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处理后事
收缴完一眾天神教信徒的武器过后,就该打扫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了。
阿斯让的目光沉重地扫过这片狼藉的沙地,胸中满是挥之不去的鬱结。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十来具天神教信徒的尸体。几十分钟前,这些人还是一群拥有著狂热信仰、纪律严明的战士,可现在,他们却以各种扭曲的姿態,永远地凝固在了这片黄沙之上。
有的被幼龙临死前的疯狂反扑撕开了胸膛,內臟暴露在阳光下,鲜血已乾涸成暗红色的结痂,有的则被巨兽庞大的身躯活活踩踏,筋骨断折,以一种违背生前所有可能的姿態扭曲著——
待风吹过,捲起阵阵尘土,模糊了这些逝者的轮廓,更是增添了几分淒凉。
这时,一名看上去像是倖存者中地位最高的天神信徒面带疲惫地走到阿斯让面前,恳切地请求道:“请让我们为战友送行。”
“请便。”阿斯让没有拒绝。无论立场如何,死者为大。
“谢谢。”这名天神教信徒深深地看了阿斯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其余倖存的人招了招手。
很快,那些原本或坐或跪、沉浸在悲伤与震惊中的倖存者们,便重新振作了精神,默默地行动起来。
他们以两人为一组,小心翼翼地將他们战死兄弟的遗体,一具具地从沙地里抬起,轻轻地摆放在那两头砂龙的尸体旁边。
当最后一具尸体被摆放整齐后,所有的倖存者都聚集了起来。他们没有哭泣,也没有哀嚎,只是默默地单膝跪地,低下了头颅,一只手抚在胸前,另一只手则张开五指,轻轻地按在了身前的沙地上。
先前与阿斯让交涉的那名信徒则作为领祷者,站在最前方,用一种低沉而肃穆的语调,吟诵起他们的悼词:“天神在上,请见证他们的勇猛,亦请宽恕他们的罪愆。他们生前曾与恶龙搏杀,如今,亦与恶龙同眠。愿您拔擢他们的灵魂,洗去尘世的血污,化作天边指引明路的星辰。”
“他们才不会化作星星。”
法莉婭皱著眉毛,从阿斯让身后探出头来。
“只有信奉父神和母神的贤明之人,才能在死后蒙受神恩,升上天河,化为那无数繁星中的一颗,永远照耀大地。”
瞬间,所有天神教徒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法莉婭身上。
有些人刚要开口爭论,但被领祷的那名信徒阻止,示意大家保持克制。
阿斯让也同样拉了法莉婭一把,说现在不是爭论这些的时候,既没什么意义,吵起来还会没完没了,当务之急是把这些人的尸体掩埋掉,以免引来新的砂龙。
“等等,你说没什么意义?这是什么意思?!”法莉婭一脸不忿,眼睛瞪得滚圆,“你忘了吗?我俩可是一起向父神和母神宣誓过——”
“宣誓过什么?”
婭斯敏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她的眼神锐利,在阿斯让和法莉婭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
魔女和凡人之间再怎么亲密,也得有个限度。婭斯敏的心中警铃大作。她很担心法莉婭会不自觉地越过那条於魔女而言绝对不能逾越的死线。
法莉婭显然也清楚婭斯敏在担忧什么,当即便指著阿斯让的鼻子,回道:“我叫他向父神和母神宣誓过,要永远忠诚於我——作为我的僕人。”
然而,在脱离婭斯敏的视线之后,她又拽了拽阿斯让的衣袖,將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同时巧妙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婭斯敏的视线,极小声地向他暗示说:“你听好了!雅莉法—也就是你未来的未婚妻是一定要在父神和母神的注视下,与你正式交换誓言的!所以,你得记住,你绝不可以对父神和母神有一丝一毫的不敬,明不明白?面对这群天神教徒的歪理邪说,你要做的,就是坚定地予以驳斥!唯有这般,父神和母神才愿意为你俩的婚姻施以祝福呀!”
阿斯让连忙称是,说我一定谨记於心,绝不会对父神和母神生出任何不敬的想法,“可是法莉婭,我以为仁慈的母神,应该也不会希望这些人暴尸荒野,被沙狼和禿鷲分食吧?”
“这倒也是,”法莉婭点点头,眉头稍稍舒展,“得先把他们埋葬好。”
说干就干。
阿斯让和猎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挖掘墓坑,很快,天神教徒们也在其首领的请求下,获准加入进来。他们与猎人们並肩劳作,將自己死去的同伴一个个填埋进沙坑里。
同时,为免死难之人被沙漠里嗅觉灵敏的食腐动物掘出打扰,眾人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那两头砂龙尸体的翼根与尾巴根处,割出了几块散发著浓烈恶臭的腺体组织。
这些腺体如腐烂的肉块般黏腻潮湿,切割时需要用尽全力,其气味一经释放,便如一股恶毒的瘴气,瞬间充斥四周,让人不由自主地捂住口鼻,胃中翻江倒海。
龙类就是用这种腺体分泌出的气味標记领地与巢穴,相信再胆大的食腐动物,也绝不敢偷取龙巢里的腐尸。它们只会像法莉婭一样,捂著鼻子,躲得远远的,饿死也不愿靠近半步。
“別用手抓,小心这气味跟著你们一辈子,换我来。”
婭斯敏小心地分出一缕魔力,捲起那几块令人作呕的腺体组织,整齐码放在了沙坑的四个角。
再接下来,就该收取战利品了。
阿斯让把这件事甩手交给猎人们去做。
猎人们对此相当兴奋,他们纷纷围在那两头巨大的尸体旁,用匕首和短斧,小心翼翼地剥取著那些坚硬的鳞片,切割著那些有用的龙骨和龙牙,时不时低声议论著这些战利品的价值。
阿斯让也没閒著,他带著那群失魂落魄、但已经恢復了冷静的天神教徒走到一边,询问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同圣都达成了协议,”刚刚那个领祷者缓缓开口,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圣都准许我们在法兰一省传播正信,而相对的,我们也要为圣都服务,缴纳税赋,征討恶龙。”
“你在撒谎。”法莉婭难以相信这番说辞。
婭斯敏同样不信,警告对方不要信口开河。
面对两位魔女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威压,那名领祷者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天神注视著我,我怎敢撒谎?
