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反客为主
“这就是几次轰鸣就摧毁我们的阵列的东西么?”
泰陀斯·布莱伍德伯爵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炮身冰冷的金属表面。
那门被称为“光明之剑”的火炮静静地嘉立在赫伦堡的流水庭院中,黑沉沉的炮口指向天空,宛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铜铸的炮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將金属表面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烟味和铁锈气息,与庭院中凋零的草香气混合在一起。
伯爵的手在金属上停留了片刻,感受著那刺骨的凉意从指尖蔓延至手臂。
“战前从没听你提起过。”他转向站在一旁的卡列尔·凡斯伯爵,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带看沉甸甸的分量。
卡列尔伯爵鬍鬚有些凌乱。听到泰陀斯的话,他微微摇头,目光却未曾从火炮上移开。
“因为我也没见过。”他解释道,声音里带著疲惫,“在围困蓝波堡的时候,他们还只有那种大车和弩——”他顿了顿,最终將视线转向泰陀斯,“我这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它。”
在国王大道的战斗中,由於贵族骑士们混杂在步兵阵型里作为督战队存在,当步兵阵型被大炮轰散之后,很多骑士都没来得及撤离。
那些坚持荣誉誓死不退的骑士们,最终都倒在了炮火和隨后的衝锋之下。
卡列尔则因为他早已经歷过一次战败,当看到突围无望时,果断选择了向金色黎明投降。
可惜,由於金色黎明还要继续行军,卡列尔和他的狱友们並没有得到详细了解这种武器的机会,就像处理战俘般被匆忙遣返。
除了在战场上远远望见过它的威力外,这是卡列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改变战局的武器。
他的目光仔细扫过炮身的每一个细节,试图理解这个让他和眾多河间地贵族一败涂地的怪物。
泰陀斯伯爵环顾四周,確认没有旁人后,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你说,我们能找到工匠仿造这个么?”
卡列尔缓缓摇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著炮口。
“我觉得—不能。”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在金色黎明展示这种武器之前,没有人听说过这种东西即使造出来又怎样?你知道它是如何发射石弹的吗?需要多少金龙?该如何使用?”
他嘆了口气,肩膀微微下垂,“况且,即便你真能仿造出来,我不认为你拥有的数量能超过金色黎明。”
“就这么放弃了?”泰陀斯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焦躁,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卡列尔疑惑地看向老邻居:“如果你不愿妥协,为何来这里?回去重整军队不是更好?光明使者似乎並未阻拦你。”
“组建军队送来给他屠杀么?”泰陀斯朝炮筒上2了一口,唾液在金属表面缓缓滑落,“我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到那个程度。”
卡列尔刚想回应,城门外突然响起悠长的黄铜號角声,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在赫伦堡的高墙间迴荡,惊起一群棲息在城垛上的乌鸦。鸟儿扑棱著翅膀飞向天空,在夕阳下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光明使者和他的几名將领从百炉厅中走出。
他们穿著统一制式的深红色外套,胸前绣著一枚鲜明的七芒太阳星徽章,步伐整齐地向大门走去。
陪同的还有古柏克、布雷肯、梅利斯特等几个已皈依光明新教的家族首领,他们的表情肃穆而恭敬。
散布在流水庭院中的其他贵族骑士,包括卡列尔和泰陀斯,见状虽然不情不愿,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迴响,鎧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眾人来到赫伦堡宏伟的大门前,只见一队高举仿声鸟旗帜的卫兵护卫著一个小个子男人缓缓走近。
赫伦堡名义上的主人、河间地守护培提尔·贝里席伯爵不敢怠慢,立刻翻身下马,隔著一段距离便张开双臂,脸上堆满热切的笑容。
“光明使者大人,见到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培提尔用力地拍打著刘易的后背,动作亲昵却不失分寸。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绣著精致的银线纹,披著一件灰色貂皮斗篷,整个人显得既贵气又精明。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既表现出热情,又不失公爵的尊严。
刘易也热情地回应了这个拥抱:“欢迎您,培提尔大人。看到您如此健康,我总算是放心了。”
在场的河间地贵族们沉默地看著这一幕,总觉得似曾相识。
不久之前,在奔流城,似乎也是这样的场景,只是当时作为主人的是艾蒙·佛雷。
一些贵族交换了眼神,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冷笑。他们心中明镜似的一一原来这两人早就有所勾结,说不定整个西境联盟的行军计划和路线,早就被他们尊贵的小指头大人暗中交给了光明使者。
然而,与佛雷家族的合作不同,培提尔·贝里席可是国王亲自任命的河间地守护和赫伦堡公爵。
他们这些普通贵族可以选择投降,但培提尔的投降却让人难以接受。
虽然无人敢当著这两位名义和实际上统治者的面出言不逊,但他们脸上的不满和怨愤却难以掩饰。
培提尔从刘易的怀抱中脱身,目光敏锐地扫视了一圈,將眾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感嘆这些依靠血脉和出身的贵族还是没能看清形势。
他们似乎还以为这次的失败不过是权力游戏的又一轮洗牌,殊不知游戏的规则已经彻底改变。
在国王大道,亲眼见证了刘易大军强大的战斗力后,培提尔开始真正重视金色黎明的力量。
虽然在月门堡选拔飞鹰卫的比武大会上,他见识过金色黎明战士的个人实力,但那仍在可理解的范畴內。
若是飞鹰卫们事先经过联合训练,並对金色黎明的战术有所了解,未必会输得那么惨而驻守月门堡的五百金色黎明士兵,在他眼中更多是一支精锐的僱佣兵。
然而,国王大道上那场战斗彻底改变了培提尔的看法。
金色黎明的战斗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从那天起,金色黎明在培提尔眼中就不再是之前的样子了。
虽然他坚信“混乱是阶梯”,但刘易·光明使者及其军队和理念將为维斯特洛带来的变革,远超过他那些小使俩所能企及。
跟隨这样的强者,哪怕只是分得一些残囊冷炙,也足以让他获益良多。刚刚到手的奔流城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作为一个来自边缘地区的小贵族后代,培提尔从不介意向强者低头一一无论是追隨琼恩·艾林、劳勃·拜拉席恩、艾德·史塔克,还是泰温·兰尼斯特——如今无非是在这个名单上再加一个刘易·光明使者而已。
想到这里,培提尔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热络。
他转向刘易身边的將领们,一一与他们握手,如同一个真诚的崇拜者般称讚他们在战斗中的英勇表现,恰到好处的奉承让眾人心怒放。
在这片既真诚又虚偽的气氛中,一行人走进了百炉厅。
厅內早已布置妥当,长桌上铺著洁白的亚麻布,银制烛台闪烁著温暖的光芒,侍者们恭敬地立在两侧。
墙壁上掛著的织锦在烛光下若隱若现,描绘著古老的战爭场面。
“培提尔大人,为庆祝和平到来而准备的庆功宴预定於后天举行。”刘易开口道,声音在宽的大厅中迴荡,“在此之前,您是否需要我们为您安排一些行程?”
