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泥菩萨过河,鼠搭桥

2025-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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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泥菩萨问活佛

一通暴雨洗刷罪孽,满城血雾一扫而空,让陆寻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住在瓦房里,地面由红砖铺就,缝隙容易堆积黄土。

每到响午,阳光斜进大门將滚动的尘埃照亮,像是一道道光柱,砖石里的尘埃几欲飞扬,这时奶奶总会洒水,尘土一下子消弭,也就更好打扫。

绵雨霏霏。

若是人身的时候肯定先感觉清爽,之后便是粘黏在裤脚袖口的烦躁,身为妖怪只觉得轻快。

水滴落在身上还湿润了身上隱藏的鳞甲,他现在毕竟是青鳞倪怪。

没去叨扰沈家人,在校尉的安排下径直入住县衙驛站。

清静。

吩咐小妖怪们別惹事,饿了的话驛站有吃的,也不要乱跑,免得引起骚乱,嘱咐署耳照顾好共黎。

陆寻关上房门变成只黑猫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傍晚才伸出猫掌,噌,利爪弹出来,扭动身躯劈里啪啦作响,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身一变,变成个苍白脸儿的书生,一双血眸睡眼惺松。

起身行至门口,推开房门,守在门口的鹰首人身的无牙低声唤了句大王,略显尖锐的嗓音响起:“书院回信了。”

书生伸手从无牙那里接过一张字条。

上书:事未尽。

书生將字条翻来覆去,半开玩笑地说道:“难道是用什么隱秘手法书写,需得火烤水浸才能显化出真正的消息。”

隨手搓捻成灰从指缝溜走,想来这就是山长的答覆,实在让他没什么办法。

“楼下怎如此吵闹?”

“黑甲他们——”

黑甲一头大鱷鱼擼起袖子,脑门子几乎垂下顶住小廝的脑门,一双黑瞳死死盯著。

一张嘴,獠牙利齿间掀起黏涎:“你说什么,俺才吃了个几个饃饃,你这廝好不晓事,说什么没有了。“

“妖怪大爷,真没了,您都吃三簸箕了。”驛站的小廝並非官身,连个吏员都不是,顶多算县衙散夫。

此刻一张脸嚇得几欲嚎陶,双腿哆哆嗦嗦地几乎就要跪在地上,因正被鱷爪子提著领子才没摔倒。

“你说没有怎么还给他们上全羊乳猪。”黑甲一指远处几桌外道异人。

小廝赶忙摇头道:“非是小的怠慢,那些都是人家自带的,叫大师傅加工一下便是。”

“饃饃总不能还是他们自带。”

小廝支支吾吾:“他们了钱。”

得,有钱和没钱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黑甲不想为难小廝,慢慢將小廝放下,怕了拍肩膀说道:“俺家大王有的是钱,你早说是要钱啊。”

笑了笑,走到其中一桌的面前,问道:“这一桌子要多少钱。“

冷麵武夫嗤笑一声,淡淡地说道:“妖怪还想吃猪羊,真箇儿稀奇,你们平常不都是吃人吗。”武夫伸长脖子,指了指说道:“冲这儿咬,你能把我的头咬下来,我一钱银子都不要。“

与武夫一桌的还有三人,其一是身形瘦弱的好似麻杆儿的青年,另一位是个著劲装的颯爽女子,最后则是个身著彩衣的中年术士,术士山羊鬍,三络鬍鬚风度翩翩,一双魈眼打量著猪婆龙。

黑甲面色陡然阴沉,他怎么可能吃人,但心中就是有一股火在烧。

本来好好的,驛站的白面也充足,他打算吃个饱,没想到这几个外道异人截留饃饃,一个都不给他,一看就是来惹事儿的。

武夫道:“不吃啊?”

“那就吐出来吧。”

黑甲喝问:“什么?”

