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无题
转眼间,已是暮夏。
天气没见转凉,却越来越热。
汉帝实在受不了未央宫的酷暑,所以在六月初,带著刚出生的刘病已和刘无病离开长安,夺去甘泉宫避暑。当然,对外肯定不会这么说,而是说去甘泉宫疗养。
其实,要说起来,长安周围的几个宫苑里,建章宫最凉快。
一来靠著渭水,二来离长安也近。
可能是去年朱安世闹的一遭,让汉帝对建章宫有了阴影,所以死活都不愿意去。
私下里,卫子夫告诉刘进:不是阴影,而是怕触景生情。
仔细询问,確是刘弗陵的缘故。
在刘弗陵事发之前,汉帝对他真是喜爱。
白白胖胖的,可爱至极。
要不然,也不会有传言说汉帝想要废太子,改立刘弗陵。
而汉帝对此一事,却闭口不谈。
其实私心里,他也確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吧。
汉帝有多爱刘弗陵,事发之后,就有多恨刘弗陵。
还有鉤弋夫人。
据说,是被活活烧死的。
骨灰都洒进了猪舍。
当然,对外肯定是说,风光大葬。
“河间战况如何?”
刘进询问郭。
“僵持著呢。”
“坚卢不是已经覆灭了吗?”
郭笑呵呵说:“坚卢死了,但谁又能保证,会不会还有暗子?”
他话锋隨即一转,在確定四下无人之后,轻声道:,“陛下不想河间王输的那么痛快,同时也想藉此机会,彻底收拢燕赵之地。人常言,燕赵多生狡诈,野心勃勃之辈。
自太宗皇帝以来,燕赵之地始终不太平。
一来,是燕赵之人好侠义,不尊律法,所以常有那狂悖之人生事。
二来,燕赵宗族之数过多—殿下当日与陛下言及土地兼併的事情。实际上,燕赵之地,比之南阳郡更加严重。加之燕赵乃粮仓,陛下想趁此机会,彻底收拢燕赵之地的权利。再加上那左贤王壶衍时时进犯,陛下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刘进,这才恍然。
怪不得河间那边一直是围而不打。
按道理说,霍光坐镇中山国,都督六郡兵马。
想要平定河间国,易如反掌。
可他偏偏没有,而是不紧不慢。
今儿个调动一部兵马攻克某县;明儿个某郡兵马逼近乐成。
乐成,而今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但霍光,却迟迟没有发动攻势,坚持围而不打,
可如此一来,也给了霍光不断向燕赵六郡渗透的机会。
按照郭的说法,汉帝通过霍光不断调兵遣將,已经把原本属於六郡太守的权利慢慢收拢回来。同时,在过去三个月里,汉帝共任免了十七个县的县长县令。
而各郡太守虽然不满,可朝廷大军就在旁边。
不满,也只有忍耐。
眼睁睁看著朝廷慢慢蚕食六郡,却无能为力。
“壶衍没放弃吗?”
壶衍也是未来匈奴的雄主。
不可能看不穿,他已经没有机会进犯中原。
郭道:“他放弃了,但金日禪那边一直拖著他——-他想走,也走不成。
只要霍子孟这边解决掉了河间王、中山王两脉宗室,就能转手对付那壶衍了。”
郭说完,笑著道:“陛下这次,要用壶衍,给狐鹿姑一个警告。”
“狐鹿姑,怕是不会袖手旁观吧。
“他不袖手旁观又能如何?只要他敢提兵东进,李广利那边就会对西域征伐,彻底断了匈奴在西域的根。大家现在打的都是明棋,只看谁能先找到破局之法。”
“中山王会坐以待毙?”
“此事与中山王无关,只关係中山王以下十三列候。”
刘进一。
他这才反应过来,中山王一脉过於庞大,庞大到汉帝都有些忌惮。
一王十三侯!
中山靖王刘胜,果然是好生养。
十三侯或许都没有太大的权利,但合在一起,依旧是一股无法小的力量。
这十三侯,甚至能架空中山国。
“中山王愿意?”
