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极乐囚臣

2025-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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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三日,郭荣皆是天未亮便披衣出门至太子府,夜深时才踏著月色归来,衣袍上时常沾著未乾的墨跡,显然是忙於朝务,为太子石重贵谋划。

而逍遥子与韩青则留在院內,每日切磋武艺,枪影翻飞,引得府中僕役远远围观。

这一日,韩青手持长枪,枪尖寒芒闪烁,身形矫健如龙。逍遥子懒洋洋地倚在院角的石凳上,嘴里叼著一根草茎,眯眼瞧著韩青的招式,时不时指点几句。

“骑马作战,我不算精通,”逍遥子吐掉草茎,伸了个懒腰,“但步战嘛……”他忽然一个翻身跃起,抄起旁边的木棍,身形如鬼魅般贴近韩青,“你的枪法刚猛有余,柔韧不足。”

话音未落,他手中木棍轻轻一拨,韩青的枪势顿时偏移,力道竟被卸去大半。韩青一怔,隨即会意,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借力打力,別硬接。”逍遥子手腕一翻,木棍如游蛇般缠绕而上,竟將韩青的枪势完全引偏,“遇上力量型的武將,你越硬碰,越吃亏。”

韩青若有所思,隨即调整姿態,枪法渐渐变得圆融,不再一味猛攻,而是如流水般绵延不绝。逍遥子见状,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三日后,典客署的官员登门,恭敬地向韩青行礼,道:“韩將军,陛下为您安排的宅院已备妥,请您择日带亲兵入住。”

韩青闻言,心中欣喜,当即召集亲兵,准备搬迁。赵文胤、李安闻讯赶来帮忙,逍遥子懒散地靠在门框上,嘴里叼著个梨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搬家这种苦差事,怎么少得了我?”

郭荣亦抽空赶来,虽面带倦色,却仍笑著拍了拍韩青的肩膀:“三弟有了自己的府邸,日后行事也方便许多。”

眾人七手八脚,很快便將韩青的行李搬入新宅。新宅虽不算奢华,却也宽敞明亮,院中栽著几株老梅,枝干虬劲,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待一切安顿妥当,韩青命人在院中摆下酒席,招待眾人。酒过三巡,逍遥子斜倚在廊柱旁,举杯笑道:“三弟如今也是有府邸的人了,日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莽撞。”

韩青朗声笑道:“大哥教诲,韩青铭记於心!”

郭荣微微一笑,举杯相敬:“愿三弟日后前程似锦。”

夜色渐深,院中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另一边,暮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將御园的亭台水榭映照得流光溢彩。石敬瑭久病初愈,虽面色仍带几分苍白,但精神尚可,此刻正端坐於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席间眾人。

太子石重贵恭敬地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如松,眉宇间既有武將的刚毅,又带著几分初学帝王之术的谨慎。李皇后凤眸微垂,指尖轻轻拨弄著金盏边缘,而史昭仪则抱著四岁的石重睿,虽位份不及皇后,却因诞下皇子而得以坐在仅次於李皇后的位置,时不时低头逗弄怀中的幼子,眉眼间儘是温柔。

石敬瑭饮了一口温热的药膳汤,缓缓开口:“重贵,为君者,当知人善任,亦需防微杜渐。”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在敲打太子的心神。

石重贵连忙放下筷子,拱手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皇后適时抬眸,唇角含笑,语气却带著试探:“陛下,臣妾听闻今日边疆来了位防御使,您特意將其留在了汴京?”

石敬瑭目光微动,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石重贵:“太子以为如何?”

石重贵心头一紧,父皇此举显然是在考校他。他略一沉吟,顺著皇后的话问道:“儿臣也正想请教父皇,此举是何深意?”

