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輓歌燃烧殆尽(6)[今日5.9k]
一瞬间,大片黑色帷幕从震盪的积水升起,像被压碎的夜色缓缓凝固,层层叠叠,最终闭合成无缝的穹窟,將整个空间封闭起来。
而后,成千上万交错的砖道凭空悬浮在四面八方,如同钟錶齿轮般缓慢运转,不断重组、翻转,让人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
虚假与真实被强行拼合,每一幕都像是残缺的记忆碎片,被堆叠进这片由“心象”构成的迷宫。
於是,水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反重力朝上跃起的黑色丝线。
它们像是从这片世界的缝隙渗出,又像是帷幕后渗出的墨汁,轨跡毫无章法,却比任何锋刃都要凌厉,尖啸著向唯一的光源扑去。
可佇立在闪耀潮汐中的少女却岿然不动,在被亿万根黑色丝线指向的同时,慢慢闭上了眼。
这是千钧一髮的杀机,与空气共振的黑线泛著金属的冷光,割裂光影,而围绕在e·e周身的冰崩碎为实质的涟漪,一息扩散,仿佛山呼海啸。
狂风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涤盪整座心象迷宫,无差別分解了沿途波及的一切,大片灰烬像是黑色的蝴蝶,飘散在兰斯的视野范围。
“很感谢您在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那么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死战了。”
唇齿的轻启中,景物在一瞬间苍白,纯净的白雾在分解“虚绘心象”的杀招后,迅速回流,尽数敛入单薄的身影,仿佛银浪翻卷。
l用阴影凝聚的髮簪灰化成屑,垂落的长髮在寒风中如瀑布般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镀上一层银霜,连微卷的睫毛也在抖动中凝结成璀璨的冰晶。
而当雾靄中纤细的身影再次睁开眼时,瞳孔灿烂如银,衣袂飘飘。
与此同时,菱形的银满天飘落。
“无妄圣约”的力量完全覆盖在了少女的躯体,衣襟外延的光带在风雪中摇曳,恍若神女降世。
那雪白的长袍並非单纯的织物,而像是由霜与光凝结而成,仿佛月光落在了她身上。
“真是美丽的咒术啊....配得上lu最耀眼的小女孩一”
面对汹涌的杀意,兰斯双手合掌,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惨死病患们,陆续从砖道的裂隙爬出。
世界开始扭曲,悬空的砖道加速运转,风中的恶鬼们发出尖细的哭声,在无规律的坠落轨跡下,朝著少女探出了鲜血淋漓的爪。
可e·e只是收紧五指,反手挥动进化后的“袖白冕”,逆流的剑光沿著透明的刃,从雾气与银之间划开一条具象的银色裂缝。
雾靄裹著银散射,折射出月色般的光弧,纯净的白与极致的黑交融,恶鬼毫无阻滯的溃散湮灭。
她没有犹豫,也不再哭泣。
就算心在动摇,但舞不凌乱,刀锋也绝不会撼动。
一溯光褪生·月流明。
剑锋的斜舞间,镀上细碎银辉的长髮垂落在颈侧。
那双清澈的眼眸,像是掩映著一片深海的冰面,只有最后一滴眼泪被冻结成清润的冰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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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冰珠破碎,尚未落地便被灿烂辉煌的轨跡贯穿,银白的裙摆迎风盪起,苍白色的少女笔直地朝著那个男人衝去,剑刃在风啸中鸣响。
仿佛明月普照大地,兰斯看见了世间最为灿烂的生命和那张无瑕而悲伤的面容。
但e·e预想中的碰撞却没有发生,咒力流势彻底消失。
袖白冕斩中了那颗头颅,蕴含咒力的血肉与骨骼被分解时的轻微凝滯感,顺著剑身传到了收紧的手指。
可倒映在银白瞳孔中的,却是完好无缺的肌肉,就好像触感与视觉分离,她甚至能看清兰斯滚动的喉结。
“任何咒术都有弱点,五感被顛倒的情况下,如果无法触碰到我,你强大的能力毫无意—
”
两双眼瞳在e·e因高速而短暂的滯空中交接,可声音居然是从身后传来。
但不等兰斯说完,全力以赴的少女就在鬆开剑柄的一剎那,反手再握,顺势朝后舞动,光带与衣袖在凌舞中,重叠成影,捲起了纯净的气浪。
