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2024-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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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一室白雾, 似下过雨的正午,热气腾腾。

梁稚长久地淋在莲蓬头下,想?将?方才的记忆全部淋去, 或者干脆淹死自己。

“笃笃”敲门?声。

“阿九?你还在浴室吗?”兰姨小心翼翼询问。大抵她进浴室实在太久, 叫人担心。

梁稚关掉龙头, 答了?一声:“我马上出来。”

虽是这样说,她在浴室里又捱延许久, 直到兰姨过来敲了?第二次门?。

客厅里空空荡荡,并?无楼问津人影。

她像是复习良久却?被告知科目考试取消,那种心情, 松一口?气却?又似乎不无遗憾, 觉得一番准备白费。

桌上?放着热腾腾的虾面, 还有一份蚝煎,兰姨说:“姑爷交代我做份夜宵,说你还没吃过晚饭。热姜汤我熬在锅里了?,等你吃完也再喝一碗, 免得感冒。阿九, 你去哪里了?,怎么搞得这样狼狈?”兰姨目光里不无担忧。

“没事, 只是忘了?带伞。”梁稚实在不愿多开?口?。她在餐桌旁下, 提筷, 一边吃面, 一边问兰姨,“你今天去屯门?,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兰姨立马脸色一黯, “可别提了?,那个无赖不肯签字, 说他都已经?是香港公民,在别国?的婚契自然作废。我看,他就是打算假若那个香港女人不要他了?,他还能拿这婚契再回去找我讨吃讨喝!”

梁稚宽慰:“你别着急。我们在香港还要逗留几日,我替你想?办法。沈惟慈也在香港,他应当认识一些人脉……”

“欺软怕硬的人,吓一吓就老实了?。”

接话的声音自客房出来,梁稚吓了?一跳,手里动作一顿,却?没转头去看。

兰姨则嗫嚅道:“也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吓一吓他……”

“你把协议书交给宝星,我叫他明天去帮你办。”

兰姨激动道:“那就太?感谢姑爷了?。”

说话间,楼问津已走到了?沙发上?坐下。梁稚一直留心身后动静,听见?他没往餐桌这边来,松一口?气。

兰姨又问:“姑爷,你当真不需要吃点夜宵?”

“不用。麻烦帮我拿一瓶冰水。”

兰姨欣然应是。

梁稚不大有胃口?,但不愿辜负兰姨一番辛苦,勉强吃了?半碗,便撂下筷子。

兰姨端来姜汤,催她趁热喝下。

姜放得多了?,汤很是辛辣,她尝一口?,皱眉放碗。

“哎呀,你别这样小口?小口?抿,一口?气喝进去就不觉得辣了?。”

“难喝死了?,不想?喝。感冒就感冒,就当是我活该。”梁稚起身。

“你这孩子……”兰姨望向楼问津,想?叫他劝说两句。

然而楼问津并?不开?口?。

兰姨只好收起碗,叮嘱一句,“那你今晚睡觉被子盖好,可别贪凉开?整晚冷气,今天下雨,天气已经?不热了?。”

“知道了?。”

梁稚起身回卧室,经?过楼问津身旁,尽力显得若无其事。

她余光里瞧见?楼问津正低头拧着水瓶,似乎并?没有留意她的动向,他也应当刚刚洗过澡,换了?一身黑色家居服,头发半干。他仰头喝水,叫水瓶挡住了?,看不见?唇上?伤口?深与不深。

梁稚只瞥了?这一眼,立即收回目光。

走到卧室门?口?,正要进去,听见?兰姨问:“姑爷今晚上?还打算出去吗?“

楼问津:“客房收拾了?吗?”

兰姨:“都收拾过,都是干净的。”

楼问津“嗯”了?一声。

梦里是盛夏的傍晚,和伙伴疯玩整个下午,跑进厨房里寻冰镇的豆蔻水喝,她站在板凳上?,搜寻冰箱,一无所获,只有暑热一层一层涌上?面颊,旁边灶上?炖煮的牛肉呼呼喷热气,喉咙里一种龟裂的干渴。

有什么微凉的东西挨上?了?额头,她下意识蹭了?蹭,索取更多。

忽然间厨房的窗帘拉开?了?,流金夕阳一泻而入,刺得她立即眯住眼睛。

说话声好似隔着一层潮水传来。

“姑爷,你看要不要送医院……”

“先看一看多少度。”

梁稚眼皮沉重,试了?又试,才勉强睁开?,眼珠转了?转,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楼问津,和站在他身后,一脸担忧的兰姨。

室内天光黯淡,亮着台灯,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她浑身无力,皮肤都在发疼,一种鼓鼓刺刺的痛感,她蓄了?蓄力,费劲地抬了?起来,将?楼问津一推,声气微弱地说:“你滚……”

身体无恙时?都没办到过的事,此刻自然更无可能,她仿佛在推一座山,山自岿然不动,自己却?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花光了?,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楼问津低头看她,倾身,拉开?了?盖在她身上?的薄被。

他手指稍顿,移到她睡衣的领口?,她下意识去捂,手被他攥住,停了?停,轻轻地拉开?,那隐约是个安抚的动作,仿佛叫她别担心。

梁稚放弃抵抗,因为实在体力有限。

扣子解开?两粒,一只水银温度计从领口?伸入,插入腋下。

兰姨这时?候探身问道:“阿九,你觉得怎么样?”