“中山王现在一心忙著打鞠戏,准备年末来长安出风头呢。”
郭轻声笑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陛下並不在意。只要他老老实实做他的安乐王,中山王一脉便可以延续,荣华富贵不缺。殿下不见,连赵王都要低头了吗?”
赵王刘彭祖去年过世。
諡號敬肃。
史称赵敬肃王。
如今的赵王,是刘彭祖次子刘昌。
本来,这王位是轮不到刘昌的。
刘彭祖嫡长子是刘丹,却因为一些原因,被诛。
刘彭祖还有个小儿子刘偃。
最初,刘彭祖是想要刘偃继承王位。
但上奏汉帝之后,被汉帝一顿臭骂后,再也没有提起。
刘昌对汉帝感激不尽,继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恳请汉帝派遣国相。
国相,一般来说都是这些王侯心腹担任。
刘昌恳请朝廷派遣国相,也是对汉帝的一种臣服。
意思很清楚:我想当个安乐王,我没有异心。我愿意把我这王国一切,
交给朝廷来打理。
不缺我吃穿,能逍遥快活就好。
而对於他的弟弟刘偃,刘昌则採用了另外一种手段。
他恳请朝廷把赵国六县分出去,换来了刘偃被派往郡西隨王。
奏疏写的很漂亮:我赵王世系,得陛下恩赐,才能传袭下来。对此,我们一家都非常感激。听闻西南夷作乱,身为宗室子弟,恨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报销国家。
我没办法前往西南,所以我推荐我的弟弟刘偃前往西南,协助卫將军。
刘偃是我父亲最喜爱的孩子,从小就教授文韜武略。他能挽三石强弩,
还能驯服烈马,有霸王之勇·.而且他从小苦读兵书,对行军布阵很有兴趣。留在赵国,过於可惜。所以我恳请陛下能给我赵王世系一个机会,让刘偃代我前去从军。
若能建功立业,是他自己的本领。
若战死於疆场之上,我赵王一脉定也会为之骄傲。
汉帝当初看到奏疏的时候,也是有点迷糊。
桑弘羊则解释道:赵王,这是怨恨敬肃王当年想要废他王位,改立刘偃为继承人。
汉帝旋即恍然。
“刘偃,果有霸王之勇?”
郭说:“倒是有些勇武,但要说霸王之勇,举宗室唯皇太孙可以当之。
就算没有皇太孙,也有广陵王。刘偃那点勇武,也不过广陵王六七分而已......”
开玩笑,刘进去年和刘胥在宣室殿角力,而今长安还在传播呢。
汉帝自然也乐了。
“他有此用力,正当为朕分忧。
平舆候都可以深涉险境,刘偃也可以·.不过,刘昌心思太过於互毒。
把亲弟弟送往西南。就让他去吧,朕封他为西隨王,让他协助卫广,为朕守住样郡。”
就这样,刘偃就去了西南。
西隨,是与郡的一个县城伴隨著刘偃前往,西隨县已改名为西隨国。
嗯,侯国。
刘进点头,笑道:“赵王倒是个识时务,且知安危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刘昌割了邯郸六县。
西汉赵国,自高祖皇帝时便有之。
但在孝景皇帝三年,除国,分为邯郸和清河两郡。
可是在孝景皇帝五年,他又復立赵国,再一次把邯郸六县和清河郡立为赵国所辖。
汉帝登基之后,曾想过收回邯郸。
但考虑到宗室的態度,只能强压下所想,
在位多年,汉帝通过各种手段收回了大半邯郸郡所辖县城。
但剩余六县,却一直没有收回,几乎成了一个执念。
这次赵王刘昌自动把邯郸六县献出,也算是了却了汉帝一桩心事。
之后,赵王所辖赵国,还剩原本属於清河郡六县。
国都治於清阳县,主要集中在后世邢台东高庄地区。
只有六县的赵国,再无抵御朝廷的力量。
加之国相等一应官员由朝廷委派,刘昌其实等同於將赵国的治理权,交还给了朝廷。
那按照汉帝的计划,下一步会压缩中山国的面积。
等河间事了,整个冀州都將归於朝廷所治。
刘进大体上看清楚了汉帝的野心他通过对河间的围而不攻,真正目的则是要把冀州彻底掌控,集权与长安朝廷。
祖父,这是想要打仗吗?
