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些花儿

2025-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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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乌雀南飞。阅读

长安古城內,旧唐宫闕,残砖断瓦满地,杂树枯草丛生,安静宛若鬼蜮。

曲江池上,却是烛影摇红,画舫往来如织。

最大,最热闹的画舫,永远是莲班的人间天上,至少,近十年一直如此。

然而,画舫上最受酒客追捧的节目,却已经不再是一个月前曾经令人趋之若鶩的《临江仙》。

青莲大家凭著新作,《芙蓉出水》舞,重新拿回了莲班,乃至曲江池第一才女宝座。每晚舞罢,都能贏得红綃无数。

没有人对此事觉得惊讶,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惋惜。

即便再度退居莲班第二,並且继续向第三滑落的紫菱大家自己,也是如此。

无百日红,更何况,一首曲子词。

那闕《临江仙》再好,酒客听的次数多了,也不会一直觉得惊艷。

又更何况,紫菱比白莲,年龄大著好几岁。姿色也远不如后者嫵媚动人。

“那韩巡检,真是个狠心的。你如此曲意逢迎,他居然连再为你写一首曲子词,都不肯答应!”当事者已经认了命,与紫菱交好的白藕,却愤愤不平。

姐妹俩年龄差不多,又曾经一起红透曲江,一起慢慢被后浪取代。昔日即便有过一些矛盾,也早就忘了个乾净,剩下的,只有同病相怜。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会记起我?”许紫菱信手拔下步摇,任由长发瀑布般从头顶滑落,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平淡。

然而,眉宇之间,一缕担忧却驱之不散。

曲江池,向来是整个永兴军路,消息最流通的所在。有关“韩巡检大闹定安县,掛印而去”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作为这个时代的“一点五线明星”,许紫菱,也早就从酒客们嘴里,將大致前因后果探听了个清楚。

她心中震惊之余,对那位韩巡检,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关“韩青勾结刘司仓盗卖官粮,事情败露之后杀死对方灭口,並且放火烧仓”的传言,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原因並非韩青给她的印象好,而是传言实在不靠谱。

一位上任不到半年,还是来自汴梁的巡检。能跟比他品级高,平素跟他还毫无瓜葛的司仓,迅速完成勾结,瞒过所有人將粮仓搬空,这话,恐怕只能骗一骗傻子!

只要心智稍微正常的人,都知道这是有人在故意朝那位韩巡检身上泼污。

有关“韩巡检夜入定安县,掠走周主簿,严刑逼供。並且將供状誊抄了上百多份,份份按上周主簿的拇指印,然后用孔明灯將供状洒遍邠、定、坊、耀四州”的传言,许紫菱却相信得毫无保留。

这才符合能写出”滚滚长河东逝水”之人的气魄,不出手则以,出手则雷霆万钧。並且,不为世间框架所左右,让那些准备施加於他身上的所有鬼蜮伎俩,都瞬间失效。

至於“韩巡检被李存孝附体,击杀为祸乡间多年的惯匪白连城,並且顺手拐走了竇里正的掌上明珠”的传言,许紫菱听了,则含笑摇头。

隨即,心中难免涌起一缕酸涩!

哪个少年不风流?

就凭姓韩的当晚酒兴半酣之际,跟自己私下里说的那些俏皮话,便足以证明,他並非一个不近女色的道德君子。

只是,紫菱半老,难入少年之眼。

而芙蓉初开,恰適才子采拮罢了!

“怎么会是自顾不暇?他若真的自顾不暇,又如何敢带著別人家的女儿,双宿双飞!”同样的事情,落在白藕耳朵里,却是另一番解读。

不为別的,只为替自家姐妹鸣不平。

许紫菱听了,却又笑著摇头,“传言未必做得了真。更何况,那竇家,在定安当地,想必也是能跟周家抗衡的大户。於明里暗里,都能助他一臂之力!”

说罢,心中难免又涌起几分失落。

竇家能帮上韩青的忙,只是她的猜测。然而,她自己有心无力,却是事实。

此外,定安竇家比起汴梁韩家,称不上门当户对,但竇家的女儿,却可以做巡检之妻。

而她,哪怕自赎自身,然后效仿红拂夜奔,也只能做妾而已!

想要得到更多,哪怕对方愿意,也不会被世间礼法所容!

“希望如此吧,否则,他可真对不起你这一份相思!”与紫菱身世仿佛,也能体味到此刻她心中卑微,白藕嘆著气,从背后抱住了好姐妹的肩膀。

两人的年龄和容貌,放在二十一世纪,是不折不扣的青春靚丽。然而,在这个时代,却要担心自己韶华不再,老来嫁作商人妇。

“哪里有什么相思?只是我自己不甘心,一直追著他要另一首好词而已!”轻轻將头向后靠了靠,许紫菱苦笑著摇头。“想必也太让他为难了。那闕《临江仙》,原本已经是世间难得之神作。满长安的才子想要唱和,都无一首匹配得上。而你也说过,《临江仙》未必是他自己所写。”

“我当初只是那么一说,但是,若不是他自己所写,世间还能有谁,身怀如此才气,却甘愿为他人捉刀?!”白藕伸出手指,温柔地替紫菱揉太阳穴。

这个观点,却和许紫菱有些不谋而合了。

但是,后者却继续轻轻摇头,“长河,与沙渚,都显得很突兀。白髮渔樵,意境虽好,却与他年龄不符。我总觉得,至少是已经过了不惑,看尽了世间沧桑的人,也该有如此感悟。”

说话间,却又是语锋陡转,“但是,那晚他击鼓高歌时的神態,现在想起来,的確又像经歷了许多沧桑之后,返璞归真。又让我不敢怀疑,那首曲子词,是他亲手所写。”

“你跟他书信往来了好几次,就没试著问问,他明明是个少年,为何心境如此沧桑?”白藕听了,忍不住又低声提醒,“总得让他知道,你在关心著他,想为他分担心事,而不是每次都谈诗论文。”

“总计只见过一次面,我怎么敢问得这么深?”许紫菱又摇了摇头,低声轻嘆,“更何况,后面的信,都是余教习亲自指点下所写,我自己能做主的地方,著实不多。”

“余教习管得可真宽!”白藕眉头轻皱,抱怨声脱口而出。

隨即,便嚇得她自己一哆嗦,赶紧朝四周看了看,確定没有第三双耳朵在听,才又压低了声音,小心警告,“我跟你说啊,好妹子。如果將来还有机会,遇到第二个中意的人,你千万別再听余教习的。”

不待许紫菱反驳,她又朝著周围快速扫了几眼,將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她另有企图。此外,她虽然本事大,號称对男人不屑一顾。可她已经四十多了,都没把自己给嫁出去,哪有资格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