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魂夜奔
殤阳关,下唐国輜重营的驻地。
吕归尘抱著一卷行军被褥进来,扔在铺了稻草的土炕上:“將军说了,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专门照顾公主。”他又指了指里面的一间兵舍,“还有里面的那个人。他是断了几处骨头,医官已经帮他对好了骨头捆了起来,记得不能让他多动。”
那个高挑而明丽的女人正惶恐地贴墙站著,双手侷促地紧贴著大腿两侧。她已经换下了被扯破的衣裙,头髮却没有梳理好,一双漆黑的眼睛透著惊恐和警惕,不像在地下仓库里被救出来前,那时候她反而安安静静的,那些女人扑到她身上撕打的时候她都没有喊叫过,不知道是呆了,还是全然忘记了害怕。
“不要出外走动,这里是輜重营的中心,四周都被大车环绕,守卫也加派了人手,一般军士不许在这里进出。將军是担心公主被人侵扰,所以特意做的这样的安排。”吕归尘看她不动,便去帮她抖开被褥,“我也被派了巡查的任务,但是晚上我会回来。有什么需要,你尽可以告诉我。”
他顿了顿:“不过现在伤员太多,物资匱乏得很,离军撤走的时候顺手焚烧了很多輜重和粮食,再过几日供给跟不过来,怕是麵饼都不够了。”
女人低著头上来,抢过吕归尘手里的被子,自己铺展开来。她动作熟练,远不是吕归尘这种被人伺候长大的贵族少年可比。
“又忘了,你叫什么名字?”吕归尘抓了抓头。
“我姓叶,叶瑾。”女人低低地说,“公子叫我阿瑾好了。公子是贵人,不能为我们这种卑贱的人做活,下次千万不要了。”
“哪有什么贵贱?”吕归尘愣了一下,安慰她,“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听说,你是以前镇守殤阳关的车骑都尉叶正舒大人的女儿?也是世家出身。”
“是。”叶瑾轻声说。
吕归尘觉得跟这个女人实在说不出什么別的来了,便转头走进了里间,姬野正仰面看著屋顶,无可奈何地一动不动。吕归尘心里有事,看见朋友那副模样,像是被捆翻在地的一只小野兽,觉得轻鬆了些,不禁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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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需要什么照顾!”姬野忍不住大声说了出来,“我这样待著也很好!”
“將军说的,可不是我的主意。”吕归尘把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小声说话,“別嚷,如今小舟公主也安歇在对面的屋子里,不要惊动了公主殿下。”
“我就是问为什么我要跟两个女人住在一起?”姬野愤愤然。
吕归尘抓了抓头:“其实將军的原话是说……”
“原话是说什么?”
“原话是说因为你现在动弹不得,所以把公主和伺候公主的人安排在这里比较放心……”
姬野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著吕归尘。
“……这样你便不会对公主的绝世容貌见色起意。”吕归尘接著说完了。
他说完了转头就出去了,反手把门给带上了。他知道即使自己留下来,也听不到什么好话。
吕归尘转身就要出去,忽然听见叶瑾在他背后低声说:“多谢长官们开恩,竟然相信我一个罪臣的女儿。”
吕归尘愣了一下,从他看见叶瑾的第一眼起,他似乎从未怀疑过这个女人,也许只是她的眼睛有点像姬野,也许是她安静得全然不像有任何危险。如今叶瑾问起来,他才想起这个女人原本也算是半个敌人,而他要把不能动弹的姬野和年幼的公主留下由她来照顾。
“若是你真的要对公主殿下不利,也就不必等到现在了吧?”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而且確实没有什么合適的人手了……殤阳关里此时大概已经没有其他女人了。”
“那些人都……”
吕归尘往小舟休息的那间兵舍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死了。程將军和费將军的下属发起怒来,把剩下的几个人都杀了。我们后来派了人过去,下面有十二具尸体。只有霜夫人的尸体没有找到,不过如今也问不出她的下落来。”
“不知道我能否有机会和父亲见一面。”叶瑾低声求恳。
“应该的,”吕归尘点头,“听他们说叶正舒大人现在都好,不知道被安置在哪里,我去將军那里帮你问问。”
此时,距离輜重大营不远的伤兵营。
白毅、息衍和古月衣三人从兵舍里走了出来,古月衣带上门,却没能隔离兵舍里传出来的呻吟和哀號。白毅脸色憔悴,锁著眉,嘴唇抿得极薄。息衍和古月衣的气色也不好,两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他们背后的兵舍里有两百余名伤兵,而这个营地里容纳了联军不下一万两千名伤兵。诸军的医官都不够用,於是把伤员和医官全部凑在一营,期望救治的速度能高些。可离军撤离前纵火焚烧,联军损失了大量輜重,已经缺乏药物多日了。医官们没有必须的药,能做的也不过是剜去腐肉,用火烤焦伤口免得溃烂。伤兵的死亡数字连日都在上升,三个人结伴来伤兵营看了一圈,一筹莫展。
“必须迅速补给!”白毅低声说。
息衍和古月衣都摇头。在这个地方获得大量的补给並不容易,原本殤阳关里的各种库存,离军撤离的时候已经烧尽了,而即便是距离最近的楚卫国的城市,筹集药品运来也需要十二天之久。
“还不是最糟糕的,粮食也在耗竭。”息衍说,“离公的军队真是一帮凶兽,溃败也不让人好过。我们现在所剩的米麵,最多也不过支撑十日。”
“我军的輜重营倒是得以倖免,”古月衣道,“不过我们本身带的粮食就不多,倒是很多供马匹食用的燕麦,必要时候也可以拿来充当军粮。”
“近在咫尺的就是天启,能进入天启,补给何等容易。可是皇帝依然没有对白將军的表章回復么?”息衍问。
白毅摇了摇头。
医官的首领也从兵舍里跟了出来,是个鬚髮白的老人。他凑近白毅身边:“大將军,便是这样了,其他几个兵舍也都一样,如果药物补给还是跟不上……”
他摇了摇头。
“药物会有的,你尽你的全力即可。”白毅说。
一声极尽悽厉的吼叫忽地从兵舍中传了出来,刺得人心里一颤。吼声半途而止,而后是混乱的人声,像是里面的伤兵都爬了起来,又有人大声地说著什么,一片嘈杂。
白毅吃了一惊,转身按住门把手,就要推门进去。
医官首领上前半步拦住了他,深深地一拜:“大將军恕我直言,这些事情大將军去,没有用。”
“是什么事?你知道?”白毅看著他。
“刚才是要截去一条废了的腿,可我们没有麻药,大概是伤兵受不得痛苦。”医官首领低声说,“还有比这更糟的,有人受不住,就悄悄地割了手腕。这些天每日都有几个,在这里的人,听得都习惯了。大將军还是来得不够多。”
医官的话里有责怪的意味,可白毅没有发怒。那扇门的把手在他手中,他却没有推开。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放开了门把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疲惫的神情。
“药物会有的,你尽你的全力即可。”他重复了一遍。
这么说的时候,他又恢復了一直以来的静如止水。那丝疲惫一瞬而逝,便如秋叶落下的痕跡,本不存在。
三名將领並肩往营门外去,周围一片忙碌,輜重营在军中几乎提供了所有的后备支援,维修武器鎧甲的铁作坊、製作鹿角和柵栏的木作坊、治疗战马的兽医营都设置在这里,配给粮食和收纳战利品也都是在这里,决战后略显萧瑟沉鬱的殤阳关里,这一片是最热闹的,倒像个小小的集市。偶尔还有军士抬著担架从兵捨出来,上面覆著血跡斑斑的白布,白布下的是已经救不过来的伤兵。守在门口的医官揭开白布略扣一下尸体脖子上的脉搏,確认死了,便挥挥手示意扛尸的军士快走。这些尸体从人群中穿过,没什么人多看一眼,在这里尸体是最不稀罕的东西之一。
“嬴无翳的伤员未必比我们少,不知道他如何处理,他还要带著军队从沧澜道归国。”古月衣说道,他觉得自己不过没话找话,要缓解三人默默不语的压抑。
“南蛮军士自己隨身带有土製的草药,不需要什么医官。而不能救治的会被自己人杀死,堆在一起烧掉,同乡的朋友会带著他的项链回家,告诉死者的家人说他们已经战死。”白毅道。
古月衣讚嘆:“是帮不畏死的人啊!”
“別出声,过去看看。”息衍忽地打断了他们。
他脚步很轻,跟上了前面一队扛著尸体的军士。古月衣和白毅不明究竟地跟上去,只觉得那队军士穿行在人群中,目光鬼祟,偷偷地瞥著四周。而后他们一齐在马草堆边转向营地一个角落而去。
三个人跟到了角落里一个搭著葛布棚子的地方,扛尸的军士们便把担架都放下了,为首的伍长踢了踢棚子门口的一面破铜盾。有个面色苍黄的楚卫老兵从棚子的阴影下面钻出来,他脸上罩著白布,只露出一对焦黄的眼睛。扛尸军士中的伍长便衝著后面那些尸体努了努嘴。
老兵伸长脖子,想上去看看。
“新死的,都是离国俘虏,不会错。”伍长皱著眉,“做这种脏活儿,还有风险,閒得没事我还骗你么?”
老兵瞥了他一眼,从军服的袖子里掏出五个银毫来,要塞给那个伍长。伍长却不愿碰他,后退了半步,掀起战衣的衣角盖在手上,这才把银毫接下来。
“嫌脏?”老兵像是梟鸟般桀桀地笑笑,转身回棚子里去了。
伍长带著手下人掉头离去,白毅眼看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马草堆边,这才缓缓逼近那个棚子。
“好重的石灰味道,这里是干什么的地方?”古月衣把声音压得极低。
白毅摇了摇头。棚子外的一辆大车装满了石灰,这顶葛布棚子的一侧就是靠著大车上竖起来的几根竹竿在支撑。
“里面是什么?”息衍问,石灰里面明显埋著东西。
白毅脸色紧绷,默然地用佩剑剑柄在石灰里捣了捣。一个东西从石灰里暴露出来,白毅握住佩剑的手微微一抖,停下了。那是一颗乾瘪的人头,剔光的头顶上还能看见青色的文身,明显是个离国军士的模样。人头紧紧闭著眼睛,脸上残留著临死前的痛苦。息衍用静都的剑柄也去拨了拨,更多的人头暴露出来。这堆石灰里整整齐齐地堆积著成百上千的首级,它们被干制保存,以免腐坏。每一张面孔都是灰白的,紧紧闭著眼睛,纯粹的死寂带著一股阴寒,直透进每个人的心底。
三个人从大车边悄悄地看向棚子里。那是一个颇宽敞的空间,几十名军士都是面覆白布,其中有些人把一具一具的尸体的衣甲剥去,拆除上面的铁器和饰品,然后把尸体赤裸著拖到棚子的一角。角落里则是一些提著铁斧的军士,一具尸体被拖上来,立刻一斧下去,把脖子砍断。持铁斧的看起来都是多年的老兵,下手老练,像是劈柴一样,有时候一斧斩不断脊骨,还得补上一记,也毫不手软。
首级在地上滚动,老兵们砍剁著,神色木然。
“这是在干什么?”白毅大步踏入,眉宇间怒气可以杀人。
那个出钱买尸的楚卫老兵是个领头的,吃了一惊,衝过来刚要发怒,却看见了白毅那张苍白的脸。他认识白毅,楚卫军上上下下没有一人不认识这位倾世名將,更无人敢於抗拒他的威严。老兵腿一软,半跪下去,战战兢兢不敢回答。
息衍微微伸手,挡在了白毅和老兵之间:“大概能猜得出来,淳国、晋北和陈国,军队里都有按照缴获的首级数赏赐的惯例。你楚卫国没有这个规矩,但是人头总还是值钱的,他是把尸体的头斩下来,拿去別国的军营换取赏赐。”
老兵哆嗦著:“大將军恕罪!从不敢拿自己兄弟的尸体糟蹋……只是些死了的俘虏……有人买这些人头……”
息衍瞟了古月衣一眼,古月衣避开了他的视线。晋北军有买人头领赏的事,是军中多少年的惯例,军官们也都默许,古月衣也做不了什么。
“耳朵还都割下来了,”息衍指著一颗还未来得及抹上石灰的血淋淋的人头,“耳朵也能单卖吧?”
老兵不敢说话。
“我们下唐的规矩,是以一对耳朵来算杀敌的数目,领取赏金。所以我说我们不按首级数,我们是数耳朵,”息衍自嘲地笑笑,“古將军不必觉得丟了面子。”
“亲兵!”白毅大喝。
“白毅!”息衍皱了皱眉,“军中这些算不得大事。”
话音方落,黑衣亲兵已经大步奔了进来,满头的汗水,一按佩刀单膝跪下。
“传军法官!”白毅冷冷地说。
“可是……”亲兵微微愣了一下,“帝都的钦使刚刚抵达……正在外面等候將军。”
“帝都的钦使?”白毅一震。
“是!是皇帝陛下的钦使,我们是从参谋谢先生处得知將军今日来輜重营巡查,所以不敢延迟,立刻护送钦使前来。兄弟们刚才在周围寻找將军,被我听见將军的声音。”
“带我去!”白毅喝令。
他顾不上跟息衍和古月衣搭话,跟著亲兵大步离去。息衍和古月衣对视了一眼。
“我们是不是也该去见见钦使大人?”古月衣试探著问。
“以白毅的性格,赶著去拜见钦使,大概是把我们给忘了。我们还是不要凑这个热闹的好。这一战,出风头的是白大將军,向陛下进表报喜的是白大將军,这钦使来了,要见的也还是白大將军。白毅等著皇帝批覆他的表章,等得已经很心急了,他要带兵进京补给,还惦记著去政和大殿覲见皇帝。”息衍冷冷地哼了一声,“他这个人,始终都不想到別人,行军打仗也是大权独揽,胜是他胜,败也是他败。纵有將才,还是惹人討厌!”
古月衣微微一愣,笑了起来:“白大將军也不是这样贪图功名的人吧,不过確实领军得胜的是他,首先拜见钦使的也该是他。他心急火燎的,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进京吧?不过白將军確实有些倨傲,让人不敢亲近,说得大些便是目中无人。可是別人这么说我不奇怪,息將军是白將军多年旧交,也这么说,让人还以为息將军对白將军也心怀不满。”
“我对他心怀不满已经多年,”息衍笑笑,“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他转向地上跪著的那个老兵,摇头嘆息:“借著輜重营这份差事,拿死人赚钱,终究都是令人鄙夷的事。不过我也知道你们这帮兄弟不容易,满手是血一身尸体味,赚得两个脏钱。人头多少钱一颗?”
“七个半银毫,便宜的时候……才得五个……”老兵声音颤抖。
“真的不贵。”息衍低声道,“那我去跟白毅说,便也不重罚你们,这些还没来得及卖掉的人头,你们几个人负责安葬。此外你晚上不必睡了,巡营一个月。以后其他伤兵若是死了,也是你们好好安葬,再有发现作践尸体……”
息衍以剑柄在他脖子后面敲了敲:“我的脾气比白毅,也好得有限。”
他转身往棚子外走去。古月衣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城外的尸体还都扔在那里任其腐烂,安葬几个伤兵的尸体……”
“没什么用,”息衍苦笑,“算是个惩罚而已,否则白毅只怕不好放过他们。”
钦使是个中年的內监,明显是个阉人,肥白细腻的一张脸,眉眼弯弯,眼角下垂,是一张討喜的面容。他看见白毅,大袖飘摆著迎了上去,忙不迭地躬身长拜:“下臣见过白大將军!”
白毅退一步还礼:“不敢,帝都钦使驾临,没有来得及远迎,得罪了。不知道钦使怎么称呼?”
“下臣是太清宫司礼监的司礼大臣,陛下赐名白克勤,是这次使团的正使。我还有位副使百里莫言,是司礼监一等文书,”他转头往后面张望著,尖声尖气地喊,“百里莫言,百里莫言,人哪里去了?”
隨团的金吾卫上前一步,低声道:“百里副使说身体不適,进城之后便直接去休息了,没有跟过来。”
“成何体统!”白克勤作色,狠狠一挥礼服的衣袖,“一个年轻人,哪里来得这般娇贵?还不如我一个半老头子!若不是有人保荐,这副使的位子哪里轮到一个一等文书?却不知道自重,病了就敢不来拜见白大將军?”
“见不见我,並非什么大事,”白毅截住了话题,“既然钦使已经到了,那便立刻宣詔吧。”
“白大將军说得是,说得是,”白克勤转过来,又是笑眯眯的一张脸,用满是討好的低声道,“白大將军,陛下这次的詔书……你听了就知道了……下臣在宫里服侍这么多年,还真没听说如此盛讚一个臣子的詔书呢!”
他在衣袖里暗暗竖著大拇指给白毅看:“以后白大將军,您在东陆军人里,就是这个啦!”
白毅微微皱著眉,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白克勤已经退后一步,挺直了腰板,笑脸忽然变得铁板似的。他拉开手中的捲轴,绵软的声音也变得中气十足:
“大胤皇帝諭敕楚卫国大將军白毅:
我闻將军捷报,传诸群臣,莫不欢欣,帝都为之鼎沸。今次诸侯戮力,逆臣为之怯退,殤阳一战而捷,上则稟先皇帝余烈,下则托诸將士忠勇,我心大慰。
白將军国之重臣,封食邑四千八百户,赐入朝乘马带剑,坐闻朝政。並赐青刚玉剑具、琥珀屏风、紫丣之璧、血纹之璜,將军子嗣,长子封男爵,食邑八百户。
其余诸將领,亦有封赏,稍后即至。我已令快马驰报勤王诸侯,择日誊写表章,奉诸將军姓名,入太庙奏於诸先皇帝魂灵。大胤之国,万古不替!”
隨著白克勤的念诵,使团武士们纷纷上前,诸般赐物一一在白毅面前展现。青刚玉的剑具是皇室才能使用的礼器,紫丣之璧和血纹之璜则是皇帝祭天所用的两件礼器,歷来只赐给无与伦比的安国之臣,琥珀屏风则是一件精美之极的玩物,用以摆放在书案上,以整块的琥珀雕琢而成,也不知是哪一代皇帝收藏的珍品,也被从皇室內库中调了出来作为赐物。军士们都被赐物的名贵所震惊,只是碍於白毅的威严,没有高呼讚嘆。白克勤也满脸的笑意,不时地把目光从詔书上移开,看白毅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那份感受了恩宠的激动来。
可是出乎他的预料,白毅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如果非要说有变化,只是更冷更硬,显得有几分难看。
“只有这些么?”白毅忽地问。
白克勤觉出那话里的冷硬来,心里嘀咕了一下,想起临走之前內监们都说白毅是个冷漠无礼的人,现在看来果然不假,对这丰盛的赐物大概还有所不满。他不敢表露出来,还是堆满了笑容:“这封詔书就这些了,是陛下草书而就,正式的封赏表章大概还得著大臣们撰写之后送来。白大將军是帝朝的擎天之柱,这可是不容草率的。”
“我不是问封赏,我是问我军请求入帝都补给粮食和药品的事情,不知道陛下有没有什么示下?”
