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輓歌燃烧殆尽(5)
石门缓缓收拢,沉重的石质摩擦声宛如铁犁刮过大地,在沉静的水面盪起巨大的涟漪。
空气骤然变得潮湿而冰冷,万籟俱寂,一切声音都仿佛隨著余烬般翻卷的赤潮,骤然熄灭。
眼前的空间不是正常的地下厅堂,而是一片被改造为仪式空间的穹窟。
地面覆盖著厚重的冰冷水流,浅浅淹没脚踝,高耸的拱壁上垂掛著血肉与钢铁拼接的触鬚,表面嵌著不断闪烁的萤光囊泡,像是短路的灯管,一明一灭。
e·e沿著水平线挥手,掌心流淌的一线光焰凝结成实质的细剑,“袖白冕”
的净光將脚下水面映照的像是镜子一样,闪闪发亮。
“如你所愿,我来了——
“6
桀驁的身影在水中跋涉,银蓝色的瞳孔在深红的薄雾中带出颗粒感的光晕色彩。
仿佛某种回应,佇立在极远处的模糊身影也终於慢慢地转过身来。
“比我想像中来的更快....没想到阿隆尼家族的那个年轻人居然会愿意为你断后,比他的一些同辈强多了。”
几秒后,施泰因迈尔打了个响指,囊泡尽数破裂,一层潮水般的蠕虫从中挤出,腹部末端堆积的大量萤光素和酶,彻底点亮了这片最终的决战地,只不过从形式上看,倒像是特地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废话少说,这次绝对不会放过你。”
e·e下意识攥紧剑柄,剑刃搭在左臂,凌舞的银白丝带与悬浮的光点环绕诸身。
“真是个心急的孩子啊,我还打算在最后时刻,好好聊会天呢....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变得很爱说话。”
淡金色的长髮微微飘起,施泰因迈尔从萤光无法照耀的阴影走出,依旧是那件灰色的亨利衫,可体態却开始在清晰可见的肌肉起伏中变幻。
此刻,他竟然放弃了咒力流势下的气息偽装。
於是,骨骼在皮肤下以极不和谐的韵律收缩,五官的稜角也在扭动中重塑。
长发的施泰因迈尔仿佛沿著时间逆流而上,面容剥落成眉目稚嫩的少年,隨即又在皮肉颤动间,肩膀变窄,手臂缩短。
“滚蛋,谁要和你说——
—”
捕捉到对方的破绽后,浑身肌肉紧绷的少女毫不犹豫地俯身前冲,可在感知到对方真实气息的一瞬,脚步却被加快的心跳生生扼死在原地。
溅起的水,打湿了微微一颤的手指。
e·e闻到了熟悉的油烟味,混著菸草和威士忌的泥煤清香。那是她在某个人身边才能闻到的味道一厨房的油烟、深夜里混杂著旧火机和廉价酒精的味道。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下意识想要开口喊一个名字。
不对....五感被扭曲了么?
不....这不可能,e·t的威势已经提前覆盖全身,就算对方远强过自己,也做不到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精神干扰。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味道?这不可能!
来自不同阵营的俩个人在寂静中紧紧对视,收缩得如同针尖的瞳孔,穿越赤潮,像是想要看清那个人的真容。
下一刻,施泰因迈尔愈发幼態的容貌仿佛在旧画布上被匆忙勾勒,皱纹像是乾涸的裂缝,自颊骨和额头蔓延。
踏出最后一步时,他已重归垂垂老矣的本相,背脊弯曲,仿佛承载著横跨半个多世纪的罪恶与重量。
整个过程没有鲜血、没有喘息,只有连续不断的剥换,好似时间被迫在他体內急速流转,只留下四种面貌在磅礴的流势里交叠闪烁。
“其实我想过避免这个场景的发生,e·e....我很早就和你说过,不要介入这片土地发生的事情。”施泰因迈尔,或者说卡尔·兰斯,朝著身形被焊死在原地的少女挤出微笑,神情却寂落的像是被埋葬在孤远的深山。
“同样的招数还打算来第二次么?你在骗我!你不可能是兰斯先生!”
从容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迟疑后,就被凶狠取代。
e·e从未流露出如此狰狞的神態,瞳孔里像是燃著火一样明亮。
这种极度私密的熟悉感直接击穿了她的防备,比任何刀剑都致命。
“你已经是个很优秀的女巫了,有些基础知识不需要我去重复。”兰斯先生不紧不慢地抽出一支香菸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你应该留在幻境中,至少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结束前,我会让格雷家族的小伙子找到你。
漫长的沉默接踵而至,e·e和兰斯都不说话了。
柏木叶大道熟悉的独栋小屋和酷烈的穹窟似乎在俩人脚下的流水重叠。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在饭桌边打闹,但此刻的“桂妮维亚”与“施泰因迈尔”
却刀剑相向,恍如隔世。
“你....兰斯先生....不对....所以....阿尔特利亚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你在背后操纵么?”