“……渴。”

兰姨急忙去拿一旁床头柜上?的水杯,楼问津伸手,兰姨便将?水杯递给他,自己则拿过了?旁边那只枕头,从梁稚后背掖进去,垫高了?些。

楼问津伸臂搂住她的肩膀,使?她稍稍坐起,将?水杯送到她嘴边。

她微微仰头,楼问津稍倾水杯,方便她进饮。

整杯水一饮而尽,从梦境深处蔓延而出的干渴总算稍得缓解。

楼问津手臂放低,梁稚躺了?回去。

一时?无人说话,都在等待体温计的测温结果?。梁稚听见?窗外沙沙的声响,仿佛昨晚那场雨还没下完。

片刻,楼问津伸手,梁稚偏过头,任他取出了?体温计。

楼问津将?温度计拿在手里,转一转角度,借由灯光去看。

兰姨担心得不得了?,“怎么样?”

“ 39.1。”

兰姨伸手,将?温度计拿了?过去,自己也看了?看,“烧得这么重,我看……”

梁稚哑声开?口?:“给沈惟慈打电话,请他来一趟,我生病从来都是他看……”

楼问津语调冷淡地打断她:“我送你去医院。”

“不,我就要沈惟慈。”梁稚虽有气无力,却?语意坚决,“除非你是想?烧死我。”

说完便盯住他,无声与他对峙。她都发烧成这样,挑衅的目光倒仍然犀利。

楼问津微微皱眉,片刻,冷声说:“兰姨,打电话去半岛酒店。”

兰姨说了?声“好”,拿上?空了?的水杯,走出房间。

室内一时?静默。

梁稚抬眼,看见?楼问津正低头瞧着她,暖黄灯光照在他脸上?都要冰凉两分,在他唇上?,一道已然结痂的伤口?很是显眼。

梁稚瞧见?那伤口?就将?目光挪开?了?。

片刻,兰姨拿了?退烧药和温水,走回房间,“阿九,你先把退烧药吃了?。我给沈先生打了?电话,他说他马上?过来。”

楼问津伸手接过药瓶,兰姨说:“姑爷你照看一会儿,我去给阿九熬点粥,她一会儿烧退了?就该饿了?。”

楼问津点头。

兰姨离开?房间,楼问津将?药瓶拿得离台灯近些,看了?看那上?面的对症说明与用法,拧开?盖子,取出两粒。

他仍像方才那般,搂住她的肩膀,准备将?她扶起。

她忽然“嘶”了?一声,皱眉道:“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楼问津:“……”

他将?手臂挪了?挪,扶起以后将?药片往她手里一丢,仿佛已不大有耐心。

梁稚抬眼:“你凭什么不耐烦?明明是你把我害成这样。”虚弱得只剩气声,可也不影响她依旧气焰嚣张。

“我怎么害得你?”楼问津盯住她。

他目光里有种难言的锐利,叫她立即想?到了?昨晚,他摘下眼镜以后的模样。她倏然别过视线。

梁稚手掌一拢,两粒药片滚到了?一起,她紧皱眉头,仰头将?药片往嘴里一扔,接过楼问津递来的杯子,苦着一张脸,和水吞下。

再躺下时?,全身气力已然消耗得不剩分毫,她阖着眼,还想?再骂他两句,但已然有心无力。

雨水敲击玻璃窗,极有节律。

似有什么拖拽着她,眼皮越来越沉,要就此回到那个暑热的梦境。

兰姨轻拧把手,探头张望。

楼问津做个“嘘”的动作,低声道:“已经?睡了?。”

兰姨点了?点头,退出去,关上?门?。

楼问津单臂撑着床沿,低头,长久凝视熟睡中的人,高热叫她不适,因此始终眉头紧蹙。

他伸手,指节轻触她的面颊,又以指尖轻柔地拂去粘在她皮肤上?的发丝。

不久,门?被叩响,轻而短促的一声。

楼问津转过头去,兰姨打开?了?门?,轻声说:“姑爷,沈先生来了?,叫他现在就进来么?”

楼问津以手背探一探梁稚的额头,似乎热度退了?一些,但还是比他体温高上?不少。

“让他进来。”

兰姨将?门?敞开?着,返身去请人。

片刻,几道轻缓脚步声靠近,兰姨将?门?推开?,轻声道了?句“麻烦了?”。

沈惟慈点一点头,提着医药箱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的堂姐沈惟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