白克勤猛拍额头:“这事情倒是我一时疏忽,给忘记了。陛下有几句不便写入詔书的话,托我带给白大將军。”
他上前几步走到白毅的耳边,討好地一笑:“陛下说,非常盼望立刻见著天下军武之首的白大將军,白大將军出仕楚卫国以前,还曾是我们帝都的金吾卫呢,和皇室的缘分真是深远。可是歷来诸侯之兵不入王域,这已经是惯例了,白大將军龙虎之兵,新有杀戮,此时入京,怕有损帝都的祥和之气。诸位臣子也多有担心。所以陛下的意思,白大將军按照古礼具表恭请三次,陛下请钦天监测算星相,选择吉日。这样也方便堵那些老迈臣子的嘴。”
“具表恭请三次,选择吉日?”白毅冷冷地看著白克勤。
“都是些表面上的事,要不了多少日子。陛下自己,可是恨不得背插双翼,这就飞来见一见击溃嬴无翳那逆臣的龙虎之师的!”白克勤被那两道目光惊得心里发寒,不自觉地把话说得越发肉麻,完全不顾皇帝在偏殿嘱咐他要威严持重保持皇室威仪的话来。
白毅沉默地看著他,许久,终於挪开了视线,望向天边。
“哦,对了对了,还忘了一件事,”白克勤绞尽脑汁,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一次眉开眼笑,討好地凑了上来,“陛下听说白大將军缺医少药的事情,特地托长公主为將军搜寻药材,已经隨著使团把药物送过来了!”
白毅微微一怔,脸色和缓起来,不自觉地望向使团后面:“哦?请问都是些什么药材?”
“是长公主为白將军搜集的血茸二十对、老参二十对、珍珠粉十两、水晶龙涎十两、白樺香十两……”白克勤滔滔不绝,这份药单他遵从长公主的嘱咐,背得滚瓜烂熟。
他念著念著,看著白毅的脸色如同天空中暴风捲云一般的变化著,那双眼睛里喷涌而出的像是愤怒。他搞不明白到底怎么了,越念声音越小,最后呆呆地停下来,看著白毅。
“白大將军?”他声音微颤。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白毅静静地问。
“知道啊!下臣知道此次任务重大,每件事都反覆琢磨,詔书和药单都是背熟。从离开帝都,下臣就在车里翻来覆去地背,生怕在白大將军面前出了什么漏洞。”
“你不知道!”白毅的声音冷脆如冰。
白毅忽地转身离去,白克勤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见息衍和古月衣背著手站在不远处,神色也阴沉得很。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出错了,惹得这些位高权重的將军们不开心,便只能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息衍。他和息衍还曾在帝都有过一面之缘。
息衍低头苦笑,缓步上前和白克勤见礼。
“息將军,这白大將军,可是心情不好?”白克勤小声问道。
“不好,很不好,此人一生就没有多少心情好的时候。”息衍笑著回答,从托盘上取了那枚紫丣之璧,在手里把玩。
“息將军,那是……那是白將军的赐物,您的隨后就来,隨后就来。”白克勤想要阻止,却不便说。
“我们没粮没药啊,这殤阳关前数百里飞地,我们勤王之师又不能去打劫。这时候要玉璧来做什么?要是换成饼子,白毅大概还会开心一些。”息衍笑笑,把玉璧放回托盘上,转身跟著白毅离去。
漫天阴霾,铁灰色的云片自北方而来,肃杀地卷过整个天空。离群的大雁在天边划过一道婉约的弧线,似乎隨时会坠落在群山之间。最终它奋力地振了振翅膀,钻进了浓密的阴云中。白毅、息衍和古月衣走在这片天空之下,三人都不说话,白毅忽地停步看那孤雁,疾风捲起他的白袍。
“靠近帝都,觉得真冷啊。”息衍隱隱地有言外之意。
“三日內要解决军士们用药的难题!如果补给跟不上,我军便首先撤离殤阳关。”沉默了很久,白毅道。
“你不还等著钦天监推算星相,看看你进京的凶吉么?”息衍笑笑,“参拜太庙,那是你白大將军的荣耀啊!”
“时间不够了,每一刻都有人死去。”
天启城,四面都是纱幕的水阁中。
长公主斜倚在坐床上掩口而笑,压不住胸中的得意之情:“想必此时白毅已经收到了他要的药材和补给,真想亲眼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这一招不过是拖延时间。白毅虽然会大怒,但是仅仅大怒,对他还不会造成损伤。白毅一代军王,真要激怒了他,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雷碧城盘膝坐在对面的一张坐床上,神色淡然。两张坐床中间烧著一盆炭,温暖而安静,炭盆里添了香料,烧起来还有暖香縹緲。
“也许是我女流之辈的心眼太小,总想看见这些狂妄之徒无能为力时的嘴脸。看他白毅又能犟到何时!”长公主冷笑。
“白毅太危险,若要对他出手,便要一击致命。若没有这样的把握,便不要去招惹他为好。”雷碧城闭著眼睛调理呼吸,静静地说道。
“如何对他一击致命?”
“那就要依赖长公主调兵遣將。长公主手里的四万军队,轮到他们出场了。无论金吾卫还是羽林天军,编为两队,一队向当阳穀谷口推进,一队向殤阳关下推进。时间所剩不多了,对白毅的合围就要完成,如果还留下逃生的路,殤阳关就不能算是白毅的无还之土了。”
“羽林天军还稍好些,可是金吾卫……碧城先生是没见过那些放纵狂妄的孩子,在帝都里面他们还天不怕地不怕,不过放到战场上,以他们所受的训练和鼠胆,就是再多十倍,也不过是送给白毅吞掉的肉食。”长公主长嘆,忧心忡忡,“碧城先生真有把握?”
“天地间强弱之势不是绝对的,一只有毒的蚊子可以咬死一头犀牛,金吾卫组织起来也未必不是一支生力军。长公主从速派人奏请陛下,打开皇室的武库,如果我的情报没错,此时武库里有两万五千张精製的重弩。殿下便用这些重弩武装军队吧,它们是极好的弩,设计完美无缺,又很容易使用,威力和射程也都不错,即便是全无经验的人,也只需要半天就可以掌握使用方法。他们无需学习瞄准,只需要列阵投放便可以。阵形的图纸我已经为长公主画好,就在公主的手边。”
长公主展开坐床边小几上的一捲图纸,瀏览那些简约庞大的阵形。她不懂军学,却看得目眩神迷。
“那些弩,真的有么?皇室的武库,自从喜皇帝死后还未打开过,里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她將信將疑,两万五千张劲弩,製作起来也是很不小的一笔开销,她不敢相信皇室竟然早已准备了这批军械,更不知道雷碧城从何处获得的消息。
“有的,其实九年之前,这些弩就开始准备了。”雷碧城道。
长公主愣了一下。她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这一切,今天的这场纷爭,在九年前就已经被算定。一切就像是棋盘上的爭夺,棋子还没有被挪动,可是庞大的方案却早已制订完成。於是所有棋子都不得不按照这个方案推进。
“这些弩,真如碧城先生说的这般管用?”长公主已经不得不相信雷碧城,可她依然有些疑惑。
“射穿风虎铁骑的鎧甲,”雷碧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已经足够了。”
就在白克勤宣詔的同时,陈国军营中。
营地中最大的一间兵舍是费安议事的场所,他靠墙端坐,微微闭著眼睛,陈国军团的统领们列为两排,坐满了整间屋子,正一个一个说话。
“很快就要缺粮,只是三五天的工夫,”一名百夫长奏报,“輜重被离军烧得乾乾净净,剩下的一点粮食,不是士兵们带在身上的,就是火堆里抢出来的,吃不了多久。”
“药品也缺得厉害,如今医官连止痛的药水都配不出来了。”一名参谋道。
“可曾向友军借粮?”费安闭著眼睛发问。
“借了,晋北国倒是答应了,送来的却是燕麦!燕麦是马吃的东西,这不是拿我军开玩笑么?”百夫长起身,恨恨地道。
“不要为这些事乱了军心,需要粮食和药品的时候,自然会有,你们自相惊扰,没有必要。”费安慢悠悠地道,“补给也许就要来了。”
一名亲兵疾步踏入:“將军,帝都的钦使已经到了营门前!”
“帝都的钦使?”费安微微皱眉,“他们来得真快,那么我们出去看看。”
军营门前,只有一个武士扶著一个长袍翻飞的年轻人站在风中,他们没有奉任何旗帜,也没有其他从者,如果说是使团,实在显得寒酸了些。可那个年轻人微微笑著望向远方,那种温和的自信,仿佛他拥有整个天下似的,令人无法抗拒他的尊贵。
费安带著一眾统领,走到了年轻人面前站住,冷冷地打量他,並不说话。年轻人转过来向他鞠躬行礼,他的动作优雅飘逸,是豪门世家子弟的礼节。
费安並不回礼:“你身著皇室大臣的礼服,是从天启而来么?却只带了一个人,有什么信物可以说明你是陛下的钦使?帝都的大臣们我都熟悉,却从来不知道有您这样一位。”
他忽地眯起眼睛,目光如锋芒射出。
“我正是帝都使团的副使,我的名字叫百里莫言。”年轻人的双手笼在衣袖中,含笑而拜,“我的隨从確实很少,显得寒酸了些。不过使团的正使白克勤大人现在应该正和白毅会面,大部分人自然都是跟著正使大人去了白大將军那边,而我託病赶来这里,是因为有人托我带口信给陈国的费安將军。”
“口信?”
“还有一些药物和粮食,虽然为了掩人耳目,实在也不便带得很多,不过总也是有益无害的。”
“谁托你带来的?”费安摇头,“我不认识你。”
“费將军何不让我进屋一敘呢?或许我给將军带来了好消息。即便不是好消息,我也不足为惧,我只是一个没有危险的瞎子。”
“瞎子?”费安吃惊地看著百里莫言那双似乎含笑的眼睛。
百里莫言正是微微地笑著,白衣飞扬,淡雅如莲。而他的瞳子却有些朦朧,眼神飘忽无著,像是匯聚在常人视力所不能达到的远方。
吕归尘抱著一只用纹锦扎起来的食盒,走到自己和姬野所住的兵舍外,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那是叶瑾的声音,轻轻淡淡,像是给什么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在外面可別多说话,无论遇见什么事情,安安静静的就好了,你说了,他们反而会笑你。”
“他们若是真的笑你,你也不要著急,让他们笑笑又有什么?我们又不是没让人笑过,这殤阳关里都是粗人,惹怒了他们,他们会打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清楚的,只是说不出来。別动別动,一刻就好了。”
“別人不管你,你自己要管自己啊,时时要记得自己洗头,头髮都结在一起了,又很多天没有洗头了吧……別动,闭上眼睛,水就不会流进去了。”
吕归尘愣了一下。这里是輜重营的中央,防备严密而且很少有人走动,所以息衍才下令把小舟公主安置在这里,同时也禁止普通军士靠近这间兵舍。这一处兵舍是准备给中级军官居住的,两间小房间寢臥,姬野和吕归尘一间,叶瑾和小舟一间,中间还有一个简陋的门厅。吕归尘听不出叶瑾是在跟谁说话,像是跟一个孩子,却又不是小舟,是个陌生人。而这里是不该有陌生人的。
吕归尘警觉起来,按住刀柄,略微退开虚掩的门。他极小心,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要是能回家,一切就都好了。”叶瑾轻轻地嘆了口气。
她没有发觉有人正从门的缝隙窥看,依旧低头用力揉洗手里的一把白髮。她身边的老人低著头,趴在水盆边,顺从地任叶瑾摆弄。他偏著脑袋,正好面对门缝,明显是看见了吕归尘正从门缝里看进去,眼睛忽地一亮。他瞪大了眼睛和吕归尘对视,像是个顽皮的孩子,同时鼻子一抽一抽的,抽著两行清鼻涕。
吕归尘吃了一惊,心里有点忐忑,觉得自己是个偷窥別人秘密的人,如今被发觉了。老人却不说话,闭上一只眼睛冲吕归尘比著鬼脸。
吕归尘认识这个老人,是破城之后被捕的车骑都尉叶正舒,叶瑾的父亲。
他想起叶瑾请託他的事来,而他还没来得及和息衍开口,叶正舒却已经出现在这里。他有些诧异,继续默不作声地看著。
叶瑾用手巾把洗净的头髮裹了起来,为叶正舒擦乾。这个老人的头髮已经很稀疏了,湿了水露出一道道苍白的头皮,叶瑾用尖尖的手指轻轻划著名他的头皮,为他梳理头髮。她大概是没有梳子。叶正舒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忽然开始咯咯地笑,大概是叶瑾弄痒了他。
“听话別动,”叶瑾稳著他的头,“还没擦乾呢。”
一阵风吹来,咿呀一声,虚掩的门开了。吕归尘没有料到这个变故,要闪已经来不及。他和叶瑾正面相对,双方都愣著,吕归尘尷尬地低下头去,抓了抓脑袋。
隔了会儿,吕归尘从腰间摸出一把梳子,低头递过去。
叶瑾默默地取过:“谢谢尘少主,这殤阳关里都是男人,找把梳子可真难啊。”
“不是我的……是我买给一个朋友的。”吕归尘嘟嘟噥噥地说。
那把原色的木梳是他买给羽然的,木梳的一角还有一只展翼低回的鸟儿,雕刻的刀工极其纯熟。他在南淮逛街的时候,卖木梳的小贩看出他是豪门大户里出来的,说尽了古往今来所有的好话要把这柄木梳卖给他。
小贩喋喋不休地说公子你是不是要送这木梳给一个头髮漆黑柔顺如水的姑娘?
吕归尘想羽然的头髮確实柔顺如水,不过是金色的。
小贩又说公子你想姑娘家在头上別著这么一柄精致的木梳该有何等好看!
吕归尘闷闷地想说羽然那么东跑西顛的性子,你就是在她头上戴个铁笼子都会被她弄丟,何况一把梳子?
小贩还说公子你看这木梳的手工,不说宛州十镇数得上名儿,南淮城里也是独一家了。
吕归尘心想再怎么好的木梳跟煜少主身边姑娘们头上的鏤红牙梳相比也还差得很远吧?
小贩终於受不了这个主顾了,长嘆一声说公子你买个梳子也不贵,可你想著这梳子从今往后就能在姑娘的长髮间每天走上几百个来回,那青丝如水,都是牵情啊!便是她离得你远远的,看著她握著你送她的梳子,你也觉得像是在她身边一刻也不分离。你怎么就不捨得这么点儿小钱呢?
吕归尘愣了一会儿,默默地掏了一个金銖把梳子买下了。
临別的那一天他怀里揣著这把梳子站在小河边,看著月光下羽然和姬野坐在墙头说话,不知姬野什么话惹得羽然不开心了,於是她站起来双臂伸展,轻盈如飞鸟般掠过墙头远去了。
姬野踩落一块石头,石头落进河里,涟漪盪开,吕归尘低头看著涟漪里破碎的月光,摸了摸怀里没有送出去的梳子。
吕归尘就像傻子似的坐在一旁想心事,看著叶瑾为她父亲梳头。老人双手老老实实地搭在膝盖上,像个孩子般听话。
叶瑾梳好了头髮,又帮他把鼻涕擦去。这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推开,黑衣的楚卫军校站在外面。
吕归尘按刀起身,楚卫军校上来和他见礼。
“楚卫国白毅將军属下,亲兵营校尉司秋驛、程步蝉,拜见尘少主。”为首的司秋驛居然认识吕归尘。
“两位来这里有事么?”吕归尘问。
“息將军说叶正舒大人的女儿保护公主有功,应该让他们父女见个面,所以白將军让属下等带著叶大人过来一趟。不过现在夜深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叶正舒大人还是戴罪的人,要关押起来,是否赦免……”他看了一眼叶瑾,“到了天启再请陛下裁断。”
“哦,是这样。”吕归尘想息衍其实连这些琐碎的事情都记得,虽然看起来是个如此散漫的人。
老人嘴里呜呜地喊著,像是哭泣,又像是有话要说,拉著叶瑾的手。叶瑾轻轻抚摩他的脸,忽然发觉他眼角还有些结块的眼屎。她从腰间抽出手巾来凑上去,一边在叶正舒的眼角轻轻地擦拭,一边吹著。
这时候谁也分不清她和叶正舒之间是女儿和父亲,或者母亲和孩子。
吕归尘心里没来由地一跳,低头下去。楚卫军校本已走上来要带走叶正舒,却也停下了脚步。周围的人默默地呆立著,叶瑾踮起脚尖,为叶正舒擦拭眼角。
叶瑾收回手巾,一根根掰开叶正舒的手指。她的手被捏得发红,叶正舒的力气竟然出奇的大。
“父亲跟长官们回去吧。”她轻声说。
军校们押著叶正舒离去,叶正舒死命地回首看著女儿,喉咙里呜呜的。可他双臂被军校们扣著,无力反抗。
“再不多久我就会去接你了。”叶瑾轻声说。
叶正舒和军校们的身影没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叶瑾和吕归尘对面而立,都有些尷尬无言。吕归尘抓了抓头,想往他和姬野住的那间屋子退去。
“多谢尘少主安排我和父亲的见面。”叶瑾在他背后说。
“不是我安排的,”吕归尘急忙摆手,“是息將军和白將军。”
“那得谢谢息將军和白將军了,看到他无恙,心里轻鬆了很多。”
吕归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是送叶大人来看你,其实是想看看公主的近况吧。”
他注意到两名军校中为首的司秋驛,临走前目光不断地往小舟公主所居的那间屋子飘去。
他走进自己和姬野所住的屋子,在身后扣上的房门,迎面一双黑亮的眼睛,那是姬野在黑暗里瞪大眼睛看著他。姬野没有睡著。
“吃果子么?”吕归尘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果子?”姬野瓮声瓮气地问。
“帝都的钦使今天来了,赐了宫里御製的果子,”吕归尘提了提手里的食盒,“將军分给我们了,就是甜得要命,不如紫寰宫里的糕点好吃。”
“就这些?”姬野觉出吕归尘的神色不对。
“还有些御赐的珍玩和詔书。”吕归尘坐在姬野的床边,深深吸了口气,想要卸去身上的疲倦,“可是没军粮也没药材补给,粮食快不够吃了,伤兵也没有药材救治。听说今天白毅將军发火了,说是再没有补给,楚卫军就要率先撤出殤阳关。”
他沉默了一刻:“在我们北陆,打胜了仗是最大的荣耀,哪个將军能把大敌灭掉,牧民家里寧可宰了所有的牛羊款待他,主君也要派大队大队的使节赐给器皿、牛羊和奴隶。跟这里可不一样,打胜了,就被人忘了似的。”
“我们怎么办?將军可说了么?”姬野问。
“將军什么都没说,我和息辕出来的时候,將军在军帐里弹琴。”
“弹琴?”
“弹的是南淮的小调《不如归》,大概將军也想著撤兵了。”吕归尘望著屋顶,“我总有点感觉,將军对於这次出征,並不怎么热心似的。”
“他对什么都不热心的。”姬野说。
吕归尘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要有空帮我去外面打一盆水,我得洗洗脸,脸上脏得不成样子。”姬野说。
“阿瑾没有帮你擦脸么?”