阿斯让看著他,没有再追问。
从这人嘴里恐怕问不出更多细节。
片刻的思索后,阿斯让將自光投向了另一个关键人物。
他决定去看看,那位捨身救人、身份成谜的麻风病人,又会怎么说。
然而,他刚一迈出脚步,一只小手就闪电般地拽住了他的手,力道还不小。
“你要去哪儿?”法莉婭问。
“我去问问那个人,看他怎么说。”阿斯让指了指远处那个被单独安置、正靠著断墙休息的怪人。
“不行!”法莉婭的反应异常激烈,害怕他会染病,想尽办法阻拦。
“放心,不会的。”阿斯让指了指胸前的树脂掛坠。
法莉婭撇撇嘴,还是不怎么放心:“起码保持五步远的距离。”
“我知道。”看著法莉婭那双写满了“你要是敢不听话就死定了”的明亮眼眸,阿斯让只能这么说,只能这么做。
“我会盯著你——不,我会和你一起去。”
“不许。”
“你说什么?”
“我说不许。”
“你凭什么这么说?”
“只许你担心我,不许我担心你吗?”
“当然——呃——”法莉婭一时转不过弯来。
“你就在这待著,和婭斯敏一起盯著这些人,只她一个人在,难免会有看不到的地方。”
说完,阿斯让不再给法莉婭反驳的机会,快步朝著那个麻风病人走了过去。
可令阿斯让没想到的是,他才刚走出十几步,先前那个被麻风病人捨身救下的年轻猎人,竟也在半道上拦住了他。
“大师,別再往前了。”
阿斯让停下脚步,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救了你,你得感恩。无论他是什么人,得了什么病。”
“大师,您误会了,”年轻猎人涨红了脸,“我的意思是,您如果有什么想问的,我可以代您转达。”
“原来如此。”
阿斯让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是我错怪你了,抱歉。”
“呃?”
年轻猎人没有料到阿斯让居然会如此乾脆地向他道歉,愣了好几秒后,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一句:“没、没关係?”
“好了,放我过去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情我得亲自去问他。”
年轻猎人见阿斯让態度坚决,便不再阻拦。
於是阿斯让很快来到那位麻风病人面前。
如法莉婭所说,他確与这位麻风病人保持了足足五步远的距离。五个小碎步。
“拜託,离我远些,这对我俩都好。”阿斯让刚一站定,靠在断墙上休息的麻风病人便先一步开了口。
“你救了我的人,我刚刚忘了向你道谢。”
“不过举手之劳,而且他早谢过我了,何必谢第二次呢?我可受不起。”麻风病人似乎是扯了扯嘴角,但因布条遮挡,有些看不真切。
“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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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要是有什么想问的,你就儘管问吧。”
“你说你不信天神教。”
“对,我不信。信祂有任何好处吗?他又不会显灵,治好我的病。”麻风病人顿了顿,接著又说:“但说真的,我得谢谢他们的圣女,至少那所谓的天神之血让我好受了许多。”
“天神之血也有副作用。时强时弱,视人而定。”阿斯让看向不远处的猎人。他们都已过了一道筛选,对天神之血仅有轻微的不良反应,只要严格管控用量和频率,便暂时不会有太大问题,最多也就是在效用消退以后,感到极度劳累。对於那些不耐受的人来说,后果则要严重得多。
“再难受也没我这病难受。”
“你是为了天神之血才加入天神教的?”
“勉强算是。”
“勉强?”
“天神教抓了很多精灵,我找机会救下了一个,自己则没逃掉,被他们抓了,但我並不后悔,”麻风病人平静地陈述道,“现在也就精灵还愿意研究怎么治我的病,其他人呢,都巴不得我早点死掉,最好还是死在一个没人能接触到的地方。”
“他们没治你的罪吗?放走一个精灵,这在他们眼里应是一项重罪。”
“是,我本来是要死的,可我比较走运,遇到了一位圣女,喝下她的血后,我居然奇蹟般地没有死成,於是作为回报,我加入了他们,护送这位圣女来巴迪亚討伐砂龙。”
“圣女——她现在在哪?”
“在蓝莲厅。”
“蓝莲厅?”
“和我过去所见的一位魔女不同,蓝莲厅里那位身著紫衣的元老並不待见我们,她像审问犯人一样审问我们,然后强硬地留下了那位圣女,同时要求我们所有人缴械。”
“我们很快產生分歧,有的人决定照那位元老说的办,放下武器留在城里,向魔女表明善意,剩下的,也就是我们这些人,则被那位元老赶出了城。她叫我们往南边去,带回一头砂龙的尸体,作为我们无害的证明,然后她才会安排我们的去处——不过我猜,就算我们把这两头砂龙带了回去,她应该也不会允许我这种人留在城里晃荡。”
“如果你愿意跟著我屠龙,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安排出处。”
“屠龙——”麻风病人侧过脸,望向那两具血肉模糊的龙尸,静静地看了许久,“——谢谢,我会考虑的。
“你叫什么名字?”阿斯让最后问道。
麻风病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道:“欧文。你可以叫我欧文。
“而你可以叫我阿斯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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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让?是——那个阿斯让吗?”麻风病人颤声道,“难怪,这下就说得通了——
我从那些信徒口中听过你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