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台下脸色扭曲,对自己怒目而斥的老儒们,崔峴神情平静。
这才哪到哪儿?
也就是他们,尚且还没真正了解崔峴的意图。
若是了解以后,就不仅仅是怒骂这么简单。
怕是恨不得要点一把火,將崔峴这个『异端』给活活烧死。
但——
这真的是崔峴目前能想到的,最温和的切入点了。
『思想变革』这种东西,不论古今,都十分残暴,且丝毫没有任何从中调和的可能。
甚至比真刀真枪的战爭都更为可怕!
新学说的诞生,就是要踩著旧学说的『尸体』上位。
至於崔峴为何会一直盯著《毛诗序》?
又为何,崔峴短短几句话,便让在场一群老学究们,勃然变色?
因为这背后,是道统传承、政治权威,乃至文本神圣的博弈!
自东汉白虎观会议后,儒家確定正统思想,且统一了『五经』的地位。
但可惜,这个世界没有朱熹那样的旷世大儒,在文坛思想界力挽狂澜,编撰官方教课丛书。
这就导致,如今的文坛,分作多个派別。
其中最强大的,当属古文经学派。
这个学派,奉行汉代郑玄、孔颖达的註疏传统,强调『五经』为根本,尤其推崇《周礼》、《春秋》。
他们主张『训詁明则义理明『,认为圣人之道,必须通过逐字考据才能还原。
一句话简单概括:古文经书上的內容,每一个都是精华。
不可改动一个字!
那你要说,这个古文经学派,真的如此推崇『圣人』吗?
也不见得。
因为古籍经书、圣人之言,可以化作权柄——
嗯,就是拿著鸡毛当令箭。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圣人是这么写的,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全天下人都必须要遵守圣人立下的规矩!
凭藉这一套简单粗暴的逻辑,古文经学派的酸儒们,成为这个王朝绝对的『主导者』。
他们把持国子监、翰林院,垄断科举出题权,用繁琐的章句之学,筛选门生。
与地方豪强勾结,通过『经学世家』垄断学术传承。
所以这里就能看得出来,崔峴惹到了一个何等可怕的学派群体。
而他意图將《毛诗序》刪除,自然会受到老儒们群起而攻之。
因为崔峴从源头,斩断了人家的文脉传承!
在古文经学派的体系中,《毛诗序》是子夏所作。
当然《毛诗序》作者究竟是谁,这么多年来,一直爭论不休。
古文经学派为何死死咬住,《毛诗序》是子夏作的。亦或者说,就算不是子夏作的,那也是毛公传承了子夏学识后作的?
因为这是『圣人血脉传承』啊!
子夏,孔圣的弟子。
而子夏和毛公之间师徒传承的关係,是这样的——
子夏 → 曾申 → 李克 → 孟仲子 → 根牟子 → 荀子 → 毛亨。
毛亨就是毛公。
他被古文经学派强行冠以『子夏五代弟子』的身份,绞尽脑汁跟圣人沾上了边。
至於为何一定要费劲巴拉这么做呢?
因为古文经学派尊崇郑玄。
而郑玄这个人,是以《毛诗序》为纲构建注经体系,被称作『述圣』。
刪除了《毛诗序》,等於否认子夏作序,否认毛公师承,甚至否认郑玄这个人的身份。
郑玄没了。
古文经学派就崩了。
他们要交出手中的一切权柄,和话语权。
崔峴要爭取的,就是话语权!
但妙就妙在,古文经学派也不是没有对手。
他们的对手,是今文经学派,和其余一些派別。
这里暂且不表述『今文经学派』是什么。
崔峴这番辛辣发言,在一帮老儒眼睛里,代表著此子疑似是『今文学派』的人。
亦或者纯粹是想博眼球,在辩经台上拋出一个自以为非常大胆地论点,彰显自己的与眾不同。
这两点,不管前者、还是后者,都能跟古文经学派坐在一个桌上。
至少——
大家还能有个桌子可以坐下来互喷。
所以老儒们只是愤怒,没直接点火要烧死崔峴这个『异端』。
至於你问,为什么崔峴一定要跟古文经学派开战呢?
因为新思想需要『政治』、『王权』作为依託啊!