姬野忽地皱了皱眉:“阿瑾阿瑾,好像你和她很熟似的。我不想给別人当废物一样伺候著。”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不喜欢那个女人。”
“怎么?”吕归尘不解,“我倒是觉得她跟你长得还有点像呢,你看她的眼睛了么?跟你一样是纯黑的,还真少看见这种眼睛。”
姬野皱了皱眉头,满脸厌弃的样子,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反正我不想看见她那张脸,让人看了就烦,她哪里像我了?”
吕归尘知道这个朋友倔起来九牛也拉拽不回,也不多劝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帮你打水去。”
他从屋里出来,看见叶瑾坐在门槛上,面对外面的黑暗,只留给他一个修长的背影。静静的,雕像一般。他心里动了动,从门厅一角拎起唯一的铜盆,他要从叶瑾的身边跨出门去。叶瑾微微侧身,却没怎么动弹。
吕归尘想了想,贴著叶瑾坐下,把铜盆放在面前。两个人都不说话,军营里梆子的声音缓慢地穿过空气,从他们的门前经过,而后远去。
“得谢谢你救了我。”吕归尘打破了尷尬的沉默,“一直想跟你说,却不知怎么开口。”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藉故搭茬,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家在云中,父亲出仕於皇室之前,只是楚卫国一个无名的小吏。”叶瑾轻声说。
“曾经是殤阳关里排第二位的人物,想不到以前还是小吏呢。”吕归尘心里动了动,似乎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被叶瑾一眼看穿了,“你家不是云中叶氏么?我听说过的,东陆最有名的七个大家族之一。”
“长官,可不像你想的那样,”叶瑾轻轻笑笑,“我们东陆这七个大家族,哪一个没有几万的后代?我家在叶氏里是个微末的小分支,除了继承『叶』这个姓氏,和主家那些大人物是没有任何联繫的。要是非厚起脸皮去走亲戚,也不过是被人施捨几个金銖,让僕役彬彬有礼地送出来罢了。”
她理了理鬢角的头髮:“然后我娘便改嫁了。”
“改嫁?”吕归尘愣了一下。
“楚卫国的吏治严厉,可是贪污横行。因为发给官吏的薪俸极少,所以逼得官吏不得不贪污。若是被抓到,惩罚极严,贪污金额在五个金銖以上的,可以处死。可是五个金銖对於当官的人家,有时候逢年过节给上司送礼都不够的。下面的官吏为了自保,都是拉帮结伙,互相隱瞒。父亲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也不是不想贪污,而是律令严酷,他不敢。所以每到需要给上司送礼的时候,家里就穷得没有余粮。有一年元日,父亲把最后的米换作几个金銖,只买得起几条猪腿分別送到几位上司的家里。別人可都是送金玉和珍玩……”叶瑾还是淡淡地笑,“上司也知道他是什么人,倒不在意他那点供奉,只是取笑两句就让他走了。可他从上司门里出来,想到家里穷得已经连米都没有了,更不用说荤素,根本没法过这个节。於是他偷偷到廊下,从自己送的猪腿上偷割下一刀肥肉,揣在怀里跑回了家。”
吕归尘默默地听著,咀嚼著她话里的哀寒。
可叶瑾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我外祖父也是个小吏,还略有些手腕,家里有些钱。平时他恨我父亲胆怯无用,很少来往,元日却是必须来看看女儿的。所以他带著家里做好的菜和几坛酒往我们家来,进门看见我父亲守著一只锅,锅里就是白水煮的那块肉,除此之外什么吃的都没有。外祖父气他一个官吏之家,居然能窘迫到这个地步,门也没有进,只把东西扔下,带著我母亲便回了自己家。”
“你父亲……心里很难过吧?”吕归尘轻声说。
“还好,他是逆来顺受的那种人,以前外祖父把母亲带回家去,也是有过的。”叶瑾说,“父亲就把外祖父送来的东西拿出一点来,和我一起吃了过年的饭,还有那块煮肉。他安慰我说外祖父过些日子气消了,就会把母亲送回来。那一年我才四岁,便相信父亲说得没错。可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母亲……”
“怎么?”吕归尘吃了一惊。
“父亲割那条猪腿的时候,不小心被上司家的厨子看见了,转而去向上司告状。上司倒是不责怪父亲,知道他家里贫穷,只是把被割了一刀的猪腿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附带了一张笑讽的字条。可这件事就这么在云中的官吏们中传开了,人人都当作过节的一桩笑谈。我外祖父人脉繁多,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外祖父觉得一生之中没有这么顏面扫地的时候,这次是真的勃然大怒,对父亲完全绝望了。我父亲等著母亲回来,等到的却是外祖父的一封『断婚』文书。外祖父说他收入微薄,不能抚养妻子,也把断婚的文书送到了官署里。”
“怎么……可以这样呢?”吕归尘喃喃地说。
他心里一阵茫然,他想这样可怎么办啊,这甚至不是在战场上面对千万的敌人,你可以拔刀奋起,大不了一战而亡,也是武士的光荣。可那时候的叶正舒没有办法,他不能拔刀,只能卑微地求告。
“父亲慌了,一面向著官署求告,一面写信哀求外祖父。可这次真是伤了外祖父的顏面,官署里管理户籍的人是外祖父的旧交,很快官署便核准了,说查明了父亲没有能力抚养妻子。说起来真是可笑,官署说一个本本分分拿著官署薪俸的小吏却养不起自己的妻子。”
“那你母亲真的……改嫁了么?”吕归尘觉得自己在问一句废话。
“改嫁了。”叶瑾点点头,“为了绝了父亲的想法,外祖父多方请託,两个月內就给母亲订了一门新的亲事,对方是外祖父的一个属吏,是个极聪明的年轻人,那时候升迁很快,也亏得外祖父多提携他。对方还没有结过婚,却愿意迎娶母亲,外祖父觉得非常高兴,於是坚决不让母亲带我,说这样便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不要再有什么瓜葛。”
“怎么……可以这样啊?”吕归尘说。
他觉得自己和叶瑾说起话来就像傻子,总是没头没脑地问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可他真的就想这么问,怎么可以这样啊?一个女人生了一个孩子,可有人非要她扔了这个孩子去改嫁,只因为那个孩子的父亲是个懦弱无用的人。
“怎么可以这样啊?”吕归尘在心里重复地问自己。
“母亲托人来跟我说,说等她嫁过去了,一定想办法来接我过去,这样子大家便可以团聚了。”叶瑾说。
“可她……她就答应了么?”吕归尘著急起来。
“答应了,大概母亲也很討厌父亲的无能吧,我记不太清楚小时候的事情了,只记得他们经常吵架,父亲被赶出去,就蹲在厨房的灶台边一个人默默地烧火,早晨起来他就坐在那里睡著了。”叶瑾说,“母亲就这么嫁过去了,母亲出嫁的那天父亲偷偷跑出去看,看了回来他又蹲在灶台边一个人默默地烧火。”
吕归尘低下头去,鼻子里忽地有股难忍的酸楚。
“后来的一个月里他天天都去小酒馆里喝酒,喝了回来就发酒疯。他在家里大声喊说他也是云中叶氏的子孙,没有人能看不起他,他也可以上战场马革裹尸,等到他时来运转的一天,他要娶云中最美的女人,用银装的车輦迎接那个女人入门,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亲眼看著。”叶瑾笑著摇摇头,“可是他喊了一阵子又会抱著我大哭,说让我不要离开他,不要去那个人的家里。”
吕归尘十指插进头髮里,双手捧著自己的头,忽然觉得疲惫不堪。
“可是忽然消息传来说,母亲投井死了。”
吕归尘惊得抬起头来:“为什么?”
“后来听说那个男人其实迎娶母亲心里也很不舒服,毕竟是嫁过也生过孩子的女人,只是为了將来的升迁。那个男人的母亲就更是不满,我母亲嫁过去之后,接连一个月看到的都是丈夫和婆婆冷冰冰的脸色。可是你想,一个已经嫁过两次的女人,她还能回自己的娘家么?母亲是个性格很烈的人,终於不能忍受,她被那个男人扇了一巴掌以后,一个人跑出来,在距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投井死了。”叶瑾抬起头来,幽幽地说,“我老是想她是不是想过要回来,可是终於回不来了……”
吕归尘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他不敢擦,他觉得这样子一个男人流泪真是丟脸,所以他低头抱著脑袋,把额头放在併拢的膝盖上。
“夜深了,尘少主早点睡吧,这些琐碎的事情,哪天讲不是一样?我去帮您打水。”叶瑾端著铜盆,脚步声轻轻的出去了。
吕归尘一愣,想著原来刚才他和姬野在屋里的对话叶瑾都听到了。
九月初五。
夜已经深了,营中燃了灯火。
息衍一袭黑衣,一张弦子,在军帐里自弹自乐。琴声飞跃低回,欢乐而俚俗,有种市井人家过节时候的闹腾气氛。而军帐中只有他一人,空荡荡的,在这里待久了,便觉得一阵冷风萧瑟地在身边流动。在这样的地方听到这样的琴声,便显得有些古怪。
息辕疾步进帐,息衍同时停手,一掌拍在蛇皮面上,止住了琴弦的颤动。
“谢圭的消息送来,帝都有不寻常的兵力调动。羽林天军和金吾卫各营军士均不准回家,诸营戒备,军粮马草和装备都已经就绪,隨时可以出发。”息辕低声说。
息衍微微眯起眼睛,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弦子:“皇帝要调动那两支废物一样的军队?谁是他们假想的敌人?”
息辕静静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帝都的左近,只有三支军队,淳国华燁的风虎铁骑、离国柳闻止的两万赤旅、殤阳关里的联军。如果皇帝要调动军队,他的矛头会指向谁?”息衍像是喃喃自语。
“这么看来,大概是离国剩下的两万人军团。”
息衍摇头:“理由不充足。华燁对柳闻止,柳闻止可以说全无胜算,最多不过能够挫伤华燁的锐气,拖延他的进军。此时帝都出动羽林天军和金吾卫,这两支军队和淳国风虎相比,就像是豺狗之於猛虎。淳国风虎衝杀之下,皇帝的军队全无用武之地,甚至可能被波及受损。那么与其说他们是去打猎的,不如说他们是去当猎物的。”
“皇室的宿老和重臣们也许不真的了解战场吧?”
息衍沉思著摆了摆手:“皇室的宿老和重臣確实不了解战场,但是能够调动军队的那人一定是了解战场的。”
“调动军队的不是皇帝?”
息衍冷冷地一笑:“我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不过我知道帝都真正掌握权力的人绝不是皇帝!”
“那这次的调动……”
“你说皇室的大军会向著我们开来么?”息衍抬头看著侄儿。
“现在诛杀有功的诸侯?”息辕摇了摇头,“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如果可能,他们是会这么做的。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其实皇室也不过是一个诸侯,掌握了一方的力量,他们是诸侯之长而已,这也让他们比任何诸侯更想称霸,尤其是在他们渐渐失势的时候。”息衍幽幽地说,“如果他们有机会动手,我想他们一定会发动的,可我还没有想出来他们现在如何动手。他们没有击败诸侯的兵力,也没有足够的理由。”
息衍沉思著,久久不说一句话。
“谢圭信里说,名单已经差不多统计完整。”息辕又说,“能够查到传承的天驱,大约还有一千零八十人,但是谢圭没有惊动大多数人,只是和他们中看起来可靠的人搭上了线索,这些人大约有二百五十个。”
“比原先估计的更少。”
息辕点了点头:“七宗主的继承人目前所知的仍然是四个,剩下的指套始终没有线索,也许已经被毁掉了。”
“不,五个,其实我知道第五枚指套在哪里,不过那条线的传承,已经绝了。”息衍轻声说。
“叔叔,”息辕犹疑著,“再次以鹰徽发出召唤,他们真的还会归来么?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
“会归来的始终会归来,要离去的终究会离去。”息衍摆摆手,“我们和辰月,终有一战。我们只是要在战前做好全部的准备,至於有多少人会支持我们,以及那一战的输贏……”
他沉默了一会儿:“谁知道呢?上战场的人,谁知道援军何时会到来,谁又知道自己的死期?”
“终有……一战么?”息辕低声问。
“我太了解他们了。”息衍低声说,“我的老师对於辰月有种比喻,他说辰月教徒就像一些野兽,它们的头上捆著一根竹竿,竹竿上吊著一块鲜肉。野兽们看见这块鲜肉在前,就会拼命地往前奔跑,张嘴去咬。可是它们往前,鲜肉自然也往前,它们永远够不到。但它们即便累死,也不会停下,因为那肉的诱惑太大了。”
“辰月的鲜肉,便是神一般的力量和与世界一同不朽的永恆存在。”息衍看著侄儿,“这诱惑太大,几乎无人可以抵挡。可他们永远无法得到,所以他们会为此不择手段。嬴无翳如此轻易败退了,让我很吃惊。”
“吃惊?”息辕不解。他想离军的败退也不能说是轻易,殤阳关前战场上死伤的惨烈,也是动人心魄的。
“嬴无翳的退却不能真正改变东陆的时局。离国如今依然有霸主的地位,诸侯也依然貌合神离。那么除了嬴无翳离开了帝都,殤阳关之战又改变了什么呢?我从不怀疑这一战的背后有辰月的手在悄悄推动,可问题是,辰月的大教长们是侍奉神的使节,他们的胃口很大,不做小家子气的事。那么他们会接受一场並不真正改变时局的战爭么?”息衍摇头,“如果他们还有另外的目的,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息辕想了想,觉得脑海里千丝万缕,只能摇头。
“这种事情多想没有用,只能等著看。”息衍起身,“今夜是晋北军负担城防?”
“是。”
“可以去城上和古月衣將军聊聊。”息衍把佩剑掛在腰间。
此时的天启城,百里氏老宅的水阁中。
晚风从水上来,吹在身上寒凉入骨。长公主一幅轻绸裹身,裸露著双肩,围一条貂裘,和雷碧城对弈。煮茶的小廝和黑衣从者都站在水阁外伺候,风吹得凌乱张狂,水阁周围的白色纱幕飞舞摇曳。
长公主环顾左右,略有不安的神色。而雷碧城端静如水,缓慢地落子。他棋艺却並不怎么好,在棋盘上围困,正苦苦寻求著出路。
“碧城先生深夜约我下棋,只是为了下棋?”长公主裹紧了身上的貂裘。
“只是为了著棋。”雷碧城看著棋盘,並不抬头,“此外,我想试试我的运气。”
“运气?”
“我知道长公主曾以棋艺闻名帝都公卿中,而我的棋艺甚至比不过离国公殿下,自然也比不过长公主。但是我想试试自己这次的运气,如果我贏了这一局,说明我的运势好,殤阳关的那一局我也能大获全胜。”雷碧城整理衣袖,“我非常想在这一次大获全胜,也许是贪心了一点。”
“以碧城先生的神术和远见,还依然畏惧白毅息衍那些粗鲁的武人么?”
“我有把握战胜白毅,但是对息衍,我没有绝对的信心。长公主听说过一个组织叫作天驱么?”
“天驱啊?”长公主轻蔑地一笑,“一帮妄人的组织而已,意图私下积蓄兵力顛覆朝政。皇室下令,诸侯剿杀,也有三十多年了吧?如今大概不剩下什么人了。最后一个知名的人物,是十几年前晋北的名门之后幽长吉。听说倒是个绝世的男子,可是被天驱余党所诱,背叛了家族,当了天驱的首领。后来他自己又不知怎的被天驱追杀,从此没了踪影。此后天驱也就绝跡了,最近十年来只有不多的几例。”
“如果我告诉长公主,息衍便和这个组织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甚至可能是其中的首领人物,长公主怎么想?”
长公主一怔:“堂堂的御殿羽將军,领著皇室的俸禄,接受陛下的封號,掌握下唐的军权,却又和逆党勾结?如果证据確凿,大可以稟报陛下,令下唐国將他下狱!”
雷碧城缓缓摇头:“没有那么容易,息衍是个太聪明的人,如果不是在身边设下了重重的保护,他绝不会轻易对人暴露身份。所以这些话我也只对长公主说,长公主切不可轻易稟报陛下。如今还不到揭破息衍偽装的时候。”
“碧城先生如此忌惮息衍?”