“同层次途径者之间的战斗,並不单纯依赖力量强弱,想要在情报缺失的局面下逆转劣势,只能多加思考。”
温醇的声音贴著e·e耳侧传来,与其说是死斗的敌人,现在的兰斯倒更像是耐心的导师。
“让愤怒压过理智,只会被抓住破绽。”
e·e落地滑退的瞬间,数以百计的兰斯从天地各个角落悠然走出,咒力具象化的长剑,贴著宽大的掌心擦过,那声音就像无数金属弦被同时拉断,刺得耳膜生疼。
然而下一刻,这些分不清真假的人影就瞬息位移至e·e头顶。剑影垂落的剎那,空气被层层割裂,轰鸣与低吟叠在一起,仿佛钟声在穹窟內无限迴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如同清水凝结的剑刃猛然刺入地面,剑柄拧转,环绕周身的雾靄奔流浩荡,带著钻石般的闪光,汹涌逸散。
“——银靄流玉。”
明明从结构上看起来更像是极寒气温下凝华出的冰雾,可这些蕴含分解力量的雾气竟然造成了形似高温灼烧的效果,绵延的幻象扭曲液化,刺眼的光搅散流动的水幕,隨后成吨的蒸汽从一片片缝隙溢出。
意识到本体根本就不在其中的e·e立刻无声后撤,裙摆在赫赫风声中盪起冰晶碰撞的脆响,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而骤然响起的刀剑清音中,熟悉的咒力流势再现。
从她身侧赫然显形的男人终於捕捉到了破绽,在近乎贴面下擦身而过,咒力具象化的匕首顺著腰部滑过,大片液体如荻飞散。
但这远不是结束,在速度上远远压制e·e的兰斯再度转身,化作重影,第二次和来不及反应的少女错肩而过,尝试切开手腕—一却发现根本没有锋刃与肌肉摩擦的触感!
呼啸的风中,银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本能地看向飞散的液体,那不是血液,那是....被分解成咒力的锋刃!
“抓住你了。”
电光火石间,e·e猛地探向兰斯的手臂,就像之前无数次挽住这个老头一样,剑刃吞吐流明,化作闪耀的湛光。
於是,仿佛蜡遇见了火,血肉与骨骼沿著切口分解成滚烫的蒸汽,流窜的咒力扑在俩人脸上,银色与淡金色的长髮在风中慢慢飞舞。
“五感顛倒”的弱点在这一刻被e·e彻底洞穿,一切皆虚,唯有本体的攻击才是真实而无法偽装的。
宛如死神的领域从浑身绽放,环绕在e·e周身的雾靄亮起了璀璨的光,在接触到兰斯皮肤的一瞬就造成了高温烫伤,连血液都在冻结后崩碎成屑。而被吸入鼻腔的细微冰晶颗粒也在流动间,缓慢分解著他的咽喉和气管。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看起来完全是毫无弱点的咒术,近身的剎那就相当於迈入了无可避免的死亡。
但露出笑容的兰斯在咽下一口脓血后,就马上抽出腰间的青铜短剑进行反击,毫不退让。哪怕失去一条手臂,这个经验丰富的巫师仍然不可小覷。
刺耳的清音中,短剑压在袖白冕的锋刃拉出一长串暴跳的火星。俩人在瞬时的交手后,轻盈地闪动在光影之间,脚步沿途滑动,剑影交错,却仿佛带著孙女第一次踏入社交场的老人,为自己年轻的孩子伴舞。
这既是无法回头的杀戮,也是最后温情下仅存的悲凉。少女和老人都没有留手,他们在捲起的气流中竭尽全力的拼杀,沉默不语,可每一次亮起的火后皆是过往与无悔的信念。
但看似完好的e·e,其实已经受了重伤。
所谓“溯光褪生”,本质上只是解放了“无妄圣约”更多的操纵可能,不再拘泥於固定型態。
无论是“袖白冕”还是“月流明”,能力的核心逻辑还是以“分解”为主,区別只在於驱动效率和能力运用。
而相比於专注近战的前者,后者更像是將躯体转变为了咒术本身。
也就是说,“月流明”型態下的e·e,无法被任何途径力量伤害。可这份攻防一体的最强杀招,本身也在缓慢伤害著她自己,一旦超出使用时间的上限,反而会造成副作用极大的反噬。
“恭喜你识破了五感顛倒的破绽——那么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战斗了,我保证会以毫无痛苦的方式杀了你。”
光影流转如雨,袖白冕的剑锋愈逼愈近。
兰斯隔著刃与刃的缝隙,最后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和自己孙女无异的孩子,將速度提升至极限,然后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下避开了那凶猛的一剑,溃散为黑色的浓雾,迅速拉开最大距离。
布莱雅斯赋予的部分权限,让他察觉到了某种波动正在极速靠近。
所以,必须得儘快完成最后的落幕了。
“来吧,让我们结束这毫无意义的战斗一””
