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 心灵之影异常的坦诚态度,确实引起了厄琉斯的兴趣。
怀着些许好奇,厄琉斯盯着逐渐沉入深黑梦魇的背影, 忽地开口道:“在梦境之间行走,是什么感觉?”
心灵之影的脚步顿住,裹尸布的边角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度,她转过身认真回答:“没什么特殊感觉……非要说的话,梦境似乎更接近死亡的感觉,又黑又冷, 其中不存在时间或空间的正常规律。”
“听说您也曾经历过死亡,应该能明白吧?”
厄琉斯点了点头。
她不是真正的厄命女巫,不曾死于旧神之手, 但她想到了本体蛰伏在黑山羊体内的无数岁月——
在绝对与世隔绝的环境里, 个人的情感、记忆是如此脆弱, 甚至连生命和时间的概念都会被消磨殆尽,被可怕的死寂吞没。
所谓的死亡, 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不知道是不是厄琉斯的错觉, 她发觉心灵之影在获得肯定之后,整具尸体的肢体动作都变得放松、自然许多, 裹尸布也无风自动, 轻盈欢快地飘动着。
在相似的经历面前, 心灵之影似乎逐渐认为厄琉斯是她的同类,甚至暂时克服了内心深处对交际的抗拒, 主动邀请:
“如果不嫌弃的话……您想体验一下梦境穿梭吗?”
厄琉斯毫不犹豫:“好。”
一来,她发现这道隐藏在层层布料之下的沉闷人影, 比她预想中的更有趣;
二来,这也是一个难得的, 能够走近所有朗基努斯成员的机会……
没有人会比这位监察司司长,更加了解每一个成员的身份、方位和精神世界了——哪怕是首领也一样。
于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梦魇、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穿梭着。
前方飘动的裹尸布阴沉而诡谲,如同一闪而过的亡灵衣角;
而女巫暗红燃烧的长发扬起,短暂地照亮了一个又一个黑沉梦乡。
心灵之影性格沉闷,在一段安静的旅程后,厄琉斯率先出声:
“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为朗基努斯工作呢?你不像是会追求那些研究的存在。”
“因为,首领救过我。”
心灵之影平静地回答,“我刚刚诞生的时候,被梦魇教会认定为亵渎教皇尸体的邪灵,遭到严重追杀……被逼到绝境时,是首领帮我渡过难关,引导我好好地隐藏起来,不被敌人们发现。”
“我什么都没有,也给不出什么回报。幸好首领是个好人,他说我可以为他工作还债。”
“所以我就加入了朗基努斯,在首领的指示下,担任什么‘监察司司长’……具体工作内容听起来很复杂,但应该是让我一直在成员梦境里巡逻的意思吧?”
心灵之影慢吞吞地思索道。
厄琉斯:“……”
这确定不是首领白得一个高阶劳动力的阴谋吗?
七阶的存在,到外界可是有大批势力重金都抢不到啊!
厄琉斯欲言又止,感觉自己好像听了一个《朴实的失忆乡下人遭遇资本家坑蒙拐骗打工多年》的心酸故事,甚至当事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个新生儿,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或引导……
就在这时,心灵之影停住脚步,望向某个方向:“啊,到了。”
“永恒画作名下的一个年轻画家的梦境。”
她带着厄琉斯踏入梦境,只见梦里的场景是放大版的员工办公室,异常大的桌椅给人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在一堆堆同样巨大化的文件山中,梦境主人吃力地从白花花的纸张下面爬出来,满脸惊恐地拔腿狂奔。
画家背后,还有一张张空白画纸和画具上下飞舞,对她穷追不舍。
“啊啊啊啊!”画家发出尖叫,“ddl不要追我了!我不想工作了!”
“跳槽,跳槽——我要跳槽!”
听到首领耳提面命让她关注的关键词,心灵之影立即严肃起来。
她现身在画家面前,挥手让那些凌乱舞动的画具消失,裹在陈旧布料下的脑袋垂下来,问画家:“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想跳槽?”
“啊……是的。”
沉溺梦中的人不会撒谎,只会一五一十地吐露心声。
所以画家仰头,呆呆地回望着面前怪异恐怖的人影,点了点头。
听到回答,心灵之影的身形拔高一截,语气更严厉,像是冬日的霜雪:“再确认一遍,你想背叛朗基努斯,是吗?”
“不然呢?”
画家回过神,愤愤不平地抓着头发,崩溃的怒吼声在梦境中回荡,甚至让梦境场景都断电似的闪动、扭曲了一瞬。
“这个破组织,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要保险有加班,要假期有开会,句句不谈薪资,条条不离奉献!”