“不,我是忌惮天驱。那些人是號称不死的啊……”雷碧城嘆息,“不死虽然是个传说,却也应验了那么多年。”
他缓缓地在棋盘上落子:“不死,是最伟大的神跡之一,也是一种可怕的诅咒。”
长公主看他怔怔地望著水阁外,她很少看见雷碧城如此神情,心里幽幽地浮起一丝不安来。她在盒子里抓著棋子,让冰凉的棋子一枚一枚从指间流过。两个人都不说话,唯有棋子们碰撞的叮叮微响。
长公主迟疑著落子一枚。就著棋盘边的一盏小灯,她忽地看见几枚棋子间有黑色黏稠的东西。她素来討厌这些不乾净的东西,便拿起一旁拨灯芯的银簪子去挑。那些东西挑不起来,却沾在银簪子上了,长公主把簪子直接放到灯火下,心里一惊。
亮银的表面上血色殷殷。
她看向雷碧城,雷碧城犹然眺望著水面出神,手捻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將落未落。雷碧城的窄袖里,黏稠的血液色作红黑,一滴一滴落在棋盘上。
长公主惊得起身,此时湖面上不知哪里捲来的大风席捲了整个水阁。纱幕飞扬,灯火熄灭,煮茶的小廝追著他被吹飞的竹扇而走,茶炉里的红炭一闪一闪地发亮,黑衣从者猛踏地面,按住腰间的刀柄,如据地將扑的猛兽。
“碧城先生。”长公主低声惊呼。
雷碧城也回过神来,忽地一抓衣袖,藏在手心里。
“我也逃不过反噬啊。”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气,在棋盘上拂袖,棋子纷纷而落。
“今夜有事,不安,先告辞了。”雷碧城起身离去,黑衣从者紧紧跟在他身后。
等到煮茶的小廝重又点起了灯火,长公主才略略恢復了几分。此时雷碧城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步桥的远处。长公主检视棋盘和棋子,並没有一丝血痕,似乎那一切只是一场幻觉,在雷碧城挥袖的时候,都被扫去了。
长公主拾起掉落在一旁的簪子,凑在灯火下。
簪子上一痕极细的血色,像是烫在了纯银里。
那是真正的血,从雷碧城的袖口里流出来的。那一幕並非幻觉。那血落在棋盘上,冰冷而黏稠,像是从死去很久的人伤口里挤出来的。
殤阳关,下唐军輜重营。
姬野瞪大眼睛看著屋顶,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面士兵烧饭的火光照进来,一闪一闪。这间兵舍一般军士不能轻易进入,吕归尘在息衍身边听命,总要夜很深才能回来,叶瑾却是个俘虏,不能动用火烛,也不能靠近武器。所以他们常常便要黑著灯等吕归尘夜归。
姬野侧著耳朵听了听,听不见外面叶瑾的声音。每天叶瑾都是在门厅里擦拭灰尘洗洗补补,这声音让姬野烦躁不安。此时忽地没有了,就觉得分外的安静。姬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叶瑾,只是看著这个女人,不由自主地有种心惊,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从胸口里往上涌,就想避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他很少那么想避开什么人。
姬野第一次发现自己也討厌纯黑的眼睛,心里明白了姬谦正为什么不喜欢他盯著自己看。纯黑的眼睛,看著像两眼漆黑的井。
屋子里静得让人发慌。
他的半边肩膀还被石膏封著,只能靠一只手努力撑起身子靠近窗口。这样便能看见外面的军士忙著传火做饭,劳碌一天的军士们因为即將可以吃饱而精神振作,其他的都暂且拋在了脑后,一派热闹的景象。这样姬野便觉得好些,起码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黑屋子里。
门咿呀一声开了,幽幽的一股冷风吹进来。姬野吃了一惊,按住枕边的青鯊,勉强回头。黑暗里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口,个子不高,低著头。
“小舟公主?”姬野认出了她。
他这些天还没有跟这个小公主说上一句话,小公主一直就待在她和叶瑾所居的那间屋子里,被叶瑾服侍著,一步也不出门来。姬野只是在息衍派人送来食盒的时候,从门缝里看了小公主一眼,觉得她静静的像个玉石娃娃。
小舟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往后小退了一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姬野就著窗户里透进来的灯光,和缩在门边仅仅露出半张小脸的女孩儿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姬野问。
“白……白舟月。”
“你果然姓白!”姬野脱口而出。他想果不其然息衍的猜测是对的,这个小公主根本就是先帝和楚卫女主私生的女儿,连姓都是皇室的白姓。
小公主点了点头:“我跟妈妈姓……”
姬野愣了一下,明白自己猜岔了,这个小公主是楚卫女主的女儿,母亲身份远高於父亲,所以隨母亲姓也可以理解,並不能坐实她便是先帝的女儿。
“你不在屋子里待著,四处乱跑?”姬野满是训斥孩子的口气。
“屋子里黑……叶瑾出去了……没有人。”小舟轻声说。
姬野心想原来那个女人出去了,难怪兵舍里静成这样,而这个小公主分明是怕黑。羽然其实也怕黑,姬野知道。羽然在身边有人的时候便不怕,所以深更半夜的敢和姬野他们一起去城外荒废已久的北辰神庙探秘。可是一旦她在黑暗里离开了他们两个,不再触手便能抓到人,她就会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一点声音不敢发出,脚步轻轻地往有光的地方摸索。
“你过来吧。”他冲小舟招招手。
小舟怯生生地小步挪到他床边,一手背在后面。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宫裙,广袖阔带,白色的锦地上织绣著淡青色的火焰蔷薇纹,头髮细细的梳成宫髻的样子,首饰大概都在战乱里失落了,只在髮髻中央缀了一枚红玛瑙的蔷薇,鲜红欲滴。她身量远没有长足,这身衣服贵气典雅,穿在她身上却有点臃肿,像是把女孩儿包在一大团锦绣里,袖子大得把手都遮了,只露出纤纤细细的指尖来。姬野想起来了,小公主这副模样就像是晋北產的绢人娃娃,他在南淮的市集上见过晋北的行商贩卖。
姬野又把目光移到窗外,百无聊赖地看著那些军士来来去去。小公主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觉得被看得有点不舒服,又回过头来,看见小公主一双很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姬野被看得不耐烦的,使劲一瞪眼,直视她的瞳仁中央。
两人目光相对,姬野却愣了一下。他本来是想嚇唬一下这个小公主,几乎所有和他对视的人都会惊悚地避开,和羽然吕归尘他们出去玩的时候,一个街头占卜的先生看他的眼睛,惊慌地离席说里面仿佛藏著鬼神。可是小舟没有避开,小舟呆呆地看著他瞪眼睛,似乎满不理解这个年轻军官在做什么。姬野一下子竟然感到极大的挫败,他想这是第二个初次对上他目光就全不畏惧的女孩了,第一个毫无疑问是羽然。他又想这该是第三个才对,第二个是那个小老虎一样的离国公主,在他一枪就可以杀了她的时候,她依然可以凶狠地瞪大眼睛和他对视,似乎成心拼个高下。
“你不怕我?”姬野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很傻。
小舟摇摇头:“不怕,老师从小就教我说话时候要看著人的眼睛。他说別害怕也別害羞,其实你害怕的时候,別人也害怕。『眼为神魂之门户』,看进每个人眼睛里都能看出他的害怕来。你要是先避开,你就输了。”
“那你看出我害怕什么了?”姬野心里一紧,冷冷地问。
小舟摇摇头:“老师就是这么说,我就跟著做,可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就是学会了看人的眼睛不害怕。”
姬野本来想这个娃娃般的小丫头居然也要跟自己犯倔,心里像是有只警觉的刺蝟奓了起来,可是他的攻势到了这个小公主那里像是箭射湖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连个水也溅不起来。他一股气泄了,心想你老娘给你找了什么老师,如此的不可靠,教女孩家却不多教点诗词插,教她跟人对眼儿。他又觉得自己很是无聊,居然无聊到嚇唬小姑娘。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无奈地在小舟脑袋上摸了摸,算是和这个小姑娘休战了。
“你跟不跟我玩?”小舟也看出她和这个年轻军官之间有所转机。
“玩?”姬野觉得自己有麻烦了。
小舟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她手里提著一个精美的织锦囊。她把织锦囊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在姬野的床铺上,姬野看她那么谨慎的样子,只好支撑著身体往旁边闪了闪,怕碰坏了小公主的什么宝贝。
出乎意料,小舟倒出来的是六七个简陋的泥偶,捏制的人手法很不熟练,上的顏色也土里土气,和南淮街头最便宜的泥偶相比都难看了许多。
“好丑的玩具。”姬野脱口而出。
“老师给我讲歷史用的。”小舟嘟著嘴儿。
姬野心想你的老师看来真是个不能要的人,大概为了混一个宫里的差事就想方设法地逗公主玩,却也不捨得下血本,拿出来的都是这么下三滥的便宜货。
小舟拿出一个蓝衣的泥偶,它身穿甲冑,腰间配著小剑,是个武士的模样。
“这是蔷薇皇帝。”
“这?”姬野瘪嘴苦笑。他最喜欢听南淮城里的说书人说蔷薇皇帝征战的故事,烈旗飞扬长戈烁日,那是绝代的英雄,哪里是这个笨笨的小泥偶模样?
“这个是蔷薇公主。”小舟又拿出一个红衣的泥偶来,用晶莹剔透的小手指在它头顶爱惜地摸了摸。
姬野这才明白小舟的老师给她讲的是蔷薇朝的歷史,忽地有了几分兴趣。
其实蔷薇皇帝当政的时期,史官称作蔷薇朝。蔷薇朝的歷史却很奇怪,有不下二三十个版本,每个版本里面记载的人物和事件都不相符,加上市井流传的演义,就更加的混乱。这是因为白胤出身下层,跟隨他征战的人又非常的多杂,多半不是世家大族。白胤不分上下,统称为“兄弟”,直到他登基后的好些年,政务还是由他不同的“兄弟”去履行,史官集团根本分不清这些刚刚洗脚上田的农民哪个是哪个,这个“兄弟”和那个“兄弟”之间有什么区別。加上白胤的“兄弟”们称號多杂,往往一个人的真名、假名、称號混在一起,全然分不清楚。白胤自己也对这些史官集团很不看重,他平生一是不喜欢史官,二是不喜欢言官,觉得这些人多半都是跟他作对的。言官喜欢说他什么做得不好,史官还要把这些一笔一笔地写在书上。所以白胤缩减了史官的开支,称他们为“墨虫”。史官集团饱受打击,有的愤而辞官,有的终日消沉,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史官集团的首领,也是言官集团的首领,天启七御史之首的文胜家觉得不堪忍受,据说是悲愤下一把火把宫里积存下来的数万卷史册资料焚烧乾净,自己也从天启城城墙上坠下而死。那一夜宫里大火燎天,宫墙外的贵族文士遥望火焰捶胸痛恨,泪如雨下。他们恨的是宝贵的卷宗就此人间绝跡,字里行间的前朝遗蹟再也无法追索,倒不在乎文胜家的命。跟史官之书比起来,一人之命確实也算不得什么。白胤倒也不觉得怎么样,早晨命令御史们组织人抢救了一些史册,根据残页重新抄写刻印,凑出了一部很不可靠的《大胤本朝纪事》。名为《纪事》,就是根本没正正经经当作皇家史书来看,內容也是乱七八糟缺行少字,还美其名曰“不能妄改前代史官遗墨”,烧掉的部分不復补足。白胤的喜好一直影响了数代皇帝,他的继任者均好弓马器乐不好文史,可以说大胤前几代的皇帝都是粗人,直到三代后的胤明帝性格柔懿,雅好读书,才发觉本朝居然没有官史,是大大地丟了皇家的人,於是重金招募文士史家,重新撰写《大胤皇家镜明史》作为官史,可是此时距离蔷薇朝已经数十年过去,旧事散佚无以求证,最终白胤是如何一统天下的,都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歷史疑案。
不过这些姬野统统不知道,姬野就知道有个叫作白胤的皇帝带领一群男儿一统天下,他喜欢说书人嘴里一怒拔剑纵马千里的感觉,想著那帮血管里如同流淌火焰的男人。
“这是文纯公子。”小舟拿出了第三个人偶,漆著白衣。
“文纯是谁?”姬野愣了一下,说书的先生並没有提到过蔷薇朝有这么一个人。
“是蔷薇皇帝的好朋友啊,”小舟把蓝衣的人和白衣的人放在一起,“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那就是兄弟了。”姬野点了点头。
小舟又把红衣的人偶和蓝衣的人偶放在一起:“他们也是最好的朋友。”
姬野本来想隨口说那他们也是兄弟了,可是想到红衣的那是蔷薇公主,自然没什么兄弟可言,於是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他跟羽然玩得久了,知道女孩子认认真真说话的时候自己最好少开口,只要点头,反正他开口就是些市井糙汉的说辞,女孩子听了也不开心。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小舟一手拿著蔷薇皇帝,一手拿著蔷薇公主,“他们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乡下,到处都是水田,那时候他们还很小。蔷薇公主很喜欢蔷薇皇帝,但是蔷薇皇帝小时候很穷,没有父母也没有田地,只有他跟著游商的舅舅,从这里到那里流浪。”
“他们住在乡下,变成了好朋友,可是很快蔷薇皇帝就又走了。”小舟又说,一边说著一边摆弄人偶,让它们像两个孩子那样拉著手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
姬野心想哪有这种故事?刚认识,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又走了。可他忍住了,没说话。
“后来他长大了,当了兵,有名了,可是吃了很多苦。他想著小时候认识的蔷薇公主,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就跑回小时候的地方去找她。可是他找不到了,”小舟轻轻地说,“他跑到那里,发现那里只剩下一片烧焦的农田。”
“那蔷薇公主呢?”姬野问。
“她其实就住在蔷薇皇帝当兵的那个城里啊,”小舟拿红衣的人偶摇了摇,“可是她变得很有名,她被卖到了青楼里。蔷薇皇帝也听过她的名字,可是不知道她就是自己小时候的朋友。”
小舟拿出白衣的人偶来:“文纯公子很爱蔷薇公主……”
“等等!”姬野打断了她,“他们不是兄弟么?还能抢兄弟的女人?”
“可是他很爱她啊,”小舟把红衣的人偶和白衣的人偶放在一起,“她也很爱他。”
她又把蓝衣的泥偶和红衣的泥偶放在一起:“可是他也很爱她,她也很爱他。”
姬野觉得脑袋里有群苍蝇嗡嗡地叫。
“那时候文纯公子还不认识蔷薇皇帝,文纯公子想带著蔷薇公主一起离开城市回乡下。可是蔷薇公主不愿意,蔷薇公主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好的女人,再也不能回乡下了。她回了乡下,见到小时候喜欢的那个男孩,就会很难过。”小舟说。
“不好的女人?”姬野愣了一下。
“可是文纯公子还是对蔷薇公主很好,谁都知道文纯公子喜欢蔷薇公主,他是那个城里最有名的人。文纯公子那时候认识了蔷薇皇帝,他们两个都是有志向的人,觉得要建立新的国家,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他们就变成了最好的朋友,”小舟把白衣的和蓝衣的人偶凑在一起,“他爱他,他也爱他。”
姬野一摆手:“慢著!不要老是爱来爱去的,两个男人,爱什么爱?”
“爱就是很喜欢啊,不想离开啊,看到他就会安心啊。”小舟眨眨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姬野。
姬野又是一愣,良久点了点头:“你往下说。”
“文纯公子觉得蔷薇皇帝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应该带他见见自己最喜欢的女孩,就带蔷薇皇帝去见蔷薇公主……”
“那完蛋了!”姬野大声说。
“他们三个人就见面了。”小舟把三个人偶放在一起。
“那后来呢?”姬野问。
“后来蔷薇公主对蔷薇皇帝说,你是一个生来就要夺取天下的人,不能娶一个不好的女人,我们小时候已经相遇了,就记著那时候的好日子吧。我不能把自己交给你,就帮你得到天下。她就返回去劝说文纯公子帮助蔷薇皇帝,她说蔷薇皇帝登基的时候,她会跟著文纯公子回到乡下。”
姬野心想好离谱的故事,两男一女扯在一起,跟天下大事又有什么关係?而且他常听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四州纵横蔷薇帝应神感》、《长战录七十二勇士斩白河》跟这段歷史似乎全没了关係,天下就变成了三个爱来爱去的男女的戏台。
“可一个女人怎么能帮他取得天下?”他还是忍不住问。
“因为有文纯公子啊,而且她是最有名的女人,连皇帝都倾慕她,她知道很多很多很秘密的事。”
“那个文纯公子真的戴著乌龟帽儿就答应了?那蔷薇皇帝不是也戴了乌龟帽儿?”
小舟大概是不懂南淮人所谓乌龟帽儿的意思,愣了一下说:“文纯公子答应了,但是文纯公子说我不会和你去乡下了,我终生不再见你。后来文纯公子果然不再见蔷薇公主,也不再见蔷薇皇帝。他每次有什么计谋,都写在纸条上让人送给蔷薇皇帝,他们就在一个军营里,可是终生不再相见。”
“为了一个女人搞成这样,真不是英雄!”姬野说。
“可是怎么办呢?他们几个没有想出办法来啊。”小舟说。
“再后来呢?”
“再后来文纯公子就帮蔷薇皇帝出了很多主意,他是世上最聪明的人,每个主意都很好,蔷薇皇帝的势力越来越大。蔷薇皇帝很想娶蔷薇公主,可是蔷薇公主也不答应,蔷薇皇帝觉得是文纯公子的缘故,心里很恨文纯公子。文纯公子出征时就住在他旁边的帐篷里,总是想著蔷薇公主。他想天下大事就要定了,可是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心里很难过。”小舟把蓝衣人偶和白衣人偶放在一起,把小小的手掌隔在他们中间,表示他们永不相见。
“文纯公子想得太多,患了梦游的病。有一天晚上他梦游著要去找蔷薇公主,他梦见自己在战场上去救她。他就提著剑进了蔷薇皇帝的军帐里,蔷薇皇帝醒来看见提著剑的文纯公子站在自己床边,就拔剑杀了他。”小舟把白衣的人偶放倒。
姬野默然。
“文纯公子从梦里醒来,见到了蔷薇公主最后一面。大家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文纯公子说又能看见她自己很开心,就死了。蔷薇公主却很伤心。蔷薇公主说自己答应了要帮蔷薇皇帝取得天下,现在阳关就在面前了,突破阳关就能打进帝都。蔷薇皇帝说那是不是他当了皇帝蔷薇公主就会留在他身边,他是皇帝了,天下人谁敢说蔷薇公主不好的,他可以都把他们关起来。蔷薇公主说是,可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小舟把红衣的人偶转过去,背对著蓝衣的人偶,“蔷薇公主想的是当她帮著蔷薇皇帝当上了皇帝,她就会带著文纯公子的骨灰回乡下。”
姬野忽地想起出征之前羽然问他的问题来。是了,大概就是这样吧?所以那个皇帝死了十万人要攻克这个城关,因为他离自己的幸福只差一步了。他想著七百年前在这个城关外,矢石如雨,穿空而过,咆哮和哀號混响,男人们踏著血衝上城楼。
“再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就死啦,没能看见蔷薇皇帝登上皇位。”小公主把红衣的人偶也放倒。
“再后来,他也死了,虽然登上了皇位,可是没有娶到蔷薇公主。”小公主最后把蓝衣的人偶也放倒,轻声说。
“所以老师说,”小公主忽地朗声说,“这个故事说明,人和人之间本没有什么恩怨,只是大家都会因为自己的缘故伤害到別人,就变成了敌人。如果怀著不信任的心,最好的朋友也会反目,如果蔷薇皇帝不怀疑文纯公子,文纯公子不忌惮蔷薇皇帝,他们三个本来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每次逢到恨什么人的时候,要想到別人也许心里也很难过,有迫不得已的理由。这样便不会放纵自己的爱恨了。”
姬野心想你老师真是一个言语无趣面目可憎的白滥人。可他不说话,他沉默地看著床上,三个人偶都躺著,曾经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此时这片小小的戏台永远寂静下去。他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想说原来就是这样,最后所有人都死了。
一鉤牙月从云中穿过,古月衣不用火把,借著月光缓步登上城墙。这一段城墙是晋北军团守卫的,为首的百夫长急忙上来行礼,古月衣冲他微微点头。城上也在架锅做饭,粥已经烧滚了。古月衣走到锅边,伸手拿起搅拌的木勺在米汤里搅了搅提出来,只有一小撮米盖著勺底。这锅说是粥,不过是稀米汤。
古月衣皱了皱眉,却不说话。
百夫长是个老兵,知道他的意思,摇头苦笑:“每人还有两个粗麦饼子,上城的兄弟们再多一条马肉,亏得有那些死了的战马。不过米是不够了,加起来大概只剩两车,再过五天就要吃空。我们晋北都是吃米饭,大米本来就不耐吃,大部分还让离军一把火给烧了,抢出来的少得可怜。”
“离公临走这把火烧得……真是让人胜了也为难。”古月衣道,“好在还有足够的燕麦,还不担心断粮。”
“燕麦……那可是马吃的东西。”百夫长道。
“只剩这么点儿粮食,补给又是远在天边的事情,若没有这些燕麦,心里真就慌了。”古月衣嘆了口气,拍了拍粗糙的垛堞,天气冷,石头摸上去也寒手了。他向著城外望去,两侧山脉夹著一片平坦空旷的荒原,极远处才有从山麓延伸下来的树林,夜里看去,林子只是一片漆黑,静静地听,似乎还能听见风从树叶中穿过的沙沙声。
“將军说补给远在天边?”百夫长担心起来。
古月衣摇头:“最新一批的补给没有跟上来,此次负责补给军粮和牲口的是楚卫和下唐两国。前几日军报过来,楚卫国补给的民夫队伍在路上被突围的离军劫杀,粮食全部就地焚烧了,几乎没有一人生还。而下唐国太远,他们的补给至少还需要十天。”
“南蛮子真是野兽,突围起来,还是一路烧杀劫掠,兵心一点不散似的。”百夫长舔了舔嘴唇,有些犹豫,“將军,有句话不知道问起来合適不合適……”
“你说,无妨。”
“我们此次击溃了嬴无翳,也是勤王的功臣,按说天启城近在咫尺,难道不能从帝都补给?不是说今天皇室的使团都来了么?”百夫长嘿嘿地笑笑,“实话说,兄弟们还都想进京去看看,听说天启城的繁华那是万城之城。秋叶跟它比起来,就好比乡下了。我家里人还托我买点帝都的小东西回去,也送送亲友,知道我们这次出来,是大胜凯旋。能进帝都,在我们那里,可是个有面子夸耀的事。”
“我也没去过帝都,也想去看看……不过我倒確实是见了钦使,午后钦使大人来了我军营中,赏赐了我玉璧、金券和公卿的礼服,没有提补给的事,至於进京朝覲,还是老说辞,要等待钦天监观测天相选定吉日之后才能定夺。”古月衣收敛战衣,席地而坐,隨手往锅下扔了根木枝。火光照著他年轻的脸,他神色漠然,“玉璧、金券和礼服,纵然是很好,可惜不能拿来当药用,当饭吃。”
百夫长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了古月衣话里的意思:“我们也是正正经经的勤王之师……”
“臣子为皇帝死,被看作理所应当的事。皇帝並不以为你有恩於皇室,你的所作所为,只不过证明你的忠诚。而皇室是否同意补给,和是否召见,又是另外一回事。”古月衣抽动著鼻子,空气中已经开始瀰漫著米汤淡淡的香味,“粥熟了吧?我跟你们一起吃一碗。”
“稀得很……”百夫长搓了搓手,“怕是委屈了將军。”
“没什么委屈,现在回营,怕是也断火了,总不能让亲兵再单为我做饭。我也不是故意要亲近士卒,我主营里,也是稀米粥和两个粗麦麵饼子。”古月衣笑笑,年轻的脸上满是不在乎的神情。
军士们围了过来,百夫长领的这一队还剩五十多人,围绕著锅,一一席地而坐。百夫长坐在古月衣身边,解开一个粗布包,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堆粗麵饼子和一些两指阔的干马肉条。古月衣在场,军士们都显得拘束,闷闷地不出声。百夫长便让他们把饼子和马肉轮圈递下去,每人一条肉乾两个麵饼。传到最后一个军士,只剩下两个麵饼一条肉乾,这是他的一份,原本就没有准备多余的乾粮。他要是再拿了,便只能把一张粗布包裹皮递给古月衣。他捧著这些东西,像是捧著一个很大的难题,不知如何是好。那还是一个年轻的军士,长得很有几分英俊,十六七岁年纪,白皙的额头上几乎要沁出汗来。
古月衣看他发呆的样子,忽地笑了,从他手里抽过那张粗布,把粗麦面的饼子和干肉条用力拍在他掌心。
他大笑:“看你那个没种的样子!我堂堂晋北军主帅,领五千出云骑射来这里勤王,还会因为你不分我饼子而生你的气降你的职?”
