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压抑,透不 进一丝光线的房间之内,一只修长而青筋虬结的手开始有了动作。
谢蕴慢慢将被自己 捏出褶印的纸张抚平,笑意仍旧停留在 他的脸上,他轻声道,“阿娴是个节俭的,弄破了她 亲手写 的书信,她 一定要心 疼了。”
日 后还要用到,必须完完整整地放在 那 个农女的面前。
在 他的心 上狠狠地刺了一箭,想 要一走了之,与他再无关系,怎么可能呢。
“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叔父说我不 能恩将仇报,我当然不 会。”
“我不 会杀阿娴,也不 会伤害阿娴。”
“……定会好、好地回、报、阿娴。”
谢蕴的眼底一片死寂的墨色,再无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他平视墙壁上年幼的自己 曾无比憧憬写 下的那 四个字,走过去,掀下,撕碎。
所有人都不 愿他成 为一个君子,留着这 四个字,便是一种无声地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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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天上的明月有些暗淡,伴着它的星星也没 几颗。
快马奔波了一整日 ,张静娴来不 及将最后一口 麦饼吃下,便依偎在 小驹的身边,阖眸睡了过去。
出身和经历所致,她 的性子不 可能娇气,没 了去建康城前供她 休息的马车,适应地依然很好。
全程没 有叫过一声累,一声苦,夜晚停下来时还熟练地采了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和野果。
叔简暗中观察她 ,连连点头 ,有这 等心 性,他倒是相信了她 之前说的话。就 算他不 管她 ,她 现在 也可以独自一人返回她 的家乡。
更可贵的是,她 还会记路和辨认方向。
步入秋日 ,晚上只穿单薄的衣袍已经能感觉到丝丝的凉意。
叔简命人再捡些木柴放在 火堆上,一口 口 地咀嚼烤熟的麦饼,连吃了数张后,他又喝了一碗野菜汤润喉。
听着十多人的吞咽声,张静娴睡的很香很沉,然后过去了多日 ,她 又一次梦到了自己 的前世 。
那 是在 她 和谢蕴从建康回到长陵没 有多久的时候,在 北方称帝的氐族首领再次集结兵马,率领声势浩大的数十万大军南下逼近淮水。
这 时,无论识不 识字,无论身份高 低,天下的所有人都似乎看清了一条前路,此战必须胜。
若是不 敌,延续了成 千上百年的统治便会溃败,他们脚下的土地将彻底被异族占领。
朝中谢丞相力图应战,从建康传来一道谕旨命谢蕴为大都督,领军与氐人对抗。
在 谢蕴整军出发的前一天,张静娴和他发生 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因为她 是一名女子,头 上还冠着张夫人的名号,军法严明,根本不 能和他一起到前线。偏偏大战在 即,征兵也开始了,数月未归的她 担心 西山村的舅父等人,于是决定回乡一趟。
而当时,谢蕴竟然想 将她 关在 一处庄园,由獬等几个忠心 耿耿的部曲看管,不 许她 到任何地方去,美名其曰为她 的安全考虑。
但张静娴怎么可能同意,她 是喜欢他想 和他在 一起共度一生 ,但她 不 愿意成 为任他摆布的笼中鸟雀。
她 很生 气,也是第一次对他说放弃所谓张夫人的名号。
“我是我,从来没 有变过。如果郎君你坚持将我关起来,那 我不 要做你的夫人了,我情愿成 为原先那 个自己 。”
原先她 只是一个山间的农女,生 活虽辛苦,但愿意做什么,不 愿意做什么,从来都由她 自己 做主。
如果张静娴肯违背自己 的心 意,当初她 便不 会在 舅母跪下求她 的情况下,仍不 肯与表兄成 婚,即便被赶出家门,四五年过去也从不 后悔。
张静娴清楚地记得他盯着自己 的眼眸,浓重黑沉,像是一团化不 开的墨,笼罩在 她 的身上,令她 难以呼吸。
“阿娴想 错了,你是我放在 心 头 万分珍爱的女子,我如何又怎么舍得把你关在 笼子里。你不 是很喜欢庄园里面的风景和新修建的房子吗?我不 在 你的身边,你只有住在 里面才安全,才令我放心 。”
他温声细语地说,他担心 她 ,只是让人保护她 ,而回去西山村的一路上太多危险了。
如果总觉得她 处在 危险之中,那 么谢蕴身在 前线的一颗心 无法安定。
“但其实处在 危险之中的人是郎君你,我不 能跟着你同去,也会时时担心 ,可是我们都有自己 必须要做的事情,为此而努力,不 好吗?”
张静娴认真地反驳了他,担心不应该成为束缚一个人的理由。
望着她 ,谢蕴微微蹙眉,无奈地摇头叹气,“阿娴,听话一些,好吗?”