“说到底,组织的理想啊、抱负啊,到底关我们屁事儿啊!”
心灵之影被怒嚎声震慑了一下,她的身形又一点点矮下去,声音同样虚弱下来:“哦、哦……这些话被首领知道的话,他会生气的吧?”
“首领、处死……?”
画家眼神茫然,垂下头喃喃自语:“对,我的想法不能被首领、以及组织其他成员知道……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我会被‘处理’掉!”
厄琉斯静静地看着心灵之影,好奇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决定。
心灵之影似乎回想起自身经历的死亡,心有余悸之余,很能理解画家的恐惧:“恐惧是正常的,因为死亡很寂寞,很痛苦。”
“我该怎么办?”画家迷茫地问,“我有种预感,组织乱起来了,留在这里,我也可能会被牺牲……而且,难道我要待在这里一辈子吗?”
梦境深处的人很容易情绪化,眨眼间,两行热泪就从画家眼眶中滚落,很快发展成嚎啕大哭,晶亮的泪水映出心灵之影诡异而狰狞的外表。
“别哭……别哭了!”
裹尸布一阵不安地抖动,心灵之影手足无措地后退几步,暗示道:“我可以不把这些告诉首领,只要你,呃……在人类世界,那是叫‘贿赂’吗?”
身形再度拔高顶到天花板,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渺小可怜的人类,发出自以为邪恶的恶魔蛊惑声:
“嗯,贿赂我!”
“向我描述活人感受的世界,用鲜活的感官贿赂我,你就不会死了。”
“……”
片刻之后,心灵之影和厄琉斯离开画家的梦境。
厄琉斯忍不住询问:“你不把你监测到的一切,上报给首领么?”
“一定要上报吗?”心灵之影表现得比厄琉斯还吃惊,“首领不是只让我时刻巡视梦境吗?”
怔愣一瞬,厄琉斯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在心灵之影的观念里,担任监察司职务,就仅仅是位于这个位置上吗?所谓的巡视,也仅仅是看过就算了?
幸好首领没有梦境相关的力量,否则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的司长作风,恐怕得当场气死。
心灵之影定定地看着厄琉斯的反应,反应过来:“原来不是我理解的意思?”
她懊悔地嘟囔:“你们的交流,都好复杂,明明——梦境和尸体,都不会这样。”
厄琉斯逐渐有些明白,在心灵之影的世界里,梦境永远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出真实;而如她一样的尸体呢,它们也不会说话、不会说谎、不会隐瞒,更不会总是说一半留一半,需要听者自行解读。
首领习惯于和“聪明人”或“野心家”对话。
可心灵之影只是从死亡、梦境和尸体中,诞生的非人意识而已。
她像白纸,也像石头,无法理解智慧生命约定俗成的规则。
想通这些,厄琉斯明白该如何让心灵之影反水了。
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厄琉斯和善地提到:“你很好奇活人的世界?”
“……嗯。”
由于话题跳跃得太快,心灵之影稍微慢了半拍,才点点头:“真理之钥在研究死亡,可我只好奇,‘活着’究竟是什么感觉?”
“会很温暖吗?会快乐吗?还是会难过?我也见过很多人在梦里哭泣……”
自诞生以来,死亡就和心灵之影时刻相伴,她已经体会得足够多了,所以比起死亡,鲜活的生命反而让她更感新奇。
长久地存活在裹尸布的包裹中,“活着”是她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厄琉斯若有所思,或许,这正是撬朗基努斯墙角的绝佳契机。
“如果你一直停留在朗基努斯,那你几乎不可能明白生命,因为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蔑视生灵的地方。”
厄琉斯像在注视懵懂的孩童,耐心地引导,“你想过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世界吗?”
“可是我答应了首领……”
厄琉斯没有直接指出,她这个监察司长,当得就和不存在没有任何区别,而是吐出一串灵魂发问:
“你工作多久了?有合理的薪资和休假条件吗?当时首领有明确告知你,工作的期限吗?你要工作多久,才能偿还清债务?”
“这些条件,哪怕我刚刚复苏没多久,都略有了解,难道首领竟然从未与你谈过吗?”
心灵之影顿住了。
她蓦地意识到,她从未想过这些,因为时间的概念于她而言,本就模糊!
“如果我猜得没错,首领应该很久没有提过你的债务了吧?”厄琉斯笃定道,“另外,在真理之钥已然触怒过我的情况下,首领当日就指示你过来监视我……或许在他眼里,你早就没那么‘好用’了,只是碍于迟迟找不到能力与位阶相似的下属,否则,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更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