静了一瞬,只能听见风声,和锅下柴火炸裂的噼啪声。而后不知谁笑了一声,这支百人队忽地都笑了起来,像是拉紧的一根弦因为古月衣那声大笑而绷断了,这样便再没有禁忌。晋北的男人们居住在寒冷的北国,每当夜深都喜欢聚在小酒馆中,围一炉鱼汤或者肉汤,喝一杯烧酒驱寒,借著醺醺的醉意大声说话,陌生的人也可以藉机变得兄弟般亲热。此时这些军士们便像是坐在了故乡的小酒馆里一样放鬆下来,几个人用带鞘的腰刀去捅那个窘迫的年轻军士取笑,更多的人拍著胸口笑几声,纷纷起身去锅里取粥。
百夫长把自己的饼子和马肉递给古月衣。古月衣推了回去,笑笑:“我倒是不缺,钦使来营里的时候,陪著还喝了一杯帝都的清茶,吃了太清宫秘制的点心。”
百夫长知道古月衣的性格,倒是不拘束,陪著笑笑:“太清宫的点心,想必是好吃的了。”
“说是皇帝赐的,一路风尘僕僕,也赶了三天才送到这里,早都干了。”古月衣苦笑,“倒是捨得用料,蜜的馅儿,甜得我使劲喝茶。”
“各吃各的,我没大事跟大家讲,不必管我。”古月衣招呼了一声。
军士们放声大笑。
夜风呼啦啦地从城上袭过,雪菊的大旗在空中急振,锅下的火苗也被吹得四散,都像是受了惊嚇的精怪。可是开饭的晋北男人们完全不在意,他们拍著肩膀,说著各种不著边的话题,无外乎是若能进京便要看看帝都的贵族女人们,或者若是皇室有了赏赐,便要退伍回乡去娶村上最漂亮的女人,他们大口喝著烫嘴的薄粥,急著去盛下一碗,他们围成一个圈子,男人们的体温像是能隔开风里的寒气,这个圈子刚阳如铁,纵然风里藏著什么吃人的妖魔,也不能侵入这些男人的领地。
“有些年没这么吃饭了。”古月衣喝著粥,看著属下们出神,“倒是有些想念在贞莲镇当一个小卒的时候。”
“將军说笑的吧,您是我们晋北的將星。国主说他之后就是您了,晋北十几年没有见到可以拿得出手的人物了。”百夫长说。
晋北国主雷千叶原本只是一个將军,是晋北国立国之柱。前一代的晋北侯爵秋氏家族意图与寧州羽人合谋,反叛皇室,雷千叶向皇室告密,又协助那时候还是皇室忠臣的离国侯嬴无翳以及其他几国组成的联军进攻晋北国国都秋叶山城,平息了秋氏的反叛,从而获得皇帝的信任,继承秋氏的权力。胤朝已经有数百年不曾有这样以下等姓氏立功而获得封地和爵位的人出现了,这个传奇般的事情整个东陆都为之震动。
“那是国主要助我的名声,不能真信的。”古月衣摇摇头,“想起在贞莲镇的时候,做梦都想著当將军,觉得自己不该是个小卒的命,却不畏惧什么。每天晚上也是这么喝著粥吃著乾粮,有时还有一点酒,借著酒气大闹。那时候我们一小队人马,只是负责防范盗匪,及时报信。若是盗匪来袭,是根本守不住的。可是盗匪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也许一觉醒来,自己的脑袋已经没了。可偏偏不怕,什么都不想,只觉得盗匪来了还有这帮兄弟一起,手里还有一张弓。”
他自嘲地笑笑:“可是如今统带几千人马了,胆子却越来越小了,像是被名声拖累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有点不安。”
“將军说……不安?”百夫长不解。
“按说我们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可是你记得我们进城之前,那天夜里出现在城下那个骑黑马的老人么?”古月衣说到这里,感觉到一股寒气正在慢慢侵入他的战衣,“以白將军、息將军那样的人,尚且不能留住他,想起来真是可怕。我看著他,不知怎么的,有种熟悉的感觉。”
“熟悉?”百夫长瞪大了眼睛,“將军认识他?”
“不是,我不认识,是感觉。”古月衣低声说,“就像我成名那一战,李长根的大军向我围过来的时候,我中了箭,我想站起来都不能。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射完那一箭就要死了。面对那个骑黑马的老人,我也发了一箭,发箭的瞬间,我就是这种感觉。”
百夫长也感觉到了古月衣话里透过来的阴寒,他也是那一夜亲眼目睹的人之一。他大口喝了一口粥,想借粥的暖气把那股阴寒驱退。远远的几声鸟鸣传来,略有些悽厉,百夫长愣了一下,端著粥碗起身走到垛堞边。
“怎么?”古月衣走到他背后问。
“將军看天上,”百夫长指著半空中,凝神看著半空中盘旋的鸟儿,“那鸟是夜梟。”
“夜梟?”
“是一种食腐的鸟儿,一身黑,叫得像人哭似的。我家里原来是猎户,就住在林子里,可是这种鸟,我们不小心射到都是扔掉的,不吃。”
古月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吃死人,是么?”
“是,所以战场上最多。这种鸟好像能感觉到哪里会发生大战,会在附近等著,有了死人就扑下去吃肉。我们当地人说,是杀气和死气能招它,这气玄得很,战前肯定是有,它能感觉得到。都是乡下人的说法,將军別在意我胡说,可是,”百夫长摇摇头,“我总觉著附近有人在看著我们。”
“有人?看著我们?”古月衣一惊,放眼望向城外,只有一片横尸累累的荒地,和极远处摇曳的漆黑树林。他集中精神,再次听见了风从树叶中穿过的沙沙声,时有时无,城外的战场上,那支铁甲枪依旧笔直地竖著,上面戳著死者的人头。
“这些夜梟一直不肯降下来,那么多死人,可是它们却在天上飞来飞去,像是捨不得,又害怕,不敢下来吃肉。”百夫长道。
“也许是离军留下了斥候,可能藏在附近,派人去前面的树林探过么?”
“属下派人去看过,什么都没有找到。”百夫长道,“不过,斥候是嚇不到夜梟的。在战场上,有时这边还在廝杀,那边它就敢飞下来啄尸体。除非,附近有极大的军团藏匿,我们乡下人说,夜梟怕活人的气。”
“活人的气?”古月衣一愣。
沉重的撞击声忽然从下面传来,围火而坐的军士们忽地全部收住了声音。他们都是最为精锐的出云骑射,即便是新兵也有最敏锐的听觉,可以凭著命中目標的声音確定箭是射入了树木、衣甲或是人体。这个声音从下面传来,而下面正是殤阳关的城门。那个沉重的撞击声缓慢地重复著,就像是……有人在敲门。
古月衣扣住了腰刀:“下面还有兄弟没上来吃饭?”
百夫长和他一样扣著腰刀,紧紧地抿著嘴唇,缓缓摇头。
沉重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震得人心里发麻。
古月衣谨慎地把半边身体探出垛堞,想要看清楚城门外的情形。可夜色中他看不清楚,月光被城墙挡住了,城门前一片漆黑。古月衣找不到任何跡象说明那里有人活动,这些天虽然冷,城外的尸体渐渐也发出异味来,军士们都不愿出城,城外是一片死寂之地。可是撞击声还在继续,仿佛確实有什么人在那里。
“下去看看。”他放下了手中的粥碗。
五十余名军士抽出了腰间的角弓,默默跟在古月衣身后。他们迅速下城,在城门后列成了半月阵形,这是最强的弓箭阵形之一,当箭雨从半月阵洒向一个目標的时候,对於敌人,攻击便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完全无法防御。出云骑射有绝对的把握,他们的弓很硬,五十余支利箭可以在第一个瞬间把任何敌人射得倒退出去。
“玄颐。”古月衣低声道。
军士们箭鏃指向地面,半拉角弓,拈著箭羽的手贴在颊边。
“盈月。”
军士们动作整齐地把弓推满,五十余张弓,目標都集中於城门缝隙的一点。
撞击声还在继续,缓慢低沉。军士们互相对了对眼神,那声音令他们觉得很不舒服,像是头脑里有个古怪的节奏不断重复,轰轰地响不停。
“我去开门。”那个年轻英俊的军士站了出来。
百夫长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城门外是个什么,也许是头野兽什么的,不过这样的事情令人心里不安,让这个资歷尚浅的年轻人去开门,他有些不忍。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这个年轻人自己提了出来,总不能用年轻作为理由不让他去,又是在主帅的面前,人人都要一个表现的机会。
“小心点,拉开一道缝,立刻闪到一边,管它什么,都射穿了。”百夫长叮嘱。
年轻人用力点了点头,缓步而上,手持火把。首次在主帅面前表现,他倒不惊恐,只想著做得漂亮一些。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启开城门的铜製机括,城门拉开一道缝,他就立刻把火把扔出去,这样外面无论是什么,眼睛都会被晃得发,此时他闪开,后面兄弟们一次齐射就都解决了。
这道城门是新的,旧有的城门已经被犀角冲摧毁。也就是从这个城门里,威武王嬴无翳匹马出战,凭著一人的力量毁掉了犀角冲和整个下唐方阵,至今犀角冲的残骸还留在城门外。
年轻人用力扳动了机括,这东西是从老城门上拆下来的,用了一百多年的老东西,依然好用。齿轮紧咬著缓慢转动,锁住城门的铜楔子被拔开。城门吱呀吱呀地叫著,缓缓张开。年轻人死死盯著门缝,就像是练习弓箭的时候瞄准靶子。在门缝扩大到火把足以通过的瞬间,他將火把从门缝里推了出去。
他想要闪开,可是一件东西的速度远比他的火把快。他听见了金属破开空气的声音,一件长形的武器从门缝里刺了进来,击飞了他投出的火把,刺穿了他的战衣,击碎了他的胸骨,將他整个胸膛贯穿!
张弓戒备的晋北军士们看不清,也来不及反应,只听见沉重的一声,似乎是有人用穿著铁靴的脚狠狠踢在城门上,年轻的军士僵在城门前。城门隨著那记脚踢而洞开,年轻人的火把落地,火四溅,照亮了他的身影。他的身影悬在半空中,门外一个魁梧的人影用一件长形的武器把年轻人整个挑起在空中。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件武器,那是一桿楚卫国山阵枪兵所用的巨型铁甲枪,这种可怕的武器曾经构建了封锁赤旅的钢铁荆棘。
“破虏!”古月衣大吼。
他来不及想为什么门外会有一个楚卫国的军士,但是这人杀了他的一名属下,他感觉到巨大的危险就在面前。他是一个骑射手,相信手中的角弓,一切的危险便要在最早的时机用箭雨抹平。
五十余支利箭呼啸著飞射出去,距离很近,所有的箭都命中。没有任何人能抵挡这样的衝击,即便是一头髮狂奔跑的公牛,也会被射得倒退出去。
那个魁梧的人影也不例外,他被射得像是刺蝟一样,沉重地倒地,刺穿了年轻人的长枪也落在地上。
骑射手们再次取箭,他们还不敢放鬆警惕,谁也不知道是否还有人藏在外面。他们把第二枚箭搭在弓弦上的时候,古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乍听起来,像是风声,又让人觉得是十几个人同声大口呼吸著,正用力把什么东西抬起来。军士们拉满角弓,不敢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情形太过诡异,惊恐压过了一切。
“將军闪开!”百夫长忽然咆哮起来。
他飞身一跃,把古月衣推了出去。就在同时,一个巨大的黑影横空呼地飞进了城门,它带起的风声说明它沉重无比,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它落地,却不停下,在地上翻滚著卷向军士们,速度极快。军士们已经来不及四散,那个东西在人体上滚过去,被它压到的人血肉模糊,仅能发出一声短暂的哀號。
古月衣只看了一眼,已经明白了。那是犀角衝上的巨槌,上面还带著被嬴无翳霸刀斩断的铁链,它原本横在城外,十几个军士都不能挪动它,可是现在,有人把它投了进来。
古月衣跃了起来,百夫长也跃了起来,已经没有时间去管死伤的人,第一件事是弥补错误。城门外还有人,虽然不知道那些敌人从何而来。他们不该开门,现在剩下的人手已经难以压制一次小规模的进攻,所以必须不惜代价把门关上!
古月衣没来得及衝出去,羽箭的呼啸已经扑面而来,他几乎能感到箭鏃激起的气流。
这是城门外射来的一支劲箭,丝毫不比出云的箭差。古月衣低头蹲下,箭从他的发间擦过,几茎头髮被切下。古月衣一身冷汗,明白了对手的可怕。那一箭的力量和准確无可挑剔,古月衣是凭著自己弓箭上十年的苦练,依靠直觉才死里逃生。
可他甚至没有机会喘息,第二支箭已经到了他面前!古月衣想也不想,腰刀平挥,第二支箭断为两截。他微一扭头,看见第一支箭钉进了后面一辆运送马草的大车,箭尾嗡嗡震响,箭上力道可想而知。这是弓术中的“双联珠”,是极深奥的精髓,即使在出云骑射中,也很少被传授。第一箭只是为了压住敌人,真正的杀手隱藏在几乎没有间断的第二箭中。
“关门!”古月衣回头,对著躲开了巨槌的军士大吼。
吼声出口即中断,箭啸声再次到了古月衣身前。就在他回首的瞬间,第三支箭已经逼近他的后脑。
三联珠,古月衣只是听说过的弓术奇蹟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被他避过的第一箭和斩落的第二箭都只是陷阱,杀人的第三箭在他全身稍微放鬆的时候袭来。迷惑,再迷惑,而后才是毒杀,对手简直是捉弄般地要杀死他。腰刀在手,可是力量出现了空虚的剎那,再次挥斩已经来不及。古月衣在瞬间做了决定,他扬手拋去腰刀,猛地转身,迎著羽箭进了一步!
灼热的血涂满了箭杆!
血来自古月衣的掌心。拋却武器,古月衣便来得及用空手抓住箭杆。他精通箭术,对於速度和箭路的计算完全准確。可是他手上的力量却不能支撑他完整地把箭接下来,箭上的力道太过雄沛,他全力一抓,只不过扯偏了羽箭。手心整层皮都被刮掉了,但是古月衣还是握死了箭,箭带著他的手扎进了身边的土里。
“关上城门!”古月衣再次大吼。
剩下的出云骑射们冲了出去,他们没有战马,也来不及张弓搭箭,只能依靠腰间多少像是装饰的腰刀和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封门。那个年轻军士的火把扔在城门口,借著那点火光,出云骑射们看见夜色中站起来的敌人们。他们的动作僵硬,然而行动快速,正在向著城门衝锋。他们起初似乎是偽装成尸体,躲过了晋北军的目光。为首的一个人面容看不清楚,清楚的是他魁梧的身形和头上巨大的双牛角。那是离国军中有名望的武士才有的装束,这样的头饰令他们看起来凶蛮如野兽。他掌中的兵器也是离国人最喜欢的方口蛮刀,巨大的刀头和锯齿状的刀锋无疑可以在一击中彻底摧毁敌人。
就在城门处,冲在最前面的出云骑射手几乎是正面撞击在那个离国武士的身上。他的体重不如对方,立刻被撞飞出去。第二个跟进的出云骑射刚举起战刀,已经失去了机会,他冲在前面的同伴被撞回来狠狠打在他身上。离国武士踏上一步,平挥战刀,把第三人拦腰砍成两段。
剩下的几名骑射手绕开了那名敌人,直接去推动城门。又有几个人挥刀劈向那个离国武士,两柄刀成功地劈进了他的肩头,可是却像是劈中了木头,刀被他肩上结实的肌肉卡住了,再也无法推进。离国武士完全不畏疼痛般,一手挥刀,一手挥掌,把几个人全部打了出去,被他击中的人都没有活路。他扑向地上还在哀號的一名骑射手,一刀斩下了头颅。
古月衣知道自己再衝上去救援已经没有用了,他撕下战衣的一角,死死地绕在手上。手心的痛楚太剧烈,会影响他的瞄准,可是他只有一支箭。他出来的时候没有想到要战斗,仅仅带了一张弓而已,那支箭是他抓住的。他必须用这支箭解决这名敌人。
骑射手们的攻击贏来了时间,城门缓缓地闭合,百夫长早已等在一边,飞扑上去扳动机括。齿轮吃力地旋转著,铜楔子被缓缓推出,把门封闭。那名魁梧的离国武士这时候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他转而去攻击那些关门的骑射手。无人能够阻挡他哪怕一刻,跟他接手的人立刻横死在他凶蛮的刀下。
铜楔子还未完全到位,门外传来疯狂的撞击声,后来的敌人试图打开城门。城门口仅剩下百夫长了,他却看也不看那个离国武士,只是双手拼命地转动机括。
离国武士扑向了百夫长。
古月衣的弓已经张满。
铜楔子推到了尽头。
百夫长转身面对那名离国武士。
这一切在同一瞬间完成,当方头战刀从百夫长的脖子劈下,把他整个人纵劈为两半的时候。百夫长也拔刀砍了出去,他没有砍向离国武士,他一刀砍断了机括的把手!
