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两市一百零八坊,人口近两百万之眾,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巨型都市。
虽有两市,但东市的规模其实远在西市之上。
东市的商贾如云,各行各业的店铺数以千计。
外地人来到神都,要想逛遍东市的大街小巷,没个三五天根本不可能做到。
东市的人员流动最是复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虽然东市名义上也在千年县的管辖之內,但实际上一直都是南衙八卫中的左驍卫军负责维持这里的秩序。
无论白天黑夜,时不时都会有左驍卫军的巡逻队在街头巷尾出没。
其实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往往只靠官府是很难维持真正的秩序。
这是一个黑白混杂的世界,不但需要官府,同样也需要江湖。
比起官府的威慑,东市商户们对这片领地上的江湖势力更为畏惧。
东市各集的市井江湖势力其实並不少,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十几股力量,每一股实力背后其实都少不了靠山。
乔嵩便是这十几股势力之一,在东市也是有名有號的人物。
寻常人见到乔嵩,那也都是要弯个身,赔笑叫一声乔爷。
但东市却並非人人都知道这位乔大爷。
这十几股市井力量大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互相之间並不会轻易打到对方的地盘。
但如果说东市有一个人所共知的名字,那就是四海馆。
在东市提及四海馆,几乎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一家武馆,而且是东市唯一的一家武馆。
东市的老商贾却都知道,四海馆真正的生意只有两门,鏢局和钱庄。
东市是贸易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贾络绎不绝。
商贾们除了特殊情况,无论是进京还是离京,唯一的事情就是做生意,而每一趟进出,都是带著大量的货物。
许多旅客在神都买了货物,担心途中有变,往往需要僱佣鏢局护送。
所以无论是商贾还是旅客,只要涉及到贵重或者大宗货物,僱佣鏢局保护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环节。
东市共有八家鏢局,每家鏢局的生意都是排的满满的,想要僱佣鏢局保护货物,通常都要提前好几天预约。
当然,如果你能出得起数倍鏢费,那又是另一回事。
按理来说,鏢局的生意供不应求,再多个十家八家鏢局也都能吃饱饭。
但多年以来,鏢局始终维持在八家。
八家鏢局的雇银都不便宜,往往比正常的加码都要高出五六成,但客户们却別无选择。
八家鏢局不是竞爭关係,而是连成一体。
鏢局背后的东家,就是四海馆。
从东市出鏢,如果护送的鏢局不是这八家,那么客商下一次不但无法从东市带走一件货物,而且也绝不可能带进一件货物入东市。
只要四海馆拉进黑名单的客商,几乎就彻底断绝了在神都的生意往来。
除了鏢局,四海馆最大的生意就是钱庄。
比起东市其他的钱庄,四海馆名下的几大钱庄实力自然是最强。
只要有足够的抵押物,多少银子都能从钱庄借出来。
做生意的几乎都有现银不凑手的时候,又或者想大干一笔缺银子倒手,那么四海钱庄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不但放钱及时,只要签下抵押借据,隨时都能將所需银两奉上。
哪怕是几万两银子,钱庄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送上。
而且四海钱庄也算有信誉,只要及时归还借银和利息,钱庄立马就会將借据归还,绝不会给你挖坑。
但是如果没能如期归还,钱庄也不会心慈手软,立马就会將抵押物没收,绝不会留情面。
大部分钱庄只能做小生意,借出几千两银子就是大生意,
而几千两银子的借银,客户在四海钱庄甚至连杯茶都喝不上。
借银越多,利钱就越多。
有时候四海钱庄隨便一笔生意,就抵得上普通钱庄干一年。
也正因为有鏢局和钱庄两大摇钱树,四海馆可说是日进斗金。
武馆內养著五六十號人,说是在武馆学武,都是武馆弟子,但知道底细的人都明白,这些武馆弟子都不简单。
因为这些人要么出自军中,要么是江湖游侠。
而四海馆馆主熊飞扬的来头更是不简单。
此人曾是北司六军中的右羽军中郎將。
北司六军,分別是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以及左右羽军。
六军各设一名大將军,其下有中郎將、郎將和校尉等武官。
神都之乱后,在太后的主持下,朝廷对南衙北司十六军进行整肃。
参与叛乱的左右监门军几乎全军覆没,名號也被裁撤。
此外对军中的一些武官也进行了清洗。
不过当时朝局不稳,太后虽然对戾太子在朝中和民间的党羽势力进行了血腥的清理,但对於军方还是保持了克制。
虽然以调动、免职等手段清洗军中一些將官,但为防止引起更大的动盪,並无对军方进行大开杀戒。
