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修剪树枝

2025-11-21
字体

第556章 修剪树枝

蒂芙尼常常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这诺大的圣都里,到底是好人多?坏人多?还是蠢人多?

如今看来,答案已经很明了了一又蠢又坏的人多。

明明每个人都沉浸在圣都的奢靡享乐中,得过且过,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可如今她们竟敢异想天开,幻想著在消灭沙漠之主后,自己能从巴迪亚中攫取到天大的利益。

听听她们那可笑的发言:“只要黑河没有断绝,巴迪亚的復兴便指日可待。”

“土地可以重新开垦,城市可以再次建立,財富会像泉水一样,在巴迪亚的土地上重新涌流。”

“的確,这是写在地理与歷史中的必然。”

蒂芙尼几乎要为这番“高见”鼓掌。

是呢,只要黑河没有断绝,巴迪亚的復兴就指日可待,因为土地可以重新开垦,城市可以再次建立!

多么正確的废话。

这就好比说,只要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我们就总能迎来新的一天。这就好比说,只要人还没死,他就还活著。

在她们那又蠢又坏的脑子里,所有艰难的过程都被自动省略了。她们的眼里只看得见结果,只看得见那金灿灿的、即將流入她们口袋的金幣。至於这结果该如何达成,她们自己是不会费尽心思去想的。

“对了,蒂芙尼,之前你送去巴迪亚的那批天神教徒如何了?那个斯泰西没有排斥她们吧?”一名年迈的元老抚摸著自己手腕上价值连城的宝石手鐲,向蒂芙尼问话。

像她这样的老资歷,无需刻意对蒂芙尼这种年轻后辈冠以敬称,这在魔女院里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但反过来则不行,蒂芙尼必须毕恭毕敬地称呼她为元老或阁下。

蒂芙尼相当討厌这个,这让她觉得自己就像和那个斯泰西一样,被人轻蔑侮辱了,可又她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將这小小的不愉快埋进心底,掛著微笑回道:“她现在极度欠缺人手,当然是有什么用什么,哪里还有功夫作妖?”

“说到斯泰西————”另一名元老皱了皱眉,“我以为她必须要为我那几位失踪的学生负责。她们是多么有天赋的孩子啊,就这么不明不自地折损在了巴迪亚,斯泰西难辞其咎!”

————呵,又一个蠢货冒头了。

蒂芙尼在心中冷笑一声,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看著好戏开场。

果然,话音刚落,这蠢货的老对头便立刻反驳道:“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些,对手既是沙漠之主,有些伤亡恐怕在所难免。难道我们要因为害怕牺牲,就放弃巴迪亚吗?”

这傢伙倒是没那么蠢,就是和大伙一般虚偽,不过,经她俩一打岔,这场討论会马上就会一场仅仅关乎个人恩怨的低级爭吵,与泼妇骂街无甚区別。尖锐的指责、虚假的辩解,很快便在大厅中不断迴荡。

这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反正参会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蠢货。她们就算爭论到天黑,也討论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真正能够控制圣都这艘巨船航向的,而今就只有那一小部分人。

蒂芙尼轻轻晃动著杯中深红的酒液,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那一小群看似低调的魔女身上。她们总是选择不那么显眼的位置,从不轻易发言,表情永远平静如水,仿佛是剧场中沉默的观眾,只偶尔端起茶杯,小酌一口,观察著一切。

到了晚上,她们中会有人过来找我的。

蒂芙尼的预感没错。

夜幕降临后,果然有人叩响了她的房门。

来者是罗丝。芙尼已与她见过多次面,每一次她都戴著那层薄薄的面纱,遮掩著自己的容顏,仿佛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一次都这样,你不觉得累吗?乾脆这次就別戴了,让我看看你的脸。”蒂芙尼半眯著眼提议。

罗丝轻笑一声,“还是算了吧,我担心你会迷上我,犯了魔女的忌讳。”

“你对其他人也这么说?”蒂芙尼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仿佛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自负给逗乐了,“你还真有自信。”

“自信是强者的特权,”罗丝的语气平淡,“当然,你也可以不妨直说我自恋。”

“魔女就没有不自恋的。不过,自恋到你这种地步的,我確实是头一回见。

你让我大开眼界。”

蒂芙尼轻哼一声,端起桌上早已冷却的茶杯,送到唇边,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罗丝的面纱。

罗丝耸耸肩,慢悠悠摘下面纱,问道:“这下你满意了?”

“还是不够满意,”蒂芙尼说,“我並没有被你迷倒。”

说真的,在你摘下面纱的时候,我还真怕你比我更美。

平心而论,你的脸真的不够漂亮。虽然看著相当清秀端正,但端正,也就意味著平庸,意味著毫无特色,意味著在第一眼就输掉了所有的气场。

此外你还有个相当致命的缺点,这在凡人中或许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在追求完美与极致的魔女世界里,这无疑是一处极其刺眼的瑕疵,也难怪你会用面纱遮丑。

“那真是太好了。”

罗丝似乎毫不在意,她將面纱重新戴好,声音中带著一丝自嘲:“现在你知道了,我之所以会戴面纱,是因为我说话时会戴齙牙。现在你知道了这个秘密,那你就有义务替我保守好它。”

確实,你的牙齿不太整齐,甚至有些外凸,只要一张口,就会破坏你原本还算和谐的五官,“我会的。”

蒂芙尼点点头。

“嗯?这就完了?”罗丝有些意外,“你应该还有別的问题要问吧?比如说————我的脸上居然没有疮瘢?”