“將军快走!”百夫长惊恐而绝望的吼声横贯夜空。
隨著他的吼声,殤阳关里的铜钟敲响了。这是遭到进攻的警报,看来不只是这里有敌人。门已经被封上了,机括被破坏,除非有著犀角冲那样的利器撞开城门,否则想要攻进来並非一时半刻的事。可古月衣还没能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要救自己的属下,可是他受伤的手拉弓都艰难。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站在黏稠的黑暗和血腥气之中。
百夫长临死的吼叫透著极大的恐惧,也是一种警示。他喊的是將军快走,他已经看见了古月衣张弓搭箭,可是他居然让古月衣赶快逃离。百夫长並不相信古月衣的箭能有什么作用。
这一串念头在古月衣的脑海里暴风般闪过,古月衣没有动。他看著那名戴牛角盔的离国武士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五十步。对方应该可以看见他张弓搭箭,却没有躲避的打算。离国武士沉默地站著,提著刀,像是暴露出利齿的野兽看著猎物般。
古月衣打消了撤离的想法,他和敌人只有五十步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古月衣从军以来不曾丟失目標。
离国武士忽然狂奔而来。古月衣感觉到力量急速地从手臂向指尖灌注。这是精神最集中的剎那,一切的痛楚此时被遗忘。箭尖呼啸著离弦,击中目標发出清脆的裂响。响声来自离国武士的额头,箭鏃带著至少半尺长的箭杆刺进了他的眉心正中。中箭的声音很清楚,那是箭鏃在削断了牛角盔上的护额铁之后才洞穿了他的颅骨。
古月衣有如虚脱一样退了几步,这一箭他尽了全力。
离国武士还没有倒下,他被箭劲带得仰头向天,手中方口战刀落在地下。他定定地站在那里,身子晃了晃,无力得就要仰天倒下。古月衣犹豫了一下,想要上前看看。
可当古月衣看见接下来的一幕,他的信心和勇气一齐崩溃了。中箭的离国武士腿一撑,站住了。就像一个从梦中醒来的人,他用手指触了触自己眉心插著的羽箭,而后缓缓扭头顾盼四周。借著地上那支火把的光芒,古月衣清楚看见一溜黑血自箭杆尾端滴落,而那名武士的眼睛泛起怪异的灰白色,没有一丝痛苦的模样。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了古月衣的身上。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战刀,再次冲向了古月衣。
“杀不死的!”古月衣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忘记了奔跑和反抗,看著敌人逼近。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百夫长只是要他走。当百夫长近距离地和那名敌人面对面,他发觉这个敌人是不可能被杀死的,即便是古月衣的箭。
迅猛突进的敌人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下。他绊在了巨槌上,他的动作並不灵活,一个趔趄倒地。他奔跑起来迅速,动作却並不灵活,在地上移动著双臂想要把身体撑起来,可他像是新生的孩子那样,总是失去重心,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古月衣猛地回过神来,他扔掉了角弓,转过身不要命地狂奔起来。求生的欲望支撑著他,他听见后面的脚步声,那个武士已经站了起来,正在追赶他,速度极快。古月衣不回头,只是发疯般的跑、跑、跑!一剎那的犹豫就会叫他丧命在背后那个武士的刀下。
他感到血全部灌注在双腿里,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听见各营报警的钟声不断响起,寂静的营地纷纷燃起了火光,整座关隘正在惊醒,不知道何处来的敌人於黑暗中控制了节奏。他的眼前只有一条路,身后是一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周围的一切像是一面黑色的巨墙正在坍塌,就要压在他的身上,他想张嘴大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此时耳力却出奇的敏锐,古月衣听见了背后低沉缓慢的呼吸声,也闻见了敌人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敌人几乎是贴著他背后了,古月衣听见头顶锐利的风声,他知道那是战刀被举了起来。
“我要死了。”古月衣心想。
他忽地停下脚步,转身!他已经没了武器,完全没有抵抗的机会,但是他想亲眼看看这个对手。
他对上了一对灰白的眼睛,方头战刀正呼啸著落向他的头顶。敌人一张灰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嘴唇破损了,半片被撕去,露出没有血色的牙床和乌黑的牙齿。古月衣从未见过这样狰狞可怖的脸,根本不像一个活人。
一道黑影从古月衣身边擦过,方口蛮刀落地,差著半尺没有砍中古月衣。那道黑影箭一样射来,却带著远比箭更巨大的力量射中了离国武士的胸口,进而推著他退后,將他死死地钉在地下。可是他却没有死,也不哀號,就像绊倒在巨槌上的时候,他双手双腿挪动著,在周围寻找可以著力的点,还在努力想站起来。
冷汗浸透了古月衣的里衣,他一回头,看见一匹黑色的战马狂风一样驰来。而那柄钉住离国武士的武器是一桿铁戟,是马背上的人投掷出来的。
“息將军!”古月衣认出了来人。
息衍止住狂奔的墨雪,没有答理古月衣,而是拔了腰间的古剑静都。他跳下马奔向那个被钉死在地上、却仍旧挣扎的武士,反手持剑刺进了离国武士的左胸,而后拧动剑柄。古月衣知道这样一剑势必绞碎了那名敌人的心臟。离国武士的挣扎终於到了尽头,双手双脚无力地瘫软下来。原来他也不是杀不死的。
又有几匹战马驰来,都是精锐的风虎铁骑,为首的是程奎本人。程奎兜转战马,战马长嘶,程奎满眼血红,牛一样粗喘。息衍以衣袖擦去额头的微汗,也是低低地喘息,抽回了古剑。
“多谢息將军救命,这是我第二次欠息將军的情。”古月衣略略恢復了镇定,“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是离军么?如今其他城门的状况如何?”
“用不著道谢。我本来是来城上找古將军说话,可是半路上遇见了些噁心的东西,”息衍走到古月衣身边,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古將军往那边看。”
那边黑压压的十几个黑影,正狂奔著逼近,他们全然没有阵形,像是一群追著羊群的渴血恶狼。古月衣从他们跑步的动作中看出了异状,他们每个人的奔跑都像刚才那名离国武士,快得不可思议,动作却笨拙不协调。
“我们就这么被追兵逼了过来。”息衍说,“事发突然,刚和程將军碰面,要去北大营找白將军,路上就遇见了这些噁心的东西。”
古月衣倒抽一口冷气:“这些……这些都是敌人?怎么进城的?处处都是警钟,到底哪些地方有敌?”
“古將军最好问哪些地方没有敌人为好。”息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晋北国的大营,目前已经是一片焦土。被它们衝进大营,四处杀人,却克制不了,只好仗著人多用沙袋把营门封上,一把火全部都烧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离军么?怎么会有离军?”古月衣觉得世界整个混乱顛倒了。
“丧尸!是丧尸!”程奎神色狰狞,从马鞍上提起一把马刀扔给古月衣。
“丧尸?”古月衣凌空抓刀,呆在那里。
“那一箭是古將军射的吧?可射不死它,所以古將军只有逃命。”息衍以剑指向那个被钉死在地上的离国武士,“尸体当然杀不死,它们本来就是死的。”
古月衣说不出话来,可他明白息衍所说的不错。他想起了面对面的瞬间,他看清了离国武士的脸,一片死亡的苍白,丑陋得不像人类。
“別想了!敌人过来了!”程奎焦躁地大喊,“別逃了,就在这里解决算了!”
“是,就在这里解决,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还得儘快赶到北大营找到白毅。”息衍转身,从那具尸体身上拔了苦棘,转回来和程奎古月衣並立,“它们力量虽大,动作却不灵活,武器挥空之后就有很大的破绽,所以先要闪避。反击时不要砍它们的头和身体,没用,它们不知道痛,没有头也能站著。可即便是丧尸,也需要靠血脉流动把力量送到全身,所以只要刺穿心臟,把所有的血放出来,它们就不能活动。”
“刺穿心臟?这样便能杀死它们?”程奎找到了一线希望。
“不能,只是能让它们立刻躺下。它们残余的意识会保留到魂灵散去的一刻。”息衍眯著眼睛看著那些如铁墙一样扑近的黑影们,现在近得已经能看清那些东西身上斑斑的血跡和破碎的衣甲,它们有的提著离国式的方口蛮刀,有的手持楚卫的山阵长枪,有的却是空著手,手指鸡爪一样抠著,像是要扑上来撕开人的喉咙。
“它们倒下的时候会睁著眼睛,依旧看著你。程將军,可不要被惊嚇到了。”息衍冷笑起来,在绝大的危险前,这个懒洋洋的人忽然有了一股无畏的冷傲。
“息將军倒还懂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程奎舔著嘴唇,竟也拉动嘴角笑了笑。
“读书的时候学过,我在稷宫时的成绩比白大將军还好些。”息衍翻身上马,“我是好学生。”
“我是行伍出身的老粗,没息將军的博学,不过砍丧尸是用刀,倒可以跟息將军比比看。”程奎话里带著淳国人特有的一股蛮横,事到如今,再说害怕什么的已经没有用了。
联军主帅们各自对了一下眼神,同时咆哮起来,向著前方发起了衝锋。
姬野在黑暗里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那感觉就像是他在一间不透光的房子里,这个房子把他和外面隔开来,可是不能隔绝声音。那些声音张牙舞爪要撕破他的黑屋子。
他知道自己是在睡著,入睡时他总是这种感觉,不想睁眼,想被一片黑暗安安静静地裹著。他不是小舟或者羽然,他不怕黑,黑暗里他看不见东西,別人也找不著他,便是有种分外安全的感觉。
他记得自己是在跟那个小公主说了一会儿话之后睡著的,臥床太久令他虚弱起来,说会儿话也会疲惫不堪。那个小女孩就在他床边坐著,嘴里低声嘟噥著摆弄她的泥偶。过了不知多久似乎有人脚步轻轻地进来带走了小女孩,他想那是叶瑾回来了。
可是外面太吵了,他强撑著想要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是生铅。
他想继续睡,他刚刚做了一个很安静的梦,梦里他自己走在一条极长的河边,很远的地方羽然坐在一张渔网上望天,悠悠地唱歌,空中月满如轮。
一种感觉像是冰针刺入了脊椎般,骤然而来的冷衝上后脑,他猛地醒了。神志快速恢復,满耳都是预警的铜钟轰响、杂乱的脚步声。惊慌的马在嘶鸣,有人拉扯著嗓子大喊。
他撑起身体扒在窗边往外看,整个輜重营混乱了。外面是被人踩散的一堆火,粥罐倾倒在一旁,雪白的米粥流淌出来,却没有人管一管。輜重营的军士们都像是发疯了一样在四散奔逃,可他们完全没有方向。驮马也混杂在其中,这次出苦力的牲口受了惊嚇,跑起来奋进全力,姬野眼睁睁地看著一名輜重营军士被驮马撞翻过去,无疑是重伤。
在这些奔逃的人中有几条黑色的影子,挥舞著武器用尽蛮力劈砍。他们奔跑起来快得像是发狂的野猪,难看而迅速,被他们追赶的人几乎没有能逃脱的。一名輜重营军士奔逃著经过兵舍的窗前,猛地停下脚步拔出佩刀,准备反抗。可是他横刀一封,却有一个黑影极快地逼近,武器纵劈,把军士的刀和头颅一起砍成了两半。
血点溅出几尺远,从窗口飞进来打在姬野脸上。
姬野一闪,那个黑影又如风般追逐下一个猎物而去。姬野没有看清,靠著墙壁,背心沁出冷汗。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对著外面的门厅喊,“出了什么事?”
无人回答。
姬野用勉强能动的那只胳膊撑著床沿坐起来,蹭到门边,努力把头探出去。他想那个被俘虏的女人是不是趁乱跑了,竟然不答他。外面这么乱,那个小公主又怎么样了。
他吃了一惊,叶瑾还在,正静静地站在门口,手扣在门上,似乎要开门。这个时候开门简直是找死,敌人也许还没有发现这个没有点灯的兵舍,开门就直接暴露了。而他们全无防御之力。
叶瑾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像是从她自己心臟中央发出来,在山谷中无数次迴荡:“醒来……醒来……醒来……”
这个声音几乎没有变化地重复著,偶尔杂有沉重如风箱拉动的喘息声。
她缓缓地拉开了门。她没有被混乱的廝杀场面惊嚇到,她根本不看这些,她眼睛里只有那个站在远处的影子。影子浑身被罩在一件黑色的大氅中,看不清任何细节,只有他那对瞳子,在夜色中亮得像是油灯,两点火苗幽幽飘著,竟然可以微微照亮他的脸。
叶瑾和他相对,那个笼罩在黑暗中的人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的嘴唇在嚅动,没有人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叶瑾却读得出他的唇语。
“已经睡得太久了,醒来吧。”
叶瑾感觉到有种力量从她头顶灌了下去,向著四肢飞速流淌。她兴奋,却更惊惧,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
姬野听见了低沉的吼叫。他猛一回头,看见角落里的长枪。虎牙无缘无故地低鸣起来,姬野扶著墙蹭过去抓起了枪。主人的身体和这柄武器接触,它仿佛忽然间得到了巨大的鼓励,沉雄的虎吼声被十倍地放大,向著四面八方震发出去。
叶瑾被虎吼震醒,再看出去,那个黑色的影子已经不在了,像是完全没有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魁梧的黑影,大步跑跳著,向门前逼近。叶瑾要退,可是已经来不及,她自然而然把手按在腰间,可是她的腰间只有一条布带,拔不出任何武器。
小公主缩在里屋的门边,只露出半张脸不敢出声,这时忍不住惊呼起来。叶瑾回头看了她一眼,小脸上容失色。叶瑾微微下蹲,双手似乎无力地垂在身侧,直视那个扑近的黑影。对方已经把武器高举过头顶,那是一柄锐利的骑兵佩刀。
一阵狂风呼地在叶瑾面前掠过,黑影扑近的势头被强行中断。他根本来不及完成劈砍,就被横著扫来的一桿重枪劈中胸口,打得倒退出去,腰间发出折裂的声音。那记横扫的力量之大,大概把他的几根骨头也打断了。叶瑾惊讶地抬头,看见姬野剧烈地喘息著,死死盯著被打退的敌人。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凝如纯墨。
受了这样沉重的攻击,敌人却没有放弃。他的上身被砸得后仰,下身却牢牢站住了。慢慢地,他重新直起身体,环顾周围,重新寻找敌人。这时候借著星光足够看清他的脸了,姬野猛地哆嗦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敌人的脸被一道伤痕从正中间分成两半,那是一柄快刀从面孔正中央砍进去的结果,伤口很深,肌肉翻卷,只怕颅骨也被砍伤,当初无疑曾大量失血。任何人受了这样的伤,即使有医生跟在旁边也救不回来。而姬野也对自己全力的一枪有自信,即便再强壮的人,那一枪也可以击碎他几根骨头,令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而这一切对这名敌人算不得什么,他正在缓缓转动灰白的眼睛,迟钝地和姬野对视。
看见那双眼睛,姬野明白了。
那不是活人,和他曾经在地宫中所见的东西是一样的!
丧尸再次举起了刀。
姬野大吼一声:“关门!”
叶瑾愣了一下,用尽全力把门封上,喘著气靠在门背后死死抵住门。
姬野扑上去一把把她拉开,推在一边。叶瑾的背刚离开门,就有一柄锋利的骑兵佩刀突破了薄薄的木门,刀尖上满是乾涸的血跡。隨后门框几乎都被震动了,想必是敌人没有剎住势头,重重地撞在门上。它们原本也不是动作敏捷的东西。
姬野就等著这一刻,他聚力在枪尾,单手推出,虎牙刺穿了木门。姬野清楚感觉到刺中人体的压力,他再次咬牙,二次发力。他听见自己快要癒合的断骨裂开了,可是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他发出痛苦的咆哮。
极烈之枪,碎甲!
二次发力的枪术,以第一次发力刺中目標,第二次发力贯穿鎧甲击毙对手。
这一击抽走了他最后的力量。他放弃了扎在门上的虎牙,坐在地上,背靠著门喘息,脑海中意识一时清醒一时混沌。叶瑾搂著小公主,愣愣地看著这个拼命的年轻人。那具丧尸似乎已经被姬野击溃了,不再有动作的声音,可是这里的位置已经被暴露,更多沉重的脚步声向著这边而来,姬野扭头从裂开的缝隙里往外看去,那些奔跑杀人的黑影似乎都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猎物,拖著脚步向他们的兵舍聚拢。
“躲进里间!躲进里间去!关上门!”姬野用尽全力向著叶瑾挥手喊叫。
这样不大的动作此时几乎也能要他的命,冷汗止不住地涌出,肩膀处传来的痛楚几乎让他昏厥过去。叶瑾呆呆的没敢动,姬野只能用尽全力瞪她,瞪著她漆黑如纯墨的眼睛。
他的头很痛。他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分明不喜欢对面那个和他一样有著黑眼睛的女人,可刚才却不要命地扑出去救她。那个丧尸举刀的瞬间,他心里忽地有种惊恐,就忍不住飞扑出去。他觉得自己是害怕那女人死了,可是为什么要害怕?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还长了这么一双令人厌恶的眼睛。
姬野想不清楚为什么那么討厌她了,从第一眼看到她开始就想迴避,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漆黑的,能把一切都藏住。可是这时候看她的眼睛,却又觉得眼神深处仿佛有著涟漪般的变化,像是古井深处有水,依然反射月光。
也许真是因为討厌像自己的人吧?姬野想,这时候看起来,这女人长得和他確实有几分像。
“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出来!”姬野一字一顿地说。
“姬野!姬野!”有人在外面大喊。
马蹄声由远而近。姬野忽地惊喜,往外看去。一队下唐军装束的骑兵高速而来,领先的人双手持一柄绝长的战刀,那是吕归尘。
忽然到来的敌人惊动了丧尸们,它们呆了一下,掉头扑向吕归尘。吕归尘立刻陷入了包围,但他並不太惊恐,他一路上已经见过这些东西了。他挥动影月,从一名丧尸的肩头劈入,准確地劈伤了它的心臟。此时另一名丧尸从背后接近,吕归尘已经没有机会回头,他的驪龙驹嘶鸣起来。
驪龙驹猛地蹬腿,飞起一对后蹄,踢在那名丧尸的胸口,把它整个踢飞出去,像是以石炮投掷出一枚石弹般。这匹马原本是青阳將军吕嵩的战马,吕嵩把它赐给了小儿子。它不同於东陆的马,是野马驯化而来的,还保留著公马们在草原上以后蹄踢死恶狼的战术。它们后蹄全力蹬踏的时候,生铁也能被踢碎。
这一队下唐骑兵都是息衍的亲兵,训练远过於普通骑兵,立刻跟上来抵住丧尸群。吕归尘得了机会,匹马冲向兵舍。他一脚踢开房门,看见了靠在门边的姬野和搂著小公主瑟瑟发抖的叶瑾,终於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尘少主!背后!”有人大喊。
吕归尘全身一震,不假思索地下蹲,呼啸的利刃贴著他的头皮扫过,吕归尘双耳嗡嗡作响。姬野摘下腰间的青鯊扔过去,吕归尘凌空接住,用力一振抖去了皮鞘。他毫不停留地弹著倒退,以肩甲撞进背后那具丧尸的怀里。丧尸的动作大开大闔,不能应对这样贴身的攻势,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吕归尘已经把青鯊刺进了它的心口。这是蛮族英勇的猎人杀熊的办法,和熊贴身相对的时候,机会只有一个,死活只在一刀。
丧尸倒了下去,吕归尘也一时间脱了力。丧尸身上那股可怕的味道几乎让他克制不住要吐出来。他闪进兵舍,靠著墙壁和姬野並排坐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是我们在地宫里看见的那种东西!它们……它们没有被火烧死么?逃出来了么?”姬野低声问。
“不知道,外面都是这种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也许比我们的人还多。”吕归尘用力摇头,“我们杀了不少,可是没完,杀倒的,没准一会儿又会站起来。”
“这东西难道还能生孩子么?”