石敬瑭嘴角微扬,似是对太子的反应还算满意。他指尖轻叩案几,缓缓道:“韩普为国捐躯,其子女韩青、韩梦立下战功,继承爵位本是理所应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但韩青终究流著异族之血,不可不防。”

席间一时安静,唯有夜风拂过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至於韩梦……”石敬瑭眸光微冷,“邓州防御战时,她主持大局,確有將才。但女子之身,终究不能封臣拜相,留她在边疆,反倒安稳。”他看向石重贵,语气加重,“而韩青留在汴京,一则可监管其行,二则……”

他未说完,但石重贵已心领神会——韩青在京城,韩梦在边疆便不敢轻举妄动,姐弟二人互为牵制。

石重贵肃然点头:“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受教。”

石敬瑭满意地捋了捋鬍鬚,继续为太子剖析朝局权衡之术。史昭仪怀中的石重睿忽然咿呀一声,伸出小手去抓案上的糕点,引得石敬瑭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李皇后瞥了一眼史昭仪母子,眸底闪过一丝晦暗,隨即又恢復如常,含笑为石敬瑭斟了一杯温酒。

烛火摇曳,映照出殿內眾人晦暗不明的神色。史昭仪派来的心腹宫女跪伏於地,低声將今夜御前家宴的种种细节一一稟报。永寿长公主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眸中寒光渐盛。

“呵……”她冷笑一声,红唇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扶石重贵上位了?”

宫女不敢抬头,只颤声道:“昭仪娘娘说,若再不动手,只怕……只怕小皇子再无机会……”

永寿长公主挥袖示意宫女退下,隨即对身旁侍立的嬤嬤冷声道:“去,把冯道、桑维翰、杨光远、冯玉、殷鹏——还有兵部侍郎杜衡、礼部郎中周琰、枢密副使郑元昭,都给本宫叫来!”

半个时辰后,数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公主府侧门。宰相冯道率先踏入內殿,老迈的脸上皱纹深陷,眼中却闪烁著精明的光。桑维翰紧隨其后,面色阴沉如铁。杨光远按著腰间佩刀,武將出身的他步履生风。冯玉、殷鹏、杜衡、周琰、郑元昭等人鱼贯而入,各自行礼后静立两侧。

“诸位大人。”永寿长公主指尖抚过案上一个雕玉匣,“陛下今夜与太子彻谈帝王心术,看来是决意要传位给石重贵了。”她猛地抬眸,目光如刀,“你们说,本宫该如何是好?”

殿內一片死寂。

枢密副使郑元昭最先跪下,咬牙道:“殿下放心,臣等必不会让石重贵顺利登基!”

永寿长公主轻笑一声,缓缓打开玉匣。八枚晶莹剔透的白色晶簇在烛光下泛著诡异的光芒。她亲自执起银匙,將晶簇一一分置於八只玉盏中,倒入温水。晶簇遇水即化,盏中泛起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

“既如此。”她將玉盏推到眾人面前,“老规矩。”

冯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渴望取代。他颤抖著捧起玉盏,仰头一饮而尽。其余七人亦纷纷服下,无一人迟疑。

极乐符入喉的瞬间——

杜衡猛地绷直了脊背,瞳孔骤然收缩。一股灼热从喉头直衝头顶,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绚烂光点。周琰死死抓住衣襟,浑身颤抖如筛糠,却露出癲狂的笑意。杨光远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万千蚂蚁在血管中爬行,却又带来前所未有的亢奋。

“哈……哈哈哈……”冯玉突然低笑起来,面色潮红,指尖不自觉地抽搐著,“殿下……臣等……必效死力……”

永寿长公主冷眼看著眾人渐渐陷入药效带来的狂乱中,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极乐符——服之如登极乐,周身轻飘飘如坠云端,五感敏锐十倍,连烛火摇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但一月之后若无续药,便是万蚁噬心、痛不欲生。这些年来,这群朝廷重臣早已被这秘药牢牢掌控,无人敢违逆她的意志。

“记住,”她俯身,红唇几乎贴上冯道的耳畔,“三日之內,本宫要看到石重贵身败名裂的奏章堆满陛下的案头。”

八人踉蹌跪拜,眼中还残留著药效带来的狂热。当夜,数道黑影从公主府后门分散离去,没入汴京深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