没有话语权,没有政治地位,没有王权背书,新思想这把火,就如空中楼阁,根本烧不起来。
干掉『古文经学派』,才能接管他们手中的政治权柄。
『王权』这一块,崔峴已经披著马甲跟皇帝勾搭上了。
纵然后续掉马,需要去哄皇帝。可这哄著哄著,一来二去,也能『眉目传情』,顺势给皇帝传递新思想啊。
得罪皇帝不可怕,可怕的地方在於,你和皇帝没有任何交集。
而『政治』这里,就得潜藏住野心,小心去爭取。
只要贏了,將来纵观整个大梁,国子监、翰林院、府学、县学、书院、乃至科举考试题目,都是他崔峴说了算!
这才是成就『儒圣』的基石啊!
但反过来理解就是——
当崔峴暴露『新思想』且没有『成圣』之前,国子监、翰林院、全大梁的府学、县学、书院,都会是他的敌人!
甚至不仅『古文经学派』。
今文经学派、玄理派、功利学派,都会对崔峴进行不惜一切代价的绞杀!
这也是东莱先生一个文坛领袖,都对徒弟要做的事情战战兢兢的根本原因。
古往今来,能有几个圣人?
成圣之路要是跟吃饭喝水一般简单,那早就圣人遍地走了!
能从万万人的思想风暴中杀出重围,最后登顶至高,名垂千古的圣人,数以千年来,用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所以——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来吧,战吧!
辩经台上。
对於台下老儒们愤怒的谩骂,崔峴充耳不闻。
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
他走到左侧站定,施施然开口道:“《关雎》序言『后妃之德』,合於《仪礼》奏乐规制……”
这话,分明是对『古文经学派』有利的言论。
但,却让老儒们越发愤怒。
因为他们看懂了,崔峴只是看似在为古文经学派发声,实则是为了引出自己后续驳斥的言论。
他在否定古文经学派的道统!
毕竟,他有两个『马甲』。
因此没等崔峴把话说完,再次引来台下一群老儒们的斥责。
“竖子!”
“狂妄!”
“东莱先生,您就眼睁睁看著自家徒弟,在台上发表大逆不道之言论吗?”
“胡言乱语,满口荒唐!”
任谁都没想到,惊艷出场、登上辩经台履行五年之约的崔峴,才刚刚开口。
便从获得满堂喝彩,到无数谩骂。
台下。
老儒们目眥欲裂,满脸愤怒。
崔峴被迫闭嘴。
周围一片譁然。
东莱先生则是故作满脸茫然:啊?发生了什么?老夫不知啊。
而裴坚等四位大哥,和严思远等小黑粉们,在听到这些老儒们的谩骂后,则是狠狠蹙起眉头。
本来,他们还可以忍耐的。
但,眼看那帮老儒越骂越脏,裴坚忍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帮老东西,愤怒大声道:“闭嘴!都他娘给老子闭嘴!”
“你们这帮老东西,讲不讲武德?”
“在台下嚼舌根算什么回事儿?这是辩经台?懂?”
“真有本事,直接上去辩论,別他娘的搁这喊垃圾话,玩儿阴的,真是让人笑话!”
另一边。
晕厥醒来后的严思远同样震声道:“要辩论就上台,不辩论就闭嘴,聒噪的老东西!”
这话说完。
台下的老儒们脸色极为难堪。
而裴坚、严思远竟是互相对视,难得生出了一些『惺惺相惜』。
裴坚当然是无条件护著自己小弟。
至於严思远……他面无表情的想,我也不是为政治神童崔峴话说。
我只是想听听——这个政治神童,究竟有什么屁话要说。
是的,就是这样!
不仅严思远,其余小黑粉们,也都面无表情的这样想。
但其实,怎么想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爭夺话语权的过程中,谁的簇拥者更多,谁便更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啊!
听闻严思远、裴坚的话。
开封府学大门处,那位头髮白的老儒冷声笑道:“既如此,老夫陈衝,今日便登上这辩经台,同你这黄口小儿,辩上一番!”
“莫要以为你是东莱先生的弟子,便可信口雌黄!”
说罢。
在一片震惊譁然声中, 那陈衝,登上了辩经台!
“二十年前,输给东莱先生半招的陈衝?”
“他竟然在开封府学教书?”
“老天!惹到他,崔峴怕是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