“怎么这么说?”吕归尘愣了一下。
“上次才几十个,就差不多逼死我们了。这次那么多!不能生孩子,哪来那么多子子孙孙?”姬野也是不停喘息,瞪大眼睛。
“说笑话啊?”吕归尘沉默了一会儿,竟然微微笑了起来,“你怎么样?”
“他妈的!能好么?已经断了第三次了……”姬野的脸色苍白,冷汗止不住往下流。那记碎甲几乎杀了他自己,他现在受伤的程度不比刚接下嬴无翳霸刀的时候好多少。
“没大事,忍一忍,也许谁都活不下去。”吕归尘竖起影月,凝视著刀锋森严的弧线。
“说这么丧气的话!你不是来救我们的么?”姬野斜眼瞥他。
“不是,这一路衝过来,我都没把握能活。”吕归尘站了起来,望著屋外的战局,“过来一趟,就是看看你们是不是还活著,看见了,能放心一点。”
“什么乱七八糟的?”姬野瞪著他。
“我守在门口,守不住就別怨我了。反正九死一生的事了,在这里作战,总好过在外面没头苍蝇一样乱挥刀。”他扭头看了姬野一眼。
他大喝了一声,发力衝出。一具丧尸正背对著他,刚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吕归尘刺中左胸。丧尸还穿著生前的制式重鎧,影月一时没有穿透鎧甲。吕归尘再次大喝,脚下发力,以刀锋顶著丧尸急进,將它推出一丈开外,影月才刺透了鎧甲,再无阻碍地摧毁了丧尸的心臟。吕归尘左手影月乾脆利落地在它脖子上一划,这柄罕见的名刃轻易砍下了丧尸的头。
下唐骑兵们渐渐靠近吕归尘,他们都拋弃了战马,背靠著背防守。吕归尘左手青鯊,右手影月,挥舞如轮转,像是一根扎在门前的钉子,丧尸们无法逾越他的防线。
“妈的,这头龟,杀性发了,也不管我们了?”姬野强撑著要站起来,却又倒下。
叶瑾哆嗦著想上来扶他,姬野狠狠瞪了她一眼,爬过去从门板上抽回虎牙。
“带著公主回里面去!关上门!听见没有?”姬野衝著叶瑾虚弱地吼,“不要待在这里挡我们的事!”
叶瑾像是傻了,只是双手哆嗦,呆呆地看著姬野。两双漆黑的眼睛对视,一双惊恐,一双震怒。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又谁也不退却。姬野努力瞪大眼睛,可是感觉到自己心里的虚弱。
“真討厌!”他想,“又对上了那双眼睛……”
看著她的时候姬野听见了一些不存在於这里的声音,闻见了一些不存在於这里的气味。声音是鼓声,空旷高远,气味是槐香,瀰漫在空气里的每个角落。他忽地觉得脑海里一片明亮的白色。
“阳光……是阳光。”他心想。
是的,那片白色就是阳光,是下午的阳光,正从屋顶中央的天井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明亮得令他睁不开眼睛。有人坐在他的身边,俯视他,抚摸他的头顶。
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姬野从走神中恢復过来。
“带公主回屋里去。”他低声重复,“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北大营,联军主帅白毅驻扎的营地。
息衍的黑马墨雪像是头狮子般地前扑,以前蹄踩翻了一名冲近的丧尸,息衍俯身一剑,刺进那名丧尸的心口。他的身后是双手舞刀的程奎,程奎已经杀得全无畏惧,他用刀没有息衍用剑那样犀利精准,刺击心臟总不准確,不过也想出了对付丧尸的办法。他左右手两刀挥舞如风车,丧尸被他砍去双臂,即便还能在原地转圈也不再有攻击的能力。几十名骑兵护卫著他们,和几十具丧尸拥堵在北大营的营门口,后面更多的丧尸正在逼近。北大营里的楚卫国山阵也被临时组织起来,竖起了沉重的巨盾,以山阵枪兵的鎧甲和巨盾,即便丧尸力量大得惊人,却也不能轻易伤害他们。双方隔著盾牌角力,三名枪兵的力量也不过勉强挡住一具丧尸,这些已经死去的战士,肌肉的力量却远远大於活人。
息衍他们拼命要往营里突进,结阵防御的山阵枪兵也想衝出来接应,可是双方都被丧尸阻挡,息衍亲自带队连突了几次,每次都是推进几十步又被压了回来。他剑术精巧,刺击准確,自己突前锐不可当,然而军士们跟不上他,丧尸们完全不懂恐惧为何物,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继续往上冲,很快息衍和掩护他侧翼的骑兵就被隔开,息衍便只有再退回来。
他还不敢独自杀进丧尸群里,如果前后左右同时遭受进攻,再犀利的剑术也挡不住同时袭来的十几件武器。
“还有更多的正在过来!”程奎大吼著,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那是丧尸的血,很诡异的,这些血没有乾涸,只是远比常人的血黏稠。
古月衣在他说话的间隙连环两箭,废掉了一具丧尸的两只眼睛。这具丧尸正从背后扑向程奎,衝锋起来像是匹铁甲护身的奔马,可是忽然失去眼睛,只能在原地漫无目的地旋转,程奎觉察了,回身一刀刺穿了它的胸口。古月衣也在不断寻找这些东西的弱点,他已经发觉这些丧尸依旧用眼睛来看东西,它们並非完全不可捉摸,更像是失去了正常意识的人,只知道进攻活人。
“闪开!”有个苍老的声音雷一样炸开。
古月衣勒马回望,看见一匹骏马逆风扑近,月光下,马背上的老人没有戴盔,鬚髮皆白,在风里白髮飞扬,有如发怒的白毛狮子。休国主帅冈无畏带著数十名骑兵正向他们驰来,毫不意外的,他们身后也是一群拖著脚步行走的丧尸。这些丧尸只在杀人的时候奔跑,像是对鲜血有著异常的渴望。
“闪开!”冈无畏再喊。
拥堵在营门口的军士们为冈无畏的骑队闪开了一条道路,冈无畏接近,他们才看见这个老人並未持武器,而是在肩上扛著一只黝黑的马皮囊。冈无畏用尽全力挥舞胳膊,把那只重有二三十斤的马匹囊在头顶旋转,他一鬆手,马皮囊便被飞掷出去,落在丧尸群中,立刻破裂。皮囊中的黑色液体洒了丧尸一身,这些没有知觉的东西也不知道闪避。
冈无畏立刻兜转战马闪开,他身后那名骑兵也挥舞著皮囊投掷出去,也跟著闪开。这支骑队一个接一个地投掷皮囊,训练极其有素,动作乾净犀利,毫不拖泥带水,无疑是冈无畏隨身的精锐。
冈无畏並不解释,手中火镰重重地擦在马鐙上。一枚火引被点燃投了出去,一点微火落在那些丧尸的身上,立刻蔓延。皮囊中的液体是火油,燃烧极快。丧尸不畏刀剑的伤害,可是火对它们明显有了效果,它们似乎是感觉到了疼痛,拋下了武器,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嗬嗬声,想要逃走,却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冈老將军来得真是时候!”程奎大喜。
“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生灵,天性还是敬畏火焰,这是能净化一切的伟力啊,”息衍讚嘆,“即便丧尸也不例外,冈老將军想到了要害。”
“死了不安静的,就一把火烧了它的尸!”冈无畏大喝,“我们上吧!”
所有人一齐发动了衝锋,骑兵突入了丧尸群,將它们一片片地砍倒,仿佛砍草一样的利索。空气中满是灼热的气流和恶臭,丧尸身体里的脂肪也被点燃了,它们失去了战斗力,奔逃无门。山阵也强行向著营门口推动,阵后的军士们发出了投枪,將动作不灵活的丧尸钉在地上。
战场已经变成了修罗地狱。
山阵的盾牌防御洞开了一个口子,息衍等人带马迅速通过,盾牌防御再次封闭。冈无畏带来的火油不过解决一时的问题,更多的丧尸正在逼近,无数鬼影拖著脚步沉重呆滯地走来,手中提著沾有泥土的武器。
程奎跳下战马,向著冈无畏:“冈老將军从哪里来,城门可有失守?其他几处兵营现在如何?”
“我从城门那边来,现在这批丧尸就是从城外拥进来的。偏西的『火门』已经开了,进来了大约有一两千丧尸,那是我军防守的防线,不过我军已经封住了城门。”冈无畏神色傲然。他鎧甲不整,战衣被割裂,可想而知城门之战的惨烈。
“进来了一两千?”古月衣吃了一惊。
“我军全军覆没,我们这些人,是逃出来的。”冈无畏面无表情。
“那么城门岂不是在丧尸的控制之中?”程奎大惊,“它们在城外还有多少?”
冈无畏摆了摆手:“还不要紧,这些丧尸似乎只是拼著凶性追杀活人。它们全无智力,根本不知道去开门,我一路过来,诸营里面都有零散的丧尸,只有陈国军营及时垒起了土墙,正在土墙上以长枪刺杀,还算防得住。”
山阵枪兵中发出了一片惊呼。眾人猛地回头,看见几具被焚烧的殭尸强行把住一张巨盾的边缘往外拖拽,完全不在意后面的军士以长枪狠狠地刺击它们。持盾的军士不肯放手,被连人带盾牌从阵列中拖了出去,一名殭尸一把抓住他的额头,重重地用手指插进他的面门。军士发出一声惨叫,立时丧命。阵形出现了缺口,那几具著火的殭尸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火烧著了山阵枪兵的战衣,迅速在队列里蔓延,而这些持盾防御的前排军士不能闪避移动,他们如果扑火,牢不可破的防御就会崩溃。后面的军士赶著要去取水,已经来不及了,火已经烧毁了他们的防御。成群的丧尸衝进山阵里屠杀,曾经给活人带来好运的火反过来还是殃及了活人自己。
“守不住了……”古月衣低声说。
“它们都在向这里逼近,这里的活人现在是最多的了。跟这些东西对上,我们的人数占优也没有用。”冈无畏说。
“它们是追著活人的气而来。”古月衣想起那个战死的百夫长。
“白毅!白毅!白毅!”息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放声咆哮起来,“要死了!容不得你龟缩!白毅!出来!”
眾人这才想起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找白毅。而白毅不在山阵后指挥,代替他站在那里的是他的首座参谋谢子侯,这个青衣文士在这样的场面下也能安若大山不动,镇住了惊恐的军士们。
谢子侯已经迎候上来:“见过各位將军。”
“叫白毅出来。”息衍低喝,“什么时候了。”
谢子侯回望一眼,眾人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北大营中央正在搭建一座木楼。木楼搭建得极快,四角用於支撑的巨木已经竖立起来,上千名军士协力,仅以双臂和简单的工具把木材固定连接,层层搭建。殤阳关克復之前白毅也在阵前搭建了这样一座木楼,用於观察城中的情况。此时眾人亲眼看著这样一座木楼平地而起,都不能不讚嘆它被搭建的速度,楚卫军士们身手敏捷地上下,像是蚂蚁堆起沙子一样。
最后军士们在木楼顶铺上了宽板,一个白衣的人沿著简易的台阶登楼,步子缓慢坚实。
“白毅?”息衍皱眉。
联军主帅白毅正手持一张银灰色的角弓,登上了木楼的最高处。他一身白衣在风里飞扬,在夜空下白得耀眼,仿佛神临大地。他仰头看著漫漫星空,面无表情,完全不看脚下作战的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种架子?”程奎大怒,却被白毅的威严所压制,不敢大声,“穿得一身雪白,风骚的样子,是要死了被帝都的仕女怀念不成?丧尸可不管他穿得好看不好看!”
白毅从身后的箭筒中抽出了一支银灰色的羽箭,俯视而下。程奎被他目光扫到,吃了一惊,几乎就要往后跳一步闪避,他知道白毅弓箭之威。可白毅並没有看他,而是看著丧尸群中某一处,缓缓开弓。
这时候夜空澄澈,星芒如剑,白毅如立身在漫天星斗之中。他的箭如一道银色光线,在眾人视野中拖著一道极长的尾跡,射入丧尸群里。箭却不是瞄准任何目標的,笔直地射入了泥土里,箭劲极强,露在地面的半截箭杆嗡嗡地震动。丧尸们注意到了这支箭,被箭杆震动的声音所吸引,最靠近那支箭的丧尸漫无目的地伸手出去,要触摸箭杆。在它的手触到箭杆的瞬间,箭杆的震动被千百倍地放大了,嗡嗡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像是雷鸣,箭杆震动的力量竟然形成了巨大的反震,把力量惊人的丧尸弹了出去。
“破军!”息衍低声说。
白毅一箭一箭地射出,射向四面八方,每一支箭射入土里,震动的声音就加倍,原先落地的箭震动的声音也同样加倍。强大的声震將围绕在羽箭周围的丧尸们弹了出去,箭杆上的银色越来越耀眼,最后仿佛星辰般流溢著白色的光焰。
一共七支箭。最后一支箭落地,地面微微震动,灰尘扬起一尺高,莫名的强大力量以某一点为圆心散布出去,丧尸们如同被巨槌击中,飞退出去。
所有人也都被震得全身发木,周围的空气都被声震控制了,眾人的手脚都像是缚上了蜘蛛丝,动一动都要喘气,又像是在水中挥舞兵器,阻力奇大无比。
“这是什么?”程奎大喊,“是秘术么?白將军会这个?我们自己也动不了了!”
“怕不是秘术,是那张弓和那些箭,是魂印之器啊!这是绝世的神器才有的力量,白毅还留了这一手!”冈无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古月衣看著息衍,看见他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
方才白毅每一箭射出,息衍就会低声念一个名字,依次而下,分別是:“破军”、“武曲”、“廉贞”、“文曲”、“禄存”、“巨门”和“贪狼”。
古月衣知道那是北辰七星的名號,一个武士不可能不敬重守护他们的北辰。然而他还不明白北辰和白毅的箭有什么关係,他抬头,看见北辰正位於中天,光芒近乎明月,形若一柄横空的利剑。
“你若是站在白毅那个位置,会看见那七支箭恰好组成北辰的形状。这是君临之阵,我也只有幸看过另外一次而已。”息衍並不扭头,低声解释道。
古月衣恍然。
低而锐利的风声传来,息衍吃了一惊,猛地扭头。他听出了那是一枚利箭,从丧尸群中射了出来。可是这些丧尸並不灵活,只是凭著巨大的力量挥舞沉重的武器,它们中並无可以操作弓箭的。那枚箭准確地射在了一枚银灰色长箭的箭尾。白毅箭劲极大,入土极深,那箭未能击飞白毅的箭,却也震动了它。
空气里强烈的声震忽然减弱,一名丧尸忽地跳起来,用尽力量伸手去拔那支箭。
“是射我的那人!”古月衣脱口而出。他往丧尸群里看去,看不见什么,只有层层迭迭的可怕面孔。可是那可怕的箭劲,绝不多见,他相信就是那个人在城门口偷袭了他。
那支箭上的力量正在逐步减弱,那具丧尸的手越来越接近那支箭,箭上闪烁的光芒似乎有种侵蚀的力量,丧尸胳膊上的肌肉翻捲起来,渐渐地消融,露出了骨头。它的指尖也被光所剥蚀,化为粉末飞散。但是它越来越接近那支箭了,它就要去抓了,即便被箭上的力量震碎也毫不在意似的。
“那支箭未经秘仪之火熬炼!”白毅已经筋疲力尽,此时扬眉大喝,“息衍,你是阵主!”
已经不用他下令,息衍冲了出去,就像他那次偷袭雷碧城。他在人群中高速穿行,仿佛一道曲折的风。衝出人群的剎那,他冲天跃起,弹腿踢在那具丧尸的额头。换了普通人,那记腿击就是致命的,可是丧尸被踢得上身后仰,却硬生生地站住了。
息衍落地,一把拔出了箭,在手里掂了掂:“仿製出来的东西,跟正品相比真是差距太大!”
那具丧尸再次扑了上来,息衍一手探出,把那支箭从它的眉心里刺入。箭上仅存的光焰瞬间便毁掉了它,它失去了活动的能力,仰天倒地。
息衍一手將古剑静都插入了方才羽箭入土的位置,双手按住剑柄下压。这柄剑一旦入土,立刻开始震动,剑身慢慢发亮,最后仿佛白热的金属刚刚出炉。声震重新激昂起来,像是烈阳中的战歌。
“息將军的剑也是魂印之器啊!”冈无畏讚嘆。
息衍低头默立,低声吟诵,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北辰之神,凭临绝境;唯心不动,万垒之极!”
白毅遥遥於木楼上看见他默念,知道那十六个字是什么。很多的事情,他不愿想起,可就像是潮水退去復回,涌了上来,他愣了一下,觉得心里某处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蜷曲右手拇指,以握弓的手尝试去抚摸拇指上並不存在的一枚铁环,低声吟诵:“北辰之神,风履火駟;其驾临兮,光绝日月!”
他猛地扬手大吼:“杀!一个都不要留!”