聚合成型的兰斯反握短剑,没有任何停顿,身形似灯光在一瞬闪灭,轰鸣咆哮的流势就像是千军万马。
这种高速与咒核的共振无疑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但仅剩最后三十秒的e·e如果无法在接下来的一击中杀死敌人,那么就会陷入彻底的劣势。
“再见,兰斯先生—
”
少女最后的呢喃泯灭在烈风中,线条柔美的躯体化作一线银白的轨跡。
紧接著,被剧烈挤压的空气才破碎为音爆的湍流。
尘埃、砖道,世界的一切都被高速对冲的俩人撕开,环绕e·e周身的雾靄尽数捲入融为流光的剑刃。
她人未至,但最后的攻势逸散已经开始消融结界,一丝电流击穿空气,玻璃般的脆响混入可怕的暴风里。
潮汐已经掀起,灰尘在光影中凝固,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慢放的老电影,黏稠的气流融散在黑白的风暴,银白与银蓝的瞳孔对视,兰斯突然笑了。
下一瞬,银色的淒冷弧线,率先挥下避无可避的最后一击,漂亮的就像是少女的眉。”
霞楼。”
凝聚全部解构之力的袖白冕剖开肌肉,光是余波就熔断了迴路的连接,温热的血溅满了e·e的脸。
错身而过的俩人被轰然炸开的对冲震波掀飞,穹窟的砖道像被点燃的纸片层层剥落,化作霞光般的碎片,沿著光弧飞散。
e·e银白的长髮与绸缎般的衣袍仿佛褪色的画布,在力竭中变为原本的色彩。
她呛出大口凝固的膏血,沿著逐渐升起水面的地板一路溅起破碎的水,最终躺在了涟漪的中心,眼角渗出的血晕开在冰冷的水。
这时候,孱弱的结界开始消散,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从高空的帷幕贯穿而出,硬生生撕开裂隙。
“前线指挥阵地,这里是潘德拉贡一”
踩在边缘的年轻人看向下方,脸色微变,旋即纵身一跃,像是巨鹰扑击,六枚黑色的羽翼在高速俯衝下尽情舒展,直接落在了e·e身边。
“e·e,是我。”
体力消耗巨大的l来不及抑制轻微紊乱的“自性之卵”,从阴影中接住一管银血溶剂,贴在她的脖颈注入。
“嘶....来得正好....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贏了么?”e·e虚弱的睁开眼,感觉到有人正扶起自己,“兰斯先生....他一”
“我知道,他的身份情报在我们失联的时候,传送到了前线阵地。”l回头看了眼生命气息即將熄灭的金髮男人,无声地嘆了口气。
“巴凯尔呢?他刚才一个人替我断后....我们....得去帮帮他。”被搀扶著坐起的e·e擦掉嘴角的血泡,感觉肋骨好像断了几根。
“之前和夏尔兰娜一起的那个年轻人么?”l微微皱眉,“这片穹窿被兰...
施泰因迈尔的咒术结界覆盖,我赶到时根本就没有看见他,只有一地尸体,他应该没事。”
“哈....看来这傻小子实力还行——”e·e攥著l的手,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望向不远处失去半块腹部的兰斯,眼瞳再次黯淡,“我去....送他最后一程,可以么?”
l沉默了一会,扶著她一瘸一拐的朝著那个逐渐蜕变为原貌的老人走去。
“乾的不错....不愧是lu的e·e陛下。”
弥留之际的老人躺在冰冷的水面,从腹部流出的內臟晕出一大片凝滯的血幕“我彻底杀死了施密特,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替阿雅娜小姐完成了復仇。”l半跪在水中,点燃一支香菸,塞进这个老人的嘴里,“您应该还有一些话想和e·e说....至少该告诉她....您並不是策划了一切的那个人。”
灵薄狱彻底吸纳施密特体內的黑色粒子群后,离开荒原的l就出现在了某片mesh网络的连接区。
施泰因迈尔的隱藏身份和麦德琳进入结界的消息,几乎让他在瞬间就明白了双方的打算。
作为e·e的寄宿家庭监护人,兰斯从某些方面来说,其实拖累了她。
因为这层关係从逻辑上来说,足以让阿隆尼家族获得逮捕e·e的正当理由。
而想要洗清e·e的嫌疑,唯有让她亲手杀死自己。
虽然不清楚真正的深红祭司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结合兰斯之前希望他们离开阿尔特利亚能够看出....他似乎意识到了e·e身边存在某种危险。
自始至终,这个孤独的老人都没有背弃部落,也保护了自己认可的家人。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骗我!你说了要杀掉我的!”