熊飞扬就是当年被免职的武官之一。
但熊飞扬到底是因何被逐出北司军,眾说纷紜,至今也没有准確的说法。
不过此人离开军中之后,並无离京,而是在东市开了家武馆,便是四海馆。
此后一些离开军中的官兵先后被熊飞扬收进四海馆,甚至一些江湖游侠儿也被他拉到麾下。
但短短几年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最重要的原因,则是熊飞扬与独孤家的关係。
当年熊飞扬还是右羽军中郎將的时候,就与独孤泰交情匪浅,而那时候独孤泰还只是虎賁左卫中郎將,两人地位相当。
但某种意义上说,熊飞扬其实比独孤泰还强那么一点点。
虎賁左卫是南衙八卫之一,而右羽军事北司六军之一。
北司军负责保护皇城,南衙则是卫戍神都。
所以在军人的眼中,北司军自然比南衙军更精锐。
两人都在军中的时候,还只是有交情,但熊飞扬从军中离开没多久,便与独孤泰结拜为义兄弟。
大梁地方军中,將领收义子、官兵结义是极其常见的事情,朝廷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套在南衙北司都是禁止。
但熊飞扬没了武职,一介布衣,再与独孤泰结拜,那就是谁也说不出话来。
而且当年独孤泰似乎有意让人知道,在神都最好的酒楼举行了结拜仪式。
如此一来,大家都知道,独孤家是熊飞扬的靠山。
也正是有了这样的靠山,熊飞扬设武馆收人才,开鏢局做钱庄,朝廷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日进斗金,黑白两道也只能眼红,不敢招惹。
如果说乔嵩这样的市井人物只是行走在东市的猎犬,那么以熊飞扬为首的四海馆就是匍匐在东市的一头猛虎。
乔嵩这样的角色与熊飞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好在这些年熊飞扬只是带人安心搞银子,並不轻易生事。
但大家也知道,四海馆要么不出手,如果真出手,必然会有人倾家荡產,而且再也不可能在东市生存下去。
四海馆的人天还没亮就登门找上乔嵩,一顿毒打之后,直接绑起来,用快马拖到四海馆,这事儿很快就在东市的大街小巷传开。
几乎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知道,乔嵩这次肯定是身处绝境,虽然四海馆不会真的杀了乔嵩,但乔嵩肯定在神都是活不了。
但大家其实更好奇,乔嵩是怎么得罪了四海馆,四海馆会明目张胆这样搞乔嵩?
熊飞扬是东市之虎,乔嵩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也绝无可能去招惹甚至得罪四海馆。
就算乔嵩真的哪里做得不对,激怒了熊飞扬,熊飞扬也根本无需如此明目张胆派人找上乔嵩。
他隨便一句话,东市有的是人可以帮熊飞扬暗中弄死乔嵩,让乔嵩消失的无影无踪,四海馆手中还不会沾上一滴血。
难道四海馆这是要用乔嵩立威?
那就更没必要。
不说四海馆背后有独孤家做靠山,就是熊飞扬自己的实力,整个东市又有谁人不惧?
四海馆那几十號人,都是凶悍之辈,而且有不少是江湖高手。
四海馆名下的鏢局和钱庄,生意兴隆,无人敢使绊子,除了背靠独孤家这棵大树,另一个缘故,不就是有这帮凶悍的武夫坐镇吗?
魏长乐一群人骑马来到东市,到得四海馆大门前,太常寺少卿王檜脸上就已经微有些变色。
四海馆坐落在东市东北角,围著大院子,占地面积甚广,十分开阔。
门前蹲著两头石狮子,狰狞凶狠,门头刻著“四海馆”三字,一根旗杆竖在门前,旗子在风中飘扬,上面也是绣著“四海馆”三字。
两名灰衣汉子腰间掛刀,守在大门外。
大梁施行刀狩令,民间不得藏匿兵器。
但武馆却是特殊情况。
如果取得官府的许可,拥有了开设武馆的资格,便可以拥有少量用来练武的兵器,官府也会记录在册。
录入官册的兵器,就不受刀狩令约束。
熊飞扬背靠独孤家,开设一家武馆,拥有一些兵器,那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见到一群锦衣玉带的贵公子突然出现,守门的汉子有些诧异。
“魏爵爷,怎么.....怎么跑这里来了?”王檜皱起眉头,勒马停住,向边上的魏长乐低声问道:“这可是四海馆!”
他显然对四海馆的底细很清楚。
“没错啊,我约的人就在这里。”魏长乐咧嘴一笑。
大將军竇冲抬头看向门头匾额,念道:“四海馆!咦,这不是那个叫.....熊什么来著?”
“熊飞扬!”身后一名贵公子道。
“对,就是熊飞扬。”竇冲道:“本將听过四海馆这名字!”
守门的人听竇冲自称“本將”,都是將目光落在竇冲身上。
“这位將军,敢问尊姓大名?”得知竇冲是武將,守门的人倒是很客气。
“这是怀化大將军!”魏长乐乾脆道:“熊飞扬呢?大將军到了,他还不出来迎接!”
其实魏长乐也是刚知道熊飞扬这个名字。
但他看到王檜的反应,能让王檜也显出一丝忌惮,这熊飞扬肯定就不是泛泛之辈。
“快去稟报馆主!”守门汉子听到“怀化大將军”,立时变色,向同伴道:“就说怀化大將军前来拜......不,大將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