刘进心里,隱隱有了一丝猜度。
不过,他没有再去过问。
汉帝离开长安之前,还下了几道旨意。
封杜方为南阳郡太守,並根据刘进的建议,在南阳郡设立试验区,准许开设炼铁工坊。
少府,对此很是不满。
因为滎阳已经有两座高炉工坊,再去南阳郡设立,有点多余。
最重要的是,南阳郡高炉工坊不归少府管理,
试验区嘛,你插个屁的手。
虽然反对声很多,但汉帝还是一意孤行。
任命了刘进为试验区司直,住持三户亭高炉工坊建设。
同时,將在南阳郡地区招標,给予经营权。
这也就是刘进提出来的,官办民营。
官府的管理和经营非常死板,且有诸多的约束。
把工坊交由民营,由承包者保证工坊每年交付国帑数目,而后彻底放开权限。
这是一次尝试。
虽然依旧是冠以官办之名,却给了民间一个信號。
国家,准备在一些事情上,开放经营权。
有本事的,就来吧。
民间,很有钱的!
许多豪绅地主,家中地窖里的黄金堆积如山。
却因为无法流通,就慢慢的消失了而到了东汉时期,黄金大量消失,也使得国帑空虚,货幣也隨之產生了变化。
再往后,黄金慢慢淡出,成为稀有货市。
始作俑者,便是汉武帝时期对於商业国有化的严格管控。
(个人的一点看法,胡言乱语,不必在意。)
黄金都囤积在官员豪绅家里无法流通,市场自然萎缩。
刘进就是想通过官办民营的方式,刺激市场货幣再次活跃起来。
货幣只有流通,才能產生財富。
这,也算工业化的雏形,但又不算是真正的工业化。
毕竟这个时期的科技力量,依旧非常薄弱。
南阳郡,只是刘进的一个尝试。
原代南阳太守李禹,正式任命为武陵太守。
而司隶校尉从事杜延年,拜西南都尉。
这又是一个新职位。
主要就是负责与郡军事,协助卫广平定西南夷之乱。
很多人会以为,杜延年失了刘进的宠信。
却不知,当任命下来之后,有多少人眼红。
“幼公此去西南,得卫將军教诲——-他日重返长安时,当拜上將军。””
刘德感慨万千。
他也想去。
但他去不了。
因为他老爹不同意。
其他如郭孟儒、暴真,也羡慕不已。
但他们的情况和刘德差不多,家里人不同意。
毕竟,西南瘴气丛生,有蛮夷作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杜延年之所以被派去西南,也是给杜方增加底蕴。
否则杜方想为南阳郡太守,確实有点难度。
他老子杜周已经死了。
他的年纪略小。
再加上他兄长已经是河內郡太守,杜周在世时留下的底蕴,根本撑不起一门两太守。
杜方还专门派人来劝说杜延年,不想他前往西南。
但杜延年却拒绝了。
他知道,这也是刘进给他一次跃迁的机会,他万万不会放弃。
杜延年离开司隶校尉,傅介子接手他的职务。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坚定的太孙派。
孤身一人斩杀王孺。
隨刘进奔赴南阳,出生入死。
这,是一个在刘进心里,地位不输於,甚至略高於杜延年的人物。
而虎豹营骑方面,也有调整。
孙氏女自虎豹营骑退出,转入司隶校尉。
她手中掌控弩军,也使得司隶校尉的战斗力大增。
而孙氏女的正式官职,也从军司马,变为长信宫尉。
孙氏女离开,摩力被抢走。
加之张胜李贤两个军侯也被调走,虎豹营骑被削弱许多。
好在,根基犹在。
刘进命龙就接替摩力的位子。
毕竟,是他的义子嘛。
宋清则被任命为司隶校尉假佐。
之所以让宋清入司隶校尉,与杜延年有关。
杜延年得知自己被封为西南都尉之后,在某一日晚上摸进了刘进的书房。
“主公救我!”