“你从我们这里偷走的人头。”武夫看向黑甲腰间悬了一圈的脑袋。

有铁尸力士亦有外道妖怪,还有些则是名声不小的江湖武夫,全被串成葫芦掛在猪婆龙的腰背上,一个个早没有血色。

黑甲勃然大怒:“胡屌扯,这都是俺打扫县衙和护城河找到的,跟你们有什么关係。”

上回被大军围困,逼得他们仓皇逃走,等再回来发现很多尸体都泡在护城河,他就和白皮一起潜入河里打捞,儘量挑拣看起来厉害的,这才凑齐两嘟嚕。

不等大王醒来,先有恶客上门。

笑吟吟准备看黑甲出糗的白皮猛然站了起来,抓起两只板凳拿在手中。

饃饃,吃,还是不吃,其实都无所谓,但是人头关係的就不是他们两兄弟,而是大王。打人头的主意,他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武夫起身,张开双臂道:“我们兄弟应朝廷地司衙门的徵召,在大军攻城的时候奋勇杀敌,那时候你们在那儿,轮到收穫的时候,你们跑出来把人头给割了,做妖怪也不能这般厚顏无耻。“

“我们不是说都得独吞了,你们偷摸拿一两个小的,换些功勋也无妨,何必偷我们的。”

黑甲大喝:“我没偷!”

身上黑鳞甲咯咯作响,覆盖了他的铁拳,高高地扬了起来,七尺四五的大黑猪婆龙像是一块巨石,挥动的拳头仿如一口铁锅。

这一拳落下去可不是伤筋动骨。

“能打是吧,攻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打。”

武夫指著自己脑袋,啪啪作响:“朝这儿打,瞄准嘍。”

“黑甲,莫动手。”

署耳叫住猪婆龙,笑呵呵地拱手上前,说道:“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在下署耳,未请教?”

武夫眼底闪过丝失望,回道:“同。”

署耳道:“高校尉领我们入住驛站—”

牛大同笑道:“高校尉真是什么偷鸡摸狗的妖怪都拿来用,难道真是病急乱投医。”

署耳微微蹙眉,他的心底竞也生出一股火气,甚是不耐,真想动手把眼前武夫的脑袋敲碎,爪手抖动还是没有拽出点钢叉,大眼睛径直望向那个彩衣的术士,心中怀疑对方施了动人心念的法术。

那就更不能上当。

“高校尉要是缺钱,我等兄弟也可供奉,但总也得等兄弟们將赏金领了。”牛大同目光落在黑甲白皮腰间背上的头颅,其中不乏名宿,有几个他隱约认识,是章州地界的修土,衙门的悬赏至少得—.牛大同攥紧五指,又翻转了个儿。

署耳思索之后说道:“我家大王有得是钱,根本不需要盗窃,我等不过是收割些头颅罢了,既然诸位如此拮据—.”黄皮耗子望向黑甲:“我们都是应召而来,理应互相帮助,黑甲,舍给他们吧。”

黑甲先是一愣,接著暴跳如雷,他没偷凭什么交出去,本以为老耗子有什么好办法,谁料是让他忍下。

当即就要出手,幸亏白皮赶紧拖住黑甲,劝道:“没事儿,我们等大王醒了再说。”

嘭。

身边的桌案一下子被黑甲拍碎。

不甘得將串起来的脑袋卸下来,骨碌丟在地上,他也不走不动,就这么看著。白皮也把身上的头颅拆解,同样堆在面前。

牛大同欢天喜地,就要去捡起地上的头颅串。

这些脑袋的价值加在一块儿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要是换成功勋,也大赚特赚,不枉此行,虽是从妖怪嘴里掏出来的,亦然是自己的本事。

想到这里,他看向黑白双煞和黄皮耗子,眼中浑浊闪过,落在跟在黄耗子身边的少女身上,鬼使神差开口说道:“我看你们三个贼偷儿还兼顾采生折枝,恐怕这少也是你们顺来的,还是交给官府吧。”

砰。

牛大同驀然紧绷了身躯,他的脸紧紧地贴住糙桌面,湿漉漉的桌案还散发著一股子树木腐烂的怪味儿,止不住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想挣扎起身,然而摁住他的手像是一道铁箍,纹丝不动。

劲装颯爽女子赫然起身,拔出一把长剑。

瘦弱青年轻轻咳嗽,身影模糊起来,那位稳坐钓鱼台的术士依旧没有动作,他似平在等什么,魈眼盯著摁住牛大同的书生,手里一枚小印章翻动。

“大王!”

