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在场眾人反应激烈。
因为,方才崔峴说的短短几句话,每一句都堪称『大逆不道』。
尤其是那句『圣贤尚不惮损益』,简直像是在学术圈里丟进去一枚炮仗!
简单粗暴翻译意思就是:连圣贤都不畏惧刪减、增补经典书文。
再加上一句『甘为天下先』。
那就是典型的,儒家思想改革式宣言啊!
孔子敢刪《诗》《书》,《毛诗序》不过是后世补缀,凭何不能修正?!
周公增补礼乐称圣人,今人损益经注反成罪?
若『不惮损益』是圣贤特质。
像你陈衝这种古文经学保守派,岂不是『非圣无法』?!
崔峴这番话,堪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典范!
他把『意图刪除经典』重新解构成『继承圣业』。
於是在他嘴里,陈衝这样的,反而成了背离圣贤真精神的人!
此辩论策略,既激进、又守住了儒家底线。
但,这属於狡辩之谬论!
再结合方才崔峴对《毛诗序》一书的各种针对言论。
跟东汉王充在《正说篇》中表述的『经有褒贬之文,世无圣贤之实』之说辞,不谋而合。
而王充其人,因激烈质疑官方意识形態,和儒家神圣权威,被视为『异端』!
若是崔峴执意继续针对《毛诗序》,那么他此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极有可能被扣上『异端』的帽子……
那还真的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也是严思远、裴坚等人慌神的原因。
是在场读书人们谩骂攻訐崔峴的根源!
刺孟问孔,绝不可被原谅!
辩经台上。
陈衝觉得自己成功逼迫崔峴说出了实话,当即打算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他指著崔峴、东莱二人,大声呵斥道:“《白虎通·五经》定讞:《诗》以《序》为纲,犹天之有斗极也!”
“圣贤尚不惮损益之说,与挑衅儒家神圣权威之异端王充,有何不同?”
“尔以校讹订谬作掩护,欲刪《毛诗序》,其罪有三:一曰 『疑天』——毁讖纬受命之符。”
“二曰 『非圣』——谤元帝钦定官学。”
“三曰 『乱法』——坏皇权科举成法。”
“此三罪者,当依《大梁律》『非所宜言』腰斩,以谢天下儒门!”
最后『腰斩』二字,陈衝几乎是嘶吼著说出来的。
那一刻,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心在斥责崔峴为『异端』。
还是出於某种丑陋嫉妒心理,想要趁此机会,將这个年轻到过分、又天才到可怕的少年,狠狠碾压至万劫不復的泥沼之下!
而如此悽厉直白的『腰斩』二字,让在场无数看热闹的百姓们,惊到头皮发麻。
不是在辩经吗?
怎地事態突然变得这般严峻!
那台上本事极大、模样俊俏的少年郎,难道今日要没命了?
老天!
商贩们停止叫卖声,临街两侧茶馆,富家子弟们齐齐站起来,雅间有女子在惊呼。
一群蒙童们小脸茫然,神情惊骇——他们还没从崔夫子贏了辩经的喜悦中回神。
结果竟然听到那老先生,打算『腰斩』崔夫子!
远处漕船上。
一些不怀好意的士子们目露狂喜:崔峴,你这是在自找死路啊!
被无数目光注视著的崔峴,神情平静。
坦白来说,陈衝给他定的『三重罪』,非常客观。
每一条都没冤枉他。
但……傻子才会承认呢!
那有没有一种解决办法,既咬定必须要刪除《毛诗序》、坚持圣贤尚不惮损益的同时,还能避开『异端』三重罪的问责呢?
有的!
只需要给出一个更加惊爆人眼球的回答,就能暂时掩盖目的,猥琐发育!
而这种『猥琐发育』的办法,朱熹、王阳明早就玩儿过了。
朱熹看似注释《四书》,实则重构儒学核心。
王阳明玩儿的更溜,假借『龙场悟道』偷梁换柱,重塑权威。
崔峴决定向两位先辈学习。
讖纬受命,我惹不起。
圣人天心我也惹不起。
皇权科举成法……咳,这个暂时同样惹不起。
但,难道我还惹不起你们这帮老学究?!
且看我,拳打『文坛敬老院』,把你们这帮老学究的桌子,一口气全掀了!
因此。
面对陈衝的『三重罪』问责,崔峴蹙眉失望道:“方才登台开场之时,我曾说过,以经解经,不涉讖纬!峴师承恩师东莱先生,对儒家圣贤抱有十二万分尊崇,何来王充异端之说?”
“我尊你一声陈公,视您为前辈。但您莫要输了辩经,便恼羞成怒,给我扣上『异端』的帽子,实在有失前辈风度!”
陈衝闻言怒急。
他呵斥道:“竖子妄言!你三番五次欲刪《毛诗序》,还敢说自己不涉讖纬?若真不涉讖纬,为何独独针对《毛诗序》?”
崔峴挑了挑眉,反驳道:“经史互证、以经解经,在你看来是针对?既然这样,那这大梁文坛,乾脆由你陈衝的意思,彻底取消辩经吧!”
“而且,谁和你说,我只独独盯著《毛诗序》不放?”
“方才我在台上自辩,话都没说完,你便迫不及待打断。如今又对我百般曲解,实在可笑!”
陈衝眯起眼睛:“既如此,那你倒是说说看,除了《毛诗序》,你还打算『校讹订谬』哪些书籍啊?”
崔峴拱了拱手,认真回道:“《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孝经》《尔雅》《管子》《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孙子兵法》《楚辞》《周礼》《仪礼》。”
这一串堪比『报菜名』式的『报书名』,让陈衝愣住了。
隨后他不耐烦道:“你说这么多书,具体是哪一本?”
崔峴回道:“以上都是。”
陈衝:???
在场其余读书人:???
满场寂静失声。
所有人都看向崔峴,宛如在看一个傻子。
连本来神情紧绷的裴坚、严思远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崔峴。
哥,认真的吗?
而正如崔峴预料的那样,方才认为他是『异端』,怀疑他『挑衅儒家神圣权威』的声音,骤然消失。
不是,谁会这么挑衅啊?!
当你质疑某本书,意图刪除他,可能会被怀疑是『异端』。
但当你质疑一堆书,就理所当然不再是异端,而是——『学术疯子』。
陈衝从呆滯中回过神,直接被带跑偏了,震声怒道:“二十经皆『有漏』需要你校讹订谬,惟尔独醒乎?”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些书籍,何处需要校讹订谬?!”
崔峴微笑道:“抱歉,这是我其余对手需要考虑的问题。现在,作为败者,请你下去。”
陈衝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