他不 同意,固执己 见,要把她 关在 一处被多人看管的庄园之中。
那 个夜晚,张静娴气的没有理他,拒绝他的耳鬓厮磨,拒绝他的亲吻,拒绝他的拥抱,拒绝他的靠近,甚至拒绝和他同处一室。
她 恨恨地想 ,他以为这 里真的能关住她 ,等他前脚一走,她自有法子从庄园离开。恐怕,看管她 的獬也巴不 得她 这 么做吧,这 些部曲都觉得她配不上自家郎主,对她 的态度向来冷淡。
他们两人冷冷僵持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来张静娴醒来时却发现自己 不 在 长陵郡的庄园,而在 一辆行驶飞速的马车里面。
谢蕴的手指慢慢地抚摸着她 的脸颊,对她 说,“我想 了很久,还是不 能和阿娴分开。比起犯一次军纪,看不 到阿娴更…难以忍受啊。”
他低声喟叹,凑上前亲吻她 敏感的耳垂。
“我和阿娴不 会有分开的那 一天。”
因为这 几句话,张静娴心 中的郁气全部消失不 见,她 反手艰难地回抱他沉重的身躯,顺便也打定主意,在 军中四处询问表兄和村人他们的消息。
“好,不 会分开。”
……
“小阿娴,醒醒!把你手中那 块饼子吃完,睡个觉嘀嘀咕咕什么呢。”
浑厚的嗓音入到张静娴的耳中,她 茫然地睁开眼睛,眼前是寂静的野外和燃烧的火堆。
顿了一会儿,她 将最后一小块麦饼放在 嘴中,默默觉得她 所做的一切还是比前世 的谢蕴差的太远。
他多会骗人呐。
前世 那 时,他是真的很想 把她 关起来吧,给 几间屋子,几个人看着,把她 变成 一只笼中鸟。
被关起来的鸟不 能再用恩情“胁迫”他,渐渐于人前销声匿迹,是他真正想 看到的结果。
“现在 我们分开了,谢蕴。不 知你的心 中是怒是喜,但我应该是…高 兴的。”
她 吃完麦饼,打开水囊又喝了一口 甜滋滋的蜂蜜水。
之后依偎着小驹温热的马腹再次睡去,这 次没 有梦到他。
路上行了三天,张静娴也一直没 有再做梦。她 人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神色之间多了一分沉稳,双眸也更亮。
离开建康城第五天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一处城门。
张静娴不 知这 是什么地方,左右查看,叔简突然开口 说前方的颖郡便是他们要去的目的地。
“原来是颖郡,这 是谢…丞相的家乡?”张静娴恍然大悟,的确该是颖郡,谢家长公子暗中培养自己 的人手肯定需要在 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
还有哪里比颖郡更合适呢?这 里可是谢氏盘踞经营了数百年的祖地!
闻言,叔简含笑应是,告诉她 ,丞相年幼时在 颖郡待过多年,“后来,大郎主与大司马结识,向其引荐丞相,又有当时的丞相王公盛赞丞相,丞相才离开颖郡到建康为官。”
“期中,丞相退隐的那 几年,也是一半时间待在 东山,一半时间身居颖郡。”
“哦,对了,那 次丞相回颖郡还将使君和家中几位娘子郎君带了回来。”
叔简状似无意地提到谢使君,张静娴装作没 听到,翻身从小驹的马背上下来,安静地站在 城门前。
比起武陵郡和都城建康,谢氏祖地颖郡又是一番不 同的气象。
城门古朴但不 破败,进城的人和车马井然有序,仿佛每一处都弥漫着祥和安静的氛围。
颖郡的百姓中,会识字的不 算少,她 进入城门时就 发现有身着布衣麻袍的男子坐在 牛车上,手持一卷书在 悠然品读。
关键,还不 是一个两个,几乎随处可见。
“叔简大人,这 里的百姓很富足,既然买得起书怎么还穿着布衣麻袍呢?”张静娴忍不 住发出了自己 的疑问,她 一个从小山村出来的庶民都不 穿粗糙的麻布衣裙了。
村中,屠叔家里不 穿麻布做的衣袍,穿细布,还把几张纸当作宝贝。
张静娴猜测自己 舅父的回信大概就 是借用了屠叔家里的纸,口 述请复叔写 的。
“哈哈哈!”听她 询问,叔简高 声大笑,胡须一颤一颤的。
黄莺卧在 鸟窝里面,奇怪地看着这 个年老又动不 动吼叫的人类。看吧,他又叫了,真是比鸟还吵,声音还大。
小驹不 快不 慢地甩着尾巴,对人类的举动习以为常。
“小阿娴,这 话你可千万别在 他人的面前说,颖郡哪哪儿都好,就 是闲来没 事找事的人多。你以为他们真是普通百姓啊,不 过是附庸风雅给 自己 做做样子,让别人以为自己 是饱读诗书又淡漠名利的隐士!”
叔简笑过之后,和她 解释其中的猫腻。总而言之,这 些人就 是一群假庶民,假隐士。
张静娴的眸中浮现一抹窘迫,竟然是装的,确实是没 事找事。
她 悄悄摸了摸自己 随身携带的文集,这 可是谢丞相亲手整理的,如果拿来装相,应该比这 群人更像。
然而,张静娴没 有舍得将文集拿出来,最终进入谢氏祖宅时,她 刻意亮在 人前的还是一把看着不 起眼的短弓。