黑甲、白皮立时分列两侧,警惕外道异人、其他地司差拨,以及儒生和机关土。

映入牛大同眼帘的是一双淡红色的眼睛。

惨白脸儿的书生咧嘴,稍稍凑近,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请你再说一遍。“

牛大同怒吼一声,身上肌肉虬龙般捲动想要站起来,然而那只苍白手掌一下子变了,比百姓家的簸箕还要大上一圈。

任凭牛大同如何挣扎,他的双腿蜷缩著身躯,几平都已经踩在八仙桌的边缘,脑袋仍然死死地被按住。

活佛陆寻像是捏著只小鸡崽一样,额头水滴形状的鱉宝亮起金红光芒,浑厚如洪钟大吕的声音响彻。

六通。

天眼!

陆寻的黑金双眼一下子將整个客栈洞悉,他看到了一种粉红色的雾在空气中飘,像是丝线又好像是一只大网。

这一切的源头都系在那个身著彩衣的术士,术士的脸就像是陶瓷烧制而成。

活佛陆寻冷笑一声。

宝光。

金色光芒从额头鱉宝爆射而去,术士拋飞印章去挡,白玉印章当场炸开迸射在他的身上。

驛站內的诸多外道纷纷起身,两位儒生神色各异,一是惊讶於小妖怪口中“大王』的厉害,二就是没想到妖怪会悍然出手,需知这里是衙门驛站,门外还有重重大军,哪怕他们认识高校尉,也脱不得干係。

颯爽女剑客忙关心术士:“大哥你怎么样?”

“大哥。”

“不碍事。”彩衣术士拂去身上碎屑,又擦了擦脸,一转头就看到女剑客瞪大双眼,又看到身旁瘦弱青年模糊身影后撤了半步,他这才后知后觉,抬起手掌看了过去,已成为一滩烂泥。

泥浆滚动滴落在桌案上。

“他!”

眾人一阵骇然,中正的术士脸坑坑洼洼看不出模样,倒像是把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混成了一块儿,黄泥浆从裸露出的地方掉出来,吧嗒吧嗒,整个身形完全垮塌成一滩,但却没有崩溃的意思。

驀然凝聚成一位踩著莲的大和尚,笑呵呵地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泥菩萨!”

有人叫出他的名號。

活佛陆寻淡淡地说道:“没人会在意一个和妖怪为伍的少女。”

他將手掌收回,被按在桌案上的牛大同扭头看去,满腔话语尽数噎在喉咙,他正是因为大哥言说,才觉得应从妖怪手中抢夺头颅。

“佛门六通的他心通让你用得真卑鄙。”陆寻微微摇头,先是挑动驛站眾人的神经,又冤枉黑甲,就想让黑甲动手,然后他这泥菩萨才好趁乱劫走鮫人少女,就是没想到署耳会按捺下挑拨,甚至退让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陆寻看出破绽。

现在谁过问鮫人少女的事,谁就有问题。所以,他跃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按住牛大同,但牛大同太弱了些。

隨著他天眼通一施展,果然发现问题,整个驛站遗一层被淡粉色的雾笼罩。

泥人匯聚而成的大和尚丝毫不恼,面容一旋长出两颗眼珠,笑著说道:“听说九江梅兰县有一座桃源乡,乃是世外桃源,概因其中有一位活佛,想来阁下就是江州水府的大王,桃源活佛吧。“

署耳霍然开口:“章州晓山有一泥巴谭,据说菩萨曾在那里洗涤,身上的泥垢成精,自號泥菩萨』,就是你?”

“不错。”

泥菩萨微笑道:“白教请我取回他们的东西,其实我对爭斗並不感兴趣,不过我號菩萨,你號佛,总是要来分个高下的,就让我这个“菩萨』来试试你这个活佛,是否真有佛法。”

金刚掌!

泥菩萨一掌拍出,黄泥豁然形成一只巨大手印覆盖而去,整个驛站似乎都被这一掌拍中,泥汤像是决堤的洪水直奔站在正堂的活佛陆寻。

陆寻丈许身形,背椭圆龟壳,粗壮如巨石的手臂拉开个满巡弓步。

炮拳。

掌与拳相撞,陡然炸散扩向四方,活佛陆寻不裂反进,虚握巨掌犹如攻城锤,连珠炮般將拍过盯的掌影碾碎,三两步就已经衝杀至泥菩萨面前,硬质的身躯根本无惧泥汤的裹挟,踏著泥浪轰出重拳。

“大净之地。”

泥菩萨脚下黄泥轰然扩张像是堰塞湖开始衝击四周,激盪的泥水迅速淹没了八仙桌。

本就壮硕高大的泥菩萨要时变成院中的泥塑、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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