熟悉。

出神间抬头一望,那条蜿蜒向前的路,是通往檀秋院的必经之路……

“六姑娘请。”婆子在厢房前停下脚步,垂手恭立

“老奴就在外面候著姑娘。”

薛绥微微頷首,看著更衣的房门,领著小昭推门而入。

更衣出来,她神情也恢復平静,沿著小径回厅,边走边看熟悉的旧景……

院內木凋零,唯有一株老梅斜逸,透著孤倔。

走到拐角处,她脚步突地一滯。

小径尽头,一人背对著她,负手而立。

那挺拔的身形,宝蓝色的亲王常服,不是李桓又是何人?

他竟在这里等她?

薛绥眸光微凉,不动声色地行礼。

“见过端王殿下……”

李桓缓缓转过身来。

面容俊朗依旧,只见那双惯常和煦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深不见底地落在薛绥的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看进她的心底深处。

“平安。別来无恙?”

李肇:你走开,平安无恙,我有恙……別碰她……

薛绥:急什么急?谁敢碰我,打断狗腿。

李肇低头看看双腿:好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