“你好端端,我救你甚?”
“你好狠的心,一脚把我端去了郡,不负责的吗?”
那阴阳怪气的语气,让刘进想揍他。
“你去西南,可以好好跟隨卫广將军学习,他日我调你回来,可以委以重任。”
“那也得能活著回来才行。
刘进,已经看穿了杜延年的把戏。
“你要如何?”
“我孤身前往郡,举目无亲———
“幼公,你再废话,我就让奉先把你丟出去。,
“好吧好吧,那我实话实话,你把奉先给我,让他隨我去啊郡。”
话音未落,杜延年就听见门口传来嘎巴嘎巴,关节活动的声音。
“算了,奉先对主公忠心耿耿,肯定不会隨我前去。
樊胜客也可以刘进看著杜延年,很无奈。
“你到底想要谁?”
杜延年神色一肃,沉声道:“吕破胡、田延年。”
“你还真敢开口,一下子拿走我两员假佐?”
“殿下,你让我去西南平定夷乱,总得给我两个帮手吧。
你也说过,一个好汉三个帮。我只要两个郡那边,我两眼一抹黑。哪怕卫將军愿意关照我,也不可能事事关照。我想要在那边立足,总要有几个亲信。”
“他们愿意?”
『吕破胡那边我已经说通了,田延年—田延年要是不愿意,田广明和范明友两个,我总能说服一个。”
“所以,你是死活都要拿走我两个人嘍?”
“三个也可以,实在不行,让我去虎豹营骑再挑选一下。”
“杜延年,从今天起,你若是敢靠近我虎豹营骑一步,我就让人射杀了你·.”
“那...·
“滚吧,你能说服谁,就让谁去。
就这样,杜延年凭藉三寸不烂之舌,硬是从刘进手里挖走了吕破胡和田广明两人。
当然,也是刘进纵容。
否则谁又真愿意隨他前往西南?
“龙就接替摩蔑力,尚有些不足。
他之前虽说在叛军里独领一军,但纯粹靠莽。虎豹营骑接受摩蔑力的职务,还需要有人帮衬。孙郎来了长信宫,竇承不愿隨行。那就让竇承过去,
协助龙就吧。”
汉帝把长安事务安排妥当之后,便去了甘泉宫临走时,他命太子监国。
刘进继续领司隶校尉,督监关中,同时对绣衣进行整改。
郭没有过去,而是留在长安,协助刘进对绣衣整改。
这也让刘进的压力减少很多。
他可以先对虎豹营骑进行安排。
长信宫大殿里,他谈及竇承。
孙孟雅表示赞同。
“竇承性格柔弱,不適合独当一面。
但若要他出谋划策,拾遗补缺,是一把好手。
“那就让竇承为副手,协助龙就重组。』
但孙孟雅的弩军离开,终究是对虎豹营骑產生了不小的影响。
特別是其远程打击能力削弱,並非好事。
此事,只能辛苦王围再练出一批弩军。
不过何人接手弩军?
孙孟雅提出了建议。
“何必令冯子明接掌?
其实,整个虎豹营骑都是殿下亲卫。单独拉出一直亲隨重骑,有点浪费。且子明心思灵巧,何不取消重骑,令其独领弩军?他的弩术不弱,足矣得王都尉真传。”
当初成立重骑,主要是为避免他人说刘进破坏了军中的军制。
但其实,也没那么严格。
虎豹营骑是刘进的私军,未拿过朝廷半钱军,
他怎么设置,也没人指手画脚。
那么,把七司马变回五司马?
离开的那人,是韩增。
主要是韩说在五月份,被任命为朝鲜都督,坐镇朝鲜半岛,同时在朝鲜半岛著手组建水军。
这也是刘进年初时,和汉帝提过的事情。
看样子,汉帝上心了。
不过为了弥补韩说,汉帝把韩增调走。
如今,在汉帝身边为郎中。
“此事,我再与王围商议,儘快调整虎豹营骑结构。』
刘进拿定了主意,对孙氏女道。
孙氏女正要开口,却忽听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主公,大喜!主公,大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