“关於这点,我確实有些好奇。”蒂芙尼承认道。她原以为,所有选择与天神教合作的魔女,都是像那几个老傢伙一样,因为染上了无法治癒的“爱疮”,才病急乱投医,卑躬屈膝地求取解药。

“没有规定说只有得了爱疮的魔女,才能向天神教递出橄欖枝吧?”罗丝的声音隔著面纱,显得格外平静,“莫非你以为,我和那些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老傢伙们一样,只是为了求一张治病的药方?”

“所以呢,你究竟有何目的?”蒂芙尼直视她的眼睛,追问道。

“很简单,”罗丝笑笑,“我憎恨现在的圣都,更胜过憎恨天神教。”

听到这句话,蒂芙尼先是一愣,隨即便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我和你这种復古派就不一样,我爱死圣都了。我现今拥有的一切,哪个不是圣都给我的呢?我怎么会憎恨它?圣都就是得腐败一点才好么,要是还和古代那些魔女一样,整天就靠清汤寡水过活,那我不是白做魔女了?万一,到时再和她们一样,被凡人进献的一两个稀奇珍宝迷了心智,稀里糊涂地上了床榻,想想都不甘心。”

“可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圣都就会衰亡。”

“要不了多久是什么?”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

“危言耸听,起码几年內不会有问题。”蒂芙尼不以为然地摇头。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与天神教达成了协议?”

罗丝嘆了口气,继续道:“在以前,圣都周边的村庄,还能勉强供应城市的粮食需求。可现在呢?那些良田早已被歷代元老侵吞瓜分,不是盖起奢华的豪宅,就是修建华丽的园林。再没有哪个魔女愿意弯下腰,帮农民灌溉土壤。而那些农民呢?他们破產了,被赶走了,像无根的浮萍般涌进这座城市,挤在沿海的贫民窟里,靠出卖苦力换取外省运来的粮食。一旦哪天外省的粮道断绝,这些飢肠轆轆的凡人,便会在瞬息间將圣都砸个粉碎。”

“你想多了,凡人若敢闹事,最后就只会被一茬接一茬地割掉脑袋,会做这种蠢事的元老只多不少。”

“她们做不到的,”罗丝说,“我们不会让她们这么做。”

“哦,那你们还真善良?”蒂芙尼讽刺地笑了笑。

“善良?善良成不了大事,这种无谓的品德只会让我们像无头姐妹一样掉脑袋。从我们將一些无辜的小魔女当作筹码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配说自己是什么好人。”

“还是说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吧。”蒂芙尼直奔主题,不想再绕弯。

“很简单。”罗丝的声音压低了,“我们以为,圣都不需要这么多元老。就像一棵长满赘瘤的病树需要时常修剪一样,我们也该为圣都、为魔女院,清理掉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你应该也清楚吧,圣都的三百个元老里,起码有两百多位,都是装模作样的废物,她们空有一身魔力,却只会一些相对安全的基础魔法,比卡罗琳都不如。”

“————假如我说,我也是这批元老中的一员呢?”蒂芙尼眯起眼睛,试探道,“实不相瞒,我其实並不知道我这身法袍背后所代表的魔法究竟是什么。我的老师始终觉得我不够格掌握那门魔法,只说我如果强行去学,只会白白丟命。”

“这难道不是因为她自己也不会吗?”罗丝讥讽地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我想也是,但结果没差,”蒂芙尼也笑了笑,“我很好奇,你们会不会把我也修剪掉呢?”

“不会。”罗丝斩钉截铁地说,“既然法莉婭用你创製的魔法消灭了龙王,从今往后,你这身紫袍,所代表的,就是你所创製的那门魔法。它將永载史册。”

“真稀奇,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別人称讚我的魔法————你不该和她们一样质疑我,说我的魔法只配用来威慑凡人吗?另外,我既然已经把这门魔法交给了法莉婭,而法莉婭未来又会继承那个蕾露的紫袍————这又该怎么处理呢?”

“待我们掌控了圣都,我们大可將那个蕾露的紫袍传承,自魔女院中彻底除名。”罗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不错,这种做法挺合我的胃口,但是我很好奇,你们准备怎么掌控圣都呢?“

“靠天神教,还有那所谓的巴迪亚復兴公会。”

蒂芙尼沉默片刻,脑中迅速將罗丝刚才的“粮食论”与这个计划联繫起来。

她几乎立刻醒悟到对方的意图:她们是想借天神教和巴迪亚復兴公会之手,从外部掐断圣都的粮食供给,製造混乱,然后从中渔翁得利,清洗那些无能的元老!

“你们就不担心引火烧身吗?”蒂芙尼皱起眉头。

“若我们这些真正强大的魔女能够放下隔阂,精诚合作,谁人能够奈何得了我们呢?那些名不副实的废物们空有一身魔力,可她们对於元素的理解与掌控,如何比得过我们这些人呢?只要我们能联起手来,牢牢把握住圣都周边的四大元素,那这些人和待宰的羊羔又有什么区別?”

“要是真有你说得这么轻巧,那你现在就可以去做了。”

“这事毕竟只能借凡人的手去做,”罗丝解释说,“我们绝不能让外省的魔女质疑我们的动机,要是九省皆与圣都对立,圣都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为天神教和这个所谓的慈善公会背书呢?你们想利用他们,又何尝不会反过来被他们利用?”

“只要能把那两百多號饭桶废黜掉,凡人肩上的担子就会轻很多,到时他们不还得对我们感恩戴德,指望我们去对付巨龙的吗?”

“说的好听,”蒂芙尼冷笑,“除非你我现在就跑去巴迪亚对付沙漠之主,否则我们都没资格说这番话,尤其还说的这么篤定。”

“还是先待在圣都里吧!”罗丝笑笑,大言不惭地继续说道:“靠著圣都的魔女院,靠著魔女院里的席位,再靠著我们身上的紫袍和这份请愿书,我们便能鼓动那些至今仍然摇摆不定的魔女,叫她们在这份请愿书上籤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