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被套路的皇帝(中)

2025-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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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状元巷。

崔宅。

辩经结束后,且不管如今整个开封,因为自己而陷入何等轰动。

崔峴回到家,径直进了书房。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

老崔氏、陈氏、林氏,抱著崔瓔的崔仲渊、崔伯山,以及崔鈺、崔璇等一大家子,都神情晕乎的回来了。

除了曾经去过洛阳的老崔氏。

其余一家子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震惊。

尤其是崔仲渊。

他喃喃道:“贾邵为萧震將军作的那首『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我这段时间每每吟诵,都觉得热血沸腾。”

“结果,贾邵就是咱家峴哥儿?!”

方才开封府外那场辩经,崔家一大家子人,全都去了。

別人在震惊於『贾邵和崔峴是同一个人』的时候。

崔家人同样嘴巴张的老大:我们也是刚知道这事儿啊!

虽说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峴哥儿妖孽,但这真的妖孽的有点离谱了!

崔伯山则是看向老崔氏,谴责道:“娘,你当时在洛阳办《东都讯》,肯定知道贾邵就是峴哥儿吧?怎地回来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

由此可见,老崔氏確实是办大事儿的人,嘴巴是真严吶!

面对一家人的谴责。

老崔氏嘿嘿一笑,整个人红光满面、激动到不行:“哎呀,都是小事儿,先別管这个了!”

“峴哥儿这次闹得动静这么大,咱们今日,得抓紧时间,印刷《汴梁邸报》。整个开封城,不,半个大梁都在等著买咱家邸报呢!”

“发达咯,发达咯!”

“对了,再通知咱家鏢局,所有人今天都得准备好,明日一早,怕是就得带著邸报赶往大梁各处了!”

数月前,在洛阳,老崔氏没赚到『鏢局押送邸报』的钱,急得直呼没经验。

所以赶来开封后。

她大手一挥,收购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鏢局,更名为『崔氏鏢局』!

如今峴哥儿已经在开封登台露面,这鏢局,自然就有用武之地了!

旁边。

听到祖母提起『鏢局』,再想想今日阿弟在辩经台上说的惊人言论,和那帮酸腐老儒们的谩骂。

崔鈺有些不安的说道:“祖母,我记得,咱家鏢局里有好几个身材壮硕的练家子好汉。”

他一开口,老崔氏便懂了,当即道:“对对,鈺哥儿说的,我心里有数!我特地交代了,不让他们押鏢,来咱家给峴哥儿做护卫!”

“待会儿我就把他们喊过来,让峴哥儿掌掌眼。”

一家子人闻言,都鬆了口气。

防范於未然,总是没错的!

老崔氏扬起下巴,整个人都格外亢奋:“峴哥儿已经初步打完了他的那一仗,接下来,该咱们上了!”

陈氏、林氏等人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睛里的斗志,与坚定。

为了崔氏崛起,为了保护峴哥儿,这一家子,都得支棱起来啊!

因此。

当满开封城都在议论崔峴,议论崔峴『二十经皆有漏』惊人言论的时候。

老崔氏带著全体崔家人,正式准备『应战』!

虽说崔宅里一片忙碌。

但崔峴所在的书房,却格外安静。

他坐在书案前,拧眉沉思。

说实话,这次『掉马』等同於『欺君』,想要哄好皇帝,不容易。

而且单只把皇帝哄好,对於崔峴来说,是亏的。

他要不仅把皇帝哄好了,还得潜移默化的、不著痕跡的,把新学思想传递出去。

这一步尤为关键。

直接关乎著,以后崔峴暴露『新思想』被整个文坛当做异端的时候,能否获得王权背书。

只要皇帝愿意採纳新思想,那他就相当於手里攥著一柄尚方宝剑!