躲在盾牌后的大军齐出,强烈的声震完全束缚了丧尸,而活人还能艰难地挥舞兵器。军士们知道这是仅有的机会,这个阵术雄沛的力量不知能维持多久,他们挣扎著扑上,挣扎著挥砍,和那些丑陋的丧尸搂抱著廝杀在一处。
这是胤成帝三年的九月初六,殤阳关中彻夜杀声不绝。殤阳关面向南方的六门紧闭,城门前堆满了復甦的战死者,它们拍打著城门想要进入活人的国度,却无能为力。
白衣飞扬的年轻人站在极远处的山巔上,眺望著这场人间至为惨烈的战斗,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戏台前一个不入戏的观眾。书童躲在年轻人背后,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地抱著他的胳膊,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项公子……这死人怎么活了?这死人怎么活了?”他喃喃地问,像是傻了。
“人只是死了,精神正从身体里散溢出去,可是力量还残留著,有些不容易做到的办法,可以召唤死去不久的人重新站起来。甚至有人能强行把精神继续封印在肉体里,保持肉体不衰老,製作可以重复使用的尸武士。”项公子淡淡地说道,“却没有想到这项可怕的技术终於被引入了东陆。”
“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书童把这个主顾看作了神人。
“我们又没事,雷碧城要杀的可不是我这种小人物和你这样的娃娃。他要杀的人,每一个都抓著东陆的命运!”他忽地微笑起来,“不过我还想给白毅一个机会。”
“鸽子带了么?”他拍了拍书童。
书童哆嗦著从一只笼子里摸出了信鸽。
项公子一笑,从袖口裁下两指宽的布条,以炭笔急速地写了一封信。他把布条捆在了鸽子腿上,摸了摸这个小东西的脑袋。
“杀了白毅,东陆的时局便暂时平淡了,辰月想要的东西他们也就得到了一半。不过,雷碧城太心急了。”项公子猛地扬手,把鸽子放飞。
他望著鸽子在夜空里急速远去的影子:“老师,你会责怪我么?可我想要这个乱世,持续到我真正登上舞台的时候!”
天微微地亮了。
息衍把一罐水淋在剑上,洗下黏稠的血腥。血水渗入已被染红的土地里,息衍挥手振剑,振去水珠,缓缓收剑归鞘。
冈无畏拄刀而坐,缓缓地回復著呼吸。程奎力壮,杀红了眼,还在倒下的丧尸中不停地翻检,看到还能微微动弹的便在心口补上一刀。白毅缓缓下了木楼,他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射完那七箭,似乎耗尽了他一生的力量。
满地都是横尸,军士们的尸体和丧尸混在一起,只是新死和早死的人,乍一看分不出来。丧尸中有离军的死者,也有联军的死者,如今也都混杂在一起。受伤的士兵聚集在一起包扎伤口,无人说话,刚过去的一夜他们是从地狱中杀出来的。
白毅走到大营的一角,默默看著地下一片炸开的银色碎片。那曾是他的箭,箭中封印的灵魂强烈震鸣阻挡了丧尸,也毁掉了箭本身。作为封印具的箭在秘仪大阵的最后一刻分崩离析,在一阵耀眼的银色光华中炸成碎片,隨之那些被封印的死魂也散入渺渺空茫,再不被束缚。
他失去了所有的箭,如今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弓。
“白毅!”息衍在背后喊他。
白毅默默地回头,息衍把手中的东西全力向他投掷而去。银光一瞬逼近白毅的眉心,白毅一愣,伸手凌空抓住。那是一支伤痕累累的箭,是昨夜他射出的七支箭中的一支。最后一支没有崩碎的长薪箭。
“你说当你失去所有的七支箭,就是你的死期。”息衍淡淡地笑笑,“可我是你老友,还不想看著你那么快死。”
白毅愣了一会儿,看著息衍:“你拔了它出来?”
“拔出来不容易。”息衍伸出手。
他的手掌中央,一道焦黑的灼痕深入肉里,周围的血液都在瞬间被烫干。显然是拔箭瞬间留下的伤痕。
“魂噬。”白毅低声说,“多谢你。”
“你这么个孤僻的性子,总要让你知道世上还有人想看著你活下去。”息衍洒然而去。
“我还不能死在这里,”白毅把箭收回箭囊,“解决了城里的,城外还有多少?”
“几千?一万?”息衍摇头,“凭著我们现在的人手,杀出去等於送死。只能等著它们血气衰微,也就自然真的死了。”
一骑驰入北大营,马背上的斥候翻滚著下马,衝到了白毅面前:“大將军!大將军!城外……城外……”
他急得说不出话来。
“城外怎么了?”白毅按住他肩膀。
“我们……我们……被包围了!不是丧尸……离军!是离军!”斥候深吸一口气,喊了出来。
“离军?”白毅愣在当场。
联军主帅们衝上殤阳关的城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城下站立的丧尸们。昨天这里还是横尸遍地的战场,今天所有倒下的人都再次站了起来。它们的眼睛灰白,整齐地看著城头,看著它们的眼睛,没有人知道它们是在看自己,或者看穿了自己的身体远眺天际。
这是一片寂静的森林,这里的每一棵树木都是亡者。
向著更远的地方放眼,丧尸们之后的原野上,一道赤红色的军队列成一字长阵。他们是静止的,但是那躁动的赤红色令人想起他们衝锋的时候,那时他们就会变作吞噬一切的赤色潮水。
离国赤旅回来了,在他们离开了九天之后。
“他们並未从沧澜道回国。”白毅低声说。
“至少有一万人。”冈无畏说,“也许还更多。”
此时这些绝世名將们已经无所谓心情了,心里泛著死亡的灰色。
一小队离军正在长阵前挖凿沟渠,沟渠通向远方,其中有浅浅的流水。这条长渠不深,却把整个离军军营都围绕了起来。
“他们在干什么?”程奎不解。
“只是水渠,水能够掩盖掉活人身上的气味。所以丧尸这类东西,往往不会越水去攻击活人。”息衍低声说,“他们是有准备而来。”
远方雷烈之的大旗下,一名黑鎧的將领一马当前,在马上遥遥地向著城头行礼,应该是看见了这边的动静。
息衍长嘆:“离国三铁驹……谢玄啊。嬴无翳留下了最棘手的人来对付我们。”
天启城,太清宫,政和大殿。
內监满头大汗,发疯般地衝上台阶,一头顶翻了意图阻拦他的金吾卫,不顾皇室重臣在场,衝到皇座前的玉阶下。他扑倒在地:“陛下,殤阳关飞鸽急报!”
“白毅又有什么事?又是进京的事情?钦使方到,他还飞鸽?我贵为皇帝,是欠了他的债,他追我还钱么?”皇帝勃然大怒。他和群臣的早朝被干扰了,这些天他很不喜欢听见白毅这个名字。
“不是!是尸乱!白毅將军奏闻,日前殤阳关里有异相,尸体復生,杀伤无数军士!离军去而復返,殤阳关告急!”內监大喊。
“尸乱?什么尸乱?嬴无翳……那个奸贼怎么去而復返?”皇帝惊得从坐床上站起。
他忽然发觉自己身处的帝都太危险了,可怕的丧尸和比丧尸更可怕的逆贼重又回到他家的门外。他本以为经过这么些年的屈辱,他终於可以安坐在大殿上当几年太平皇帝。
“陛下少安毋躁。尸乱之事,属怪力乱神,不可以轻信。”太傅谢奇微出列,“不如召太卜询问。”
皇帝像是看见了一丝光明,立刻下令:“召太卜!”
太卜监在大胤皇室中只是个不大的机构,专门管理怪力乱神的事,也兼管效忠於皇室的秘术师。这些身怀异术的人皇室要用,却也担心他们的力量深不可测,就有了太卜监这样的机构管理压制。从前古伦俄为国师的时候,太卜监一度强大得凌越其他机构之上,內辖无数秘术大师,號称挥手可灭十万大军。不过古伦俄之后,太卜监被一再地削弱,最后只剩下三五十人,只是研究秘术,倒像一个学馆了。
太卜是个年纪极大的老人,眼耳背,十几年不被皇帝召见,金吾卫到的时候他正喝醉了趴在官衙的井栏上睡觉,被罩上一件礼服便塞进车里急送宫中。直到他站在政和大殿上群臣之中,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畏畏缩缩左顾右盼,脖子伸不直,头也抬不起来。
皇帝看著他的样子,心里便生厌恶:“你只从实说,尸乱之说,是否可信?”
太卜略有为难的神色:“陛下,尸乱是怪力乱神的说法,传出去万民震怖,设立太卜监本来就是为了杜绝这样的事。这么说来,当然是不可信。便是真有,我们有司之人也是要把这消息压下去的。”
皇帝听得烦闷:“我没问你万民,也没有问你是不是该压下去不报,我是说这事是否真的会发生!”
“若说可能,数十年来典籍没有记载,若说不可能,倒也太过绝对了。”太卜哈著腰回答。
“废话!”皇帝勃然大怒,“可能,不可能,便是两句话,选一句说便好,不说的,拉下去打!”
太卜打了个激灵,急忙跪了下去:“可能的,可能的!”
“怎么可能?”
“典籍记载,死者復活是不可能,但是令其重新站起来行走倒是有些办法。这些多半都属於魂术,可魂术又不仅仅限於操尸。”太卜说到熟悉的事情,不禁有几分得意,唾沫横飞,“操尸人是魂术的一个流派,懂操尸的人多半是些骗子,靠自吹可以起死回生而骗钱。富家死了人,心里哀痛,被这些操尸人骗上门,说可以让亲人復活片刻,跟亲友道別。其实起死回生自古便没有听说,只是操尸之术。术士限亲人远观,找一个搭伙的骗子冒充死者的声音,而后以秘术操纵尸体起来走上几步,远远地看去就像活了过来和亲人道別。其实不过借了一个空空的躯壳,那些道別的话都是骗子自己说的。”
皇帝听得完全不得要领,怒从心头起,手颤抖著指向台阶下:“谁为我踢他一脚!”
群臣愕然。还是太傅谢奇微反应更快,上去一脚不轻不重地踢在太卜肩头,踢得他打了个滚,却並未受伤。
谢奇微呵斥道:“选要紧的说!”
太卜不敢再放肆,急忙点头:“总之並非不可能的事,只不过数千人上万人的尸乱,我朝典籍中还从未记载。一般操尸人操纵的尸体,不过是个傀儡,要说用来杀人,实在匪夷所思。”
“那殤阳关中的事情,便不可能了?”皇帝再问。他从心里厌恶这样的消息,这种邪异的事发生在帝都门户的关隘內,有种末日將临的感觉。
“倒也未必,臣听说云州的尸蛊之术,是可以大规模操纵尸人的。”
“尸蛊?”皇帝听了这个名字,心里一阵恶寒。
“就是以尸体和虫子所炼的一种蛊毒,释放到尸体中可以令其行动如生人。尸蛊虽然难得,不过总是可以积累的东西,所以若是有足够的蛊毒,操纵大批的尸人並非不可能。”
“我在宫中却未听说这样的异事。”皇帝心里慌乱,强压著自己坐了下来,还是束手无策。
“陛下是圣天子,从蔷薇皇帝以下,皇家从小的教育便不提怪力乱神之事,以免影响陛下的正气。”太卜小心地说。
“那……是有人故意操纵这些尸人和勤王之师敌对?”
太卜摇头:“操纵尸体奇难无比。其实尸乱的原理,不过是人死不久,其实身体还未彻底死去,精神还有残留,便是一个可以活动的躯壳,只是精神溃散,魂灵失所。尸乱的本质,不过是有人以各种办法刺激了尸体,使它重新开始活动。尸体並无意识,也很难统帅和操控,若是真要操纵这么多尸人,便要数千名魂术大师同时施术。这样的人,一朝一代也难得一两个。臣想,这些尸人还是没有受控制的,只不过死者临死前总有对於活人的怨毒,这些尸人已经没有神志,却会凭著一点残留的意识攻击生人而已……”
“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说那么多干什么?你们太卜监不是本应该压制这类消息,免生谣言的么?你却在大殿之上,唾沫横飞,侃侃而谈。我看你是老糊涂了!”皇帝再也无法忍受,放声大喝。
“这臣刚才已经说了……是陛下让我解释的啊……”太卜茫然。
一声轻笑打破了大殿里沉重的气氛,笑声来自皇座旁的纱幕后。谢奇微立刻整肃礼服,转向纱幕躬身候命,其余臣子没有他见机快,也各有眼色,一齐转向纱幕。原本面对皇帝的臣子阵列忽地偏了一个角度。
皇帝却没有注意到,反而略有喜色:“长公主此时能笑,想必是又有什么可以教我的了。”
“陛下,太卜年事已高,何必动怒呢?而且,虽说他言语囉唆,不过事情也说得很清楚了。”长公主笑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保护帝都的安全。联军遭遇尸乱,无论是毒是蛊,都是极危险的东西。此时嬴无翳又挥军回来,尸乱的事情无疑跟他有关。我们此刻更不能让白毅进京,他的军队难保不沾染蛊毒一类的东西,若把帝都变作了鬼城,谁能负这个责?”
她此刻声音转而严厉,在纱幕后顾盼,谢奇微也觉得身上微微一寒。皇帝却微微点头。
“不如重赏白毅,许诺封他国公之位,令其死守殤阳关。而皇帝再派一支军队,在殤阳关后列阵防御。”她顿了顿,“这防御,一则是防嬴无翳击破殤阳关打进来,二则,也是防白毅。”
“长公主所言极有道理!”谢奇微恍然大悟,“白毅若是觉得死守无望,带著残军强行撤退,就把尸蛊也带到帝都来了!”
“还不仅如此。”长公主笑笑,“我们还需要一支军队,北上当阳穀防御华燁。白毅此时在殤阳关危在旦夕,早想跨越王域的华燁便有了最好的藉口。华燁年轻时候可是个屠夫,本性凶戾,现在说是在修行,谁能相信?没有陛下的恩准,绝不能允他跨越!”
“可……”皇帝一摊手,面有难色,“我们哪里有这样的大军,可以防御华燁的风虎和白毅的山阵?这两者可是东陆数一数二的强兵劲旅!”
长公主起身下拜:“臣是女流,然而从先帝喜皇帝在世时已经受命重整皇室的军队。目前我们不但有羽林天军两万人,而且守卫帝都的金吾卫也有两万之数。这两支军队,训练有素,忠心陛下,退可以自保,进可以威震诸侯。臣请陛下旨意,不以臣女流见弃,愿领羽林天军和金吾卫出征!”
“羽林天军和金吾卫能有这样的成就?”皇帝惊喜,“可是长公主尊贵之极,亲自出征……只怕……”
“不敢说是东陆无敌,保卫帝都绝无问题!”长公主跪拜,“臣再请,代陛下征伐!”
“好!好!”皇帝退了几步,像是累得筋疲力尽那样瘫在皇座上,却带著如释重负的神情,“调兵的军符我差內监送到公主府邸,羽林天军金吾卫,皆听公主军令。赐剑甲战车,代我征伐。”
他沉默了一会儿,衝著纱幕低声道:“姐姐,若没有你,我这皇帝,只怕当得要累死。当初你非说只有我能坐这个位置,我是上了你的当。早知是这样的日子,我便做一个写诗作画的亲王,比这好了百倍。”
“总会好的……就快好了……”长公主低声安慰,声音轻柔。
此刻,越州的九原城,两千雷骑正扛著战旗进城。
这是嬴无翳入城的仪式,两千面红旗,在轻风里如两千高帆,遮天蔽日,远远望去,整个世界都被这片红色遮住了一半。嬴无翳快马回国,一路上绕过所有障碍,临近九原的时候写了一封信,要求臣子为他准备入城的两千面红旗,本来依附於墨离县侯的臣子们都拿到了这封信的副本。
嬴无翳驻马等候了半日便带队缓缓去向九原,很快他就遇到了第一拨带著红旗迎来的臣子。见到嬴无翳的一刻,这些臣子不由自主地跪下叩拜,有的泣不成声。嬴无翳並不和他们说什么,淡淡地挥手,令雷骑取了红旗,继续前进。每前进几里,他就会遇到一拨臣子带著红旗在路边跪迎,可一路上他一句话不说,他的雷骑拿到了越来越多的红旗,最后整支军队变成了一片红色波涛。
距离九原城还剩三里的时候,斥候来报,说墨离县侯南窜了。嬴无翳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来。
九原地处南方山林之中,一年倒有小半年被大雾笼罩著,嬴无翳军队所到之处,看见周围雾里隱隱约约有民眾跪迎。嬴无翳过长庆坊、德隆坊、静山大道,没有直接回宫,却拐上了雪晴湖边的阔道。离国並不下雪,这片湖原来被称作青文沼,多年前改了这个名字。
越接近那个地方,嬴无翳就走得越慢,最后他拉住了战马,看著湖边氤氳的水气,水气深处一栋简约的小楼隱隱露出檐角。他似乎踌躇了片刻。
“阿玉儿,你把这个给她。”他把怀里的玉公主放到了地上,又从腰间取出一个青色织锦囊递给女儿。
“父亲不去看她么?”
“不去了。里面是天启名家的曲谱,你交给她练习。”嬴无翳神色漠然。
阿玉儿点了点头,自己翻身上了武士牵上的白马,引著一队雷骑军离开了大队,沿河岸向远处的小楼奔驰而去。
“阿玉儿!”嬴无翳忽然又喊住了女儿。
玉公主勒马回望,只听见嬴无翳喊道:“跟她说,若是练好了,我也许去听听。”
“是!”阿玉儿高声应著,远去了。
嬴无翳笑笑:“这个女儿,怕是在心里笑我了。”
他的大军缓缓而动,一名雷骑斥候从后面带马上来和嬴无翳並行:“王爷,刚才接到了快报,谢玄军团在殤阳关下布阵,张博军团也已经到位。殤阳关內乱了。”
嬴无翳点了点头:“雷碧城的陷阱,终於开始奏效了。”
“王爷,属下职位低微,不过有些担心,冒死进言。谢玄將军一万赤旅,还带著伤,若是皇室增援白毅,我们能否挡得住?若是白毅向著帝都撤退,和皇室合兵呢?”
嬴无翳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有些想法,把名字写个字条给我,我看看是否提拔你。对你的问题,我也可以答覆。神术是什么东西?是人无法理解的。普天之下,谁不畏惧自己不能控制的力量。皇室的猪狗们,会允许一支被尸蛊困扰的诸侯军进京么?”
斥候恍然。
“而且,白毅这个人不会討皇室的喜欢的,”嬴无翳冷笑,“因为他太强!”
隔湖忽然有簫声破空而来,嬴无翳微微一震,回头眺望。簫声清越孤寒,无处依凭,仿佛雪飞空大地苍茫,一枝孤竹横在雪野尽头。
“原来她知道我回来了。”嬴无翳低声道。
“谢玄將军和张博將军的军团均有战报来,王爷还要听么?”斥候问。
“不听了,夫人在吹簫。这个时候,不要拿那些丧尸一类的噁心东西来烦我。”嬴无翳举起手,“三军止息!”
两千雷烈之的红旗在垂柳堤岸上捲动,仿佛一阵翻天的红浪。
“王爷,有命令要传达么?”传令官不知究竟,带马上来问讯。
“听簫。”嬴无翳面无表情。
於是翻天红浪下绝对的安静,如同生铁铸造的强悍武士们簇拥著威严的霸主。他静静地带马听簫,冰冷的眼眸中有一丝淡淡的笑意。霸气雄心皆在这里稍作驻留,乱世英雄们的脚步被簫声牵扯,下午的阳光穿过湖上的层层水气。
此刻东陆七千里河山的风云变幻都短暂地凝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