一瞬间,世界忽然失声,心跳沉闷地敲击e·e的胸口,她努力想保持镇定,可呼吸越来越乱,像是被掐住喉咙。
她跌跌撞撞的爬到老人身边,再也忍不住嚎陶大哭,眼泪混著血,將那张漂亮的小脸变得脏兮兮。
“我都说了我会有办法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这个王八蛋!”
“你不明白,e·e,大人的世界是很骯脏的——
—”
兰斯囁嚅著,仰望漆黑的穹顶,释然的笑笑:“就算告诉了你又能改变什么呢?我夺取了那么多条生命.....本就是该死的人,这是唯一的赎罪方式。”
可e·e根本不听,她跪在兰斯身边抓紧了l的腿脚,像个耍赖的孩子,然后又手忙脚乱的將那些內臟塞回慢慢冰冷的身体:“l....给我银血药剂!我不要兰斯先生去死,我求你了....我不要他死”
从未见过e·e这么低声下气的l確实有点不忍心了,立刻拿出仅存的贤者之石。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他没有权利放过兰斯先生,但確实可以让对方在弥留之际减少些许痛苦,就像自己乾脆的杀死乌萨妮那样。
“格雷家族的小伙子....你也要这么任性么?”
兰斯整理著女孩散乱的髮丝,朝l轻轻摇头。
“我是骯脏的恶鬼,你们是正义的小孩....可正义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我应得的结局,否则当年被我餵给这座结界的人又算什么呢?正义....是很沉重的,没有人清楚自己会支付怎样昂贵的代价。”
哭声迴荡在穹窿,兰斯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在对e·e说,又像是在对l说。
黑色的睫毛微微下垂,紫色的眼瞳盯著涟漪中那张模糊的脸。
l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抬头仰望漆黑的穹窟。
在痛苦和压抑中成长的孩子,有的长大后会成为杀手,而有的长大后则会对抗前者。
可为什么仇恨的链条就无法被打破呢?他听著眼泪打破水面的声音,陷入了沉默。
哽咽的e·e说不出任何话了,她抱著兰斯残缺的身体,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暂缓生命的流逝。
她从来没有这么丑过,她也是个爱漂亮的小女孩,可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女巫的感知能力让她清晰感受到这个老人心跳的减缓。
“我不后悔自己为那些孩子做过的一切,但我清楚,有些血债只能用我的死来偿还。”兰斯胸膛的起伏像残烛在风中战慄,呼吸断断续续,越来越轻,却忽然朝l招手,“你....过来,我有事情要交代给你一”
“保护好....e·e....不要以格雷家族的名义....以你个人的名义。”他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像个男人一样答应我最后的请求,孩子。”
“明白,兰斯先生。”l轻轻握住那只粗糙如沙粒的手,俩人的血在掌心慢慢地交融,又一滴一滴落在水中,就像许下了古老的一生之盟。
“其他的事,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大脑被深红祭司施加了屏蔽术,你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兰斯觉得有点累了,却还是努力擦掉了e·e的眼泪。
“有些孩子做错了事,踏上了错误的道路.....就註定就要迷失在仇恨的森林....可更多的孩子是无辜的,请不要牵连她们,你们....应该离开这里“”
他最后一次朝e·e露出初遇时的笑容,瞳孔开始涣散。
有人曾说过,人的眼睛是神最孤独的创造。
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穿过瞳孔,可它什么都不留下。
但兰斯很庆幸,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记住e·e的笑容。只是太可惜了,无妄圣约的光....照亮不了六十多年前的黑夜。罪孽,唯有死亡才能终止。
可这也很好,他—一终於可以见到妈妈了。
“e·e,答应我....不要有任何负担....和你一起的几个月....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值得怀念的日子。”
老人微笑著缓缓闭上眼睛,滑落的手指,擦掉了e·e脸上最后的血痕。
周围的水面也隨之安静下来,涟漪一圈圈散开,最后只剩下女孩的哭声,在空旷的穹窟里久久迴荡。
联军进攻两小时四十九分后。
一以卡尔·兰斯之名,最后的深红之子,確认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