还有个很严峻的问题是——

如今陈秉回京,重新入阁。

崔峴掉马欺君的事情,极有可能连累到师祖郑霞生,从而导致让陈秉钻到空子,夺回首辅的位置。

细细思索过后,崔峴捋清楚了自己的需求。

亦或者,捋清楚自己给皇帝这封信,要达到的目的。

首先要偷换概念,把欺君,说成忠君。

这里要注意一点,绝对不能白纸黑字主动认错,谨防对方以后翻旧帐。

其次,给皇帝回忆一番自己先前做的大好功绩。

这里要注意,不能提孟津祥瑞。假的就是假的,提多了会起反效果。拿东南萧震说事儿,最为稳妥。

再接著,狠狠拉踩陈秉一番,断掉此人钻空子上位的可能。

最后,借著拉踩陈秉,讽刺整个朝堂,暗示自己的『新思想、新学说』,画个大饼,说给皇帝听。

这四步连招,其实颇有点『渣男话术』那味儿——

偷换概念、回忆甜蜜、痛点撩拨、画饼脱罪!

不过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跟前几次写信那般,只用寥寥几字、或者一副简笔画,来传递心意。

字太多会让人没耐心读下去,也不够巧妙。

那就再换个套路!

一个只有崔峴,和皇帝本人能看懂的,独属於二人的小套路——

拆字!

想到这里,崔峴眼睛亮起来。

他將皇帝先前给自己回的两封信取出,其中一封就一个字『善』。

另一封,是一句话『爱卿乃朕之肱骨也』。

这个时候,有文采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文人一张嘴,死的都能给你说成活的!

天下女子,人人痛斥渣男,却又人人拒绝不了渣男,为何?

渣男嘴甜啊!

心里这样想著,崔峴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罪臣崔峴,呈天闕析字疏:

陛下昔赐『肱骨』二字,臣日夜摩挲如对明月。

『肱』者:巨舟之楫也!左从『厷』,若龙臂擎天;右附『月』,似夜舟潜行。

忆东南风波恶时,臣效范蠡夜泛五湖,匿形运策,非敢欺天,实恐萤火之光扰曜日——然终护得陛下抗倭良將,岂非暗合『月下楫稳巨舟』之天机?

『善』者:上『羊』如羔跪乳,下『誩』似双璧映辉!

今观庙堂,或效楚人献璞却遭刑足,或学郑人爭年面红耳赤。

臣愚,欲磨去誩字浮囂苔锈,令羊毫化万钧之笔。

为陛下录《豳风·七月》之实政,非《子虚》《上林》之虚辞!

写完之后,崔峴细细读一遍,总觉得还少些什么?

嗯……

渣男哄女子的时候,结尾一般都要卖惨表忠心,说点类似於『我以后都听你的,你怎么处置我都行』这种屁话。

於是,崔峴又添了一句:

禿笔残砚已备,静待雷霆或甘霖。

如此,一封精心书写,每一个字都是为皇帝量身打造的『套路之信』,便完成了。

当日。

这封信自开封送出,快马加鞭,呈送京城。

但,还是慢了一步。

贾邵就是崔峴,这个惊人的消息,先是『引爆』开封,又疯狂朝著大梁扩散。

皇帝自然是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

彼时,嘉和皇帝刚刚吞下仙丹,整个人面色红润,心情大好。

直到司礼监秉笔太监战战兢兢进来,满脸惶恐:“陛下,开封来了消息。”

哦?

是朕的祥瑞才子,又送信来了?

嘉和皇帝笑道:“程上来。”

秉笔太监颤声道:“陛下,没有信件,是,是一则消息。”

什么消息?

看秉笔太监这脸色,嘉和皇帝便知道是坏消息,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眯起眼睛道:“说。”

秉笔太监沉默片刻,小心道:“贾邵其人,並不存在。”

“他,他真正的名讳,是郑首辅的徒孙,曾经被陛下御赐『麟子文星、神童天授』的、《悯农》作者,南阳崔峴。”

嘉和皇帝愣住了。

没有贾邵?

只有崔峴?

几乎是在瞬间,嘉和皇帝便反应过来。

原来上次那封简笔画里,贾邵画的那个低垂的小尾巴,是这个意思!

饶是早就做了心理准备,可这一刻,皇帝还是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你句句表忠心,字字系君父。

结果……连身份都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