水面的倒影里,紧握袖白冕的那只手忽然颤抖起来,起伏的涟漪撕碎了e·e
的剪影。
她本能地朝前踏出一步,又缩回了脚步,大脑被冲刷的一片空白,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是,包括那些被波及的无辜者。”兰斯避开她的视线,回答的很乾脆,“我身上流著冈卡拉的血,我耻於作为施密特的儿子,却不后悔至今做出的一切努力。”
“你骗人!我不信!”e·e惶急地嚷嚷起来,一路加快步伐朝他走了过去。
一定是有人逼迫兰斯先生这么做的,他怎么可能会杀害无辜的人?
他们之前还一起去救济署捐赠了好多好多物资!兰斯先生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你的流势乱了,这在使用咒术的过程中非常危险。”兰斯安静了一会,第一次用近乎於冷漠的语调和这个孩子对话,“你確实是我计划中的意外因素,但就像我说的,我不后悔至今做出的任何事情。”
“那....那在瓦尔德老宅的那晚....也是你要杀了我么?如果l没有出现,你真的会杀了我么?”听见这句话,e·e又停下了脚步,低低地说,“我想听真话。”
“事到如今,这种问题还有意”
“回答我!”
这一刻,情绪失控的e·e怒喝,附体的螭龙威势在水面震起千层波涛,哪怕是兰斯这种踏入螺旋阶位超过五十年的资深巫师都不免心神震撼,后退了几步。
“我要你亲口回答我!”
“是。”
落入水面的菸蒂,滋滋熄灭。
短短一息,像是过了半个世纪。
兰斯既不狡辩,也不粉饰,声音像是深邃的古潭,毫无波澜,没有再说一句话。
而得到这个回答的e·e,呆呆望著这个像爷爷一样照顾自己许久的老人,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和脸上沾染的血渍混在一起,像在雨夜里被遗忘在街角的娃娃。
“为什么连你也想杀我—”她强忍著委屈,不准自己哭出来,可最终还是哇哇大哭,仿佛又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如果是敌人的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討厌我的话就赶走我好了!”
这其实是相当没有逻辑的话,不像泄愤,倒像是在幼稚的朝这个世界发火,可e·e就是这么割裂的人。
她不在乎被人欺负,也无所谓別人嘲笑她是个孤儿,但她是真的很在乎生命中每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她是坚强到深陷敌营也不会退缩的女巫,同时也是会被亲近之人一刀毙命的蠢小孩。
但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你生命里出现,只是为了教会你这个世界的残酷,然后永远消失,连带著你怀揣的、小小的希望。
“很遗憾,我没有选择,e·e。”兰斯静静闭上眼,“战爭的火焰已经被点燃,无人可灭一””
声音像是被穹窟放大了十倍,重重撞回在女孩的耳膜,仿佛整片水面都在跟著颤抖,把哭腔一层层推回她的胸口:“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不准骗我!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的?你可以告诉我的....我会帮你想办法....我的老师非常厉害,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可大人就是这么卑鄙的生物啊,e·e。”
兰斯嘆气,低头看著水面中自己扭曲的脸。
“真正吃人的怪物....只会坐在精美的餐桌。”
於是,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在一瞬的极静后,咒力的逸散掀起层层水波,袖白冕发出尖锐的咆哮。
“这里是专员桂妮维亚....发现....深红祭司。”
微颤的女孩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摆出进攻架势,刀尖直指曾被自己当做爷爷的老人。
环绕周身的光点与银白丝带在溃散中凝结成璀璨的冰,流光溢彩,一层纯净的白雾以e·e为中心,缓慢逸散。
“即將....进入交战——
”
e·e的嗓音在哽咽中嘶哑,袖白冕的光焰剑刃像是闪耀的潮汐,朝著两侧翻卷,仿佛在为自己下达出征的命令。
联军的每个人都为这场討伐赌上了性命,她不能背弃那些牺牲的同伴。她只能前进。
强烈的杀势与浓重的悲伤交融,晕开在这片死地。
一瞬化为青年形象的兰斯再也看不清那个立於光与海中的孩子了,只是透过那层瑰丽的光潮,隱约看见了素白手背暴起的青筋。
他莫名想到了不算遥远的七月。
来自中国的少女背著大包小包,蹲在街头逗弄爬到棕櫚树下的甲虫,结果嚇跑了街边流著鼻涕的小朋友。
说起来,那还真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啊。
俩个孤独了很多年的灵魂像是真正的家人,一起吃著没营养的快餐,居然意外很聊得来。
如果自己真的有孙女的话,大概也会是e·e这样活泼可爱的女孩吧?
可所有故事都有落幕的时候,命运的洪流不可阻挡。
最后的深红之子,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再度驱动迴路:“涟漪裹返的迴廊·虚绘心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