培提尔露出歉意的表情,微微欠身:“非常感谢您,光明使者。但我希望能先去见见凯特琳和我的女儿阿莲。”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对了,还有我的继子劳勃·艾林。我相信他一定受到了烈日行者们很好的照顾。”
刘易微笑著点头:“当然,小劳勃公爵状態不错。我昨天还看到他在走廊里跑跳玩要。”
他的目光中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先去探望我的亲人们。”培提尔躬身行礼,姿態优雅而得体。
“亲人么”刘易注视著小指头离去的身影,总觉得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显得格外不真实。
培提尔·贝里席的確要见不少人。在离开赫伦堡前往奔流城时,他只带了卫队和百人圣战团,將家眷和飞鹰卫都留了下来。
但现在,他第一个要见的是凯特琳·
儘管现在的凯特琳已不復往日容顏,但任何见过她从前模样的人,仍能从那破碎的面容中认出她是霍斯特·徒利的女儿。
如今凯特琳託庇於刘易军中,若不能除掉她,那么占领奔流城的事就只能设法取得她的谅解。
离开刘易后,培提尔向城堡里的僕人询问了凯特琳的住处,得知她仍在號哭塔后,便径直向那里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石廊中迴响,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號哭塔是赫伦堡五座巨塔中最阴森的一座,传说中它的墙壁至今仍迴荡著当年赫伦王及其子民被活活烧死时的惨叫声。
培提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迴响,隨著他越来越接近目的地,空气中的寒意也愈发明显。
墙壁上的火炬投下摇曳的光影,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於,他停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咚咚咚,他敲响了房门,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凯特琳,”培提尔在门外轻声呼唤,“我是培提尔—我可以进来吗?
广,又等待了片刻,就在培提尔开始怀疑凯特琳是否已经搬离此处时,厚实的橡木门被缓缓拉开,发出刺耳的哎呀声。
凯特琳依旧穿著一身黑色裙服,脸上戴著面纱。但那身衣裙松垮地掛在她身上,培提尔知道现在的凯特琳已经瘦得几乎只剩骨架。
她的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每移动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努力。面纱后的眼睛暗淡无光,曾经明亮的蓝灰色如今如同蒙尘的玻璃。
房间內阴冷而简陋,只有一张窄床、一把椅子和一个用不上的小梳妆檯。
唯一的窗户半开著,微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庭院里的气息,却驱不散室內的沉闷气氛。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石砌的墙面透著寒意。
培提尔拉了把椅子坐下,详细讲述了攻陷奔流城的经过,然后对凯特琳说:“凯特琳,我为你夺回了奔流城—-你和珊莎可以搬过去,跟我一起生活。我能照顾好你们。”
他的声音温柔,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看她的反应,若凯特琳还是个健全的活人,若她不是北境公爵的遗,这句话听起来会是多么动人。
可惜,现实並非如此。儘管凯特琳·徒利已经几乎与外界隔绝,但对那把刺伤她的瓦雷利亚匕首的记忆,始终如一根毒刺扎在她心中。
她知道培提尔在这件事上说谎了。
那是一切悲剧的开端,虽然她无法证实真相,却也永远无法释怀。
“奔流城是我父亲留给艾德慕的城堡。”凯特琳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乾涩而平静,“我在那里长大,但我的家在临冬城。”
“凯特琳,”培提尔的声音充满恳求,“我们不是在那里一起长大的吗?小时候—
你,我,莱莎,艾德慕我们曾经那么亲密。我多么愿意用我拥有的一切换回那段时光—-虽然时间不能倒流,这是诸神的残忍,也是慈悲。但现在我们还有弥补的机会——.”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捕捉她的目光。
“艾德慕,”凯特琳打断他,“我记得你们一直相处得很好。把奔流城还给他,你们自然能回到从前。”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培提尔能听出其中的试探。
培提尔皱起眉头:“我很愿意,恨不得现在就还给他。但他被关押在凯岩城,我无力救他出来。”
他的表情显得真诚而无奈,手指轻轻敲打著椅子的扶手。
培提尔的心思如同泰温公爵头上的虱子般明显。
但凯特琳不打算点破:“我的家是临冬城,不是奔流城。我也没有力量夺回奔流城如果你真的还在意我们之间的情谊,希望你至少不要派人暗中加害艾德慕,就算是为了你们曾经的友谊。”
沉默片刻后,凯特琳继续说道:“我知道河间地的领主们正在陆续赶来。我可以帮助你稳定奔